他原本就不是真心求婚,在冲动说出来后,不得不去筹备。 然而所谓的筹备不过是拖延,在运输船送来的玫瑰被安放在后座之后,那股抗拒再压抑不下去。 艾洛蒂看到玫瑰却很高兴。 她如往常一样拥抱了他:“虽然我已经拿到了回巴黎的介绍信,但你开口的话,我愿意为你留下来!” 在听到她拿到了回巴黎的介绍信之后,贝杜纳大松了一口气,随即告诉她,那束玫瑰是祝贺她离开圭亚那,前程似锦的,并没有多余的意思。 艾洛蒂勃然大怒,然后告诉他,她已经怀孕了! 两个人随即大吵了一架。 怀孕……贝杜纳一夜没睡,脑子里都是这两个字。 他从来没有在这种事上跌过跤,明明一贯谨慎,为什么会让女人怀孕呢? 有了孩子可就不是单纯分手的事了。 有一瞬间贝杜纳甚至想说“孩子不一定是自己的”,但这对艾洛蒂无疑是巨大的羞辱。 左右睡不着,一大早他带了舞会的酒水物资单子来找阿摩利斯,顺道找个借口赖在他的办公室,要把心里的苦闷都抱怨出来。 他倒在沙发上,颓唐地摸出了雪茄。 “艾洛蒂一开始就在欺骗我,她肯定计划要跟我有个孩子,要跟我结婚,她要把我一辈子毁了!” 他好像捉住了艾洛蒂的一个过错,大加鞭挞,试图把所有的错全都推到她身上。 “她不是一个值得结婚的好女人,我想她确实该回巴黎去,我和她已经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阿摩利斯不明白贝杜纳为什么惧怕婚姻。 “艾洛蒂并不聪明,但她是个善良的女孩,你的指控失去理智了,贝杜纳。” 他其实半点也根本不关心他的事,但一想到庄淳月对他的鄙夷,难得多评价了两句:“只是艾洛蒂欺骗了你吗,你和许多女孩的关系是否又告诉过她?” 贝杜纳把头发揉乱:“……我只是还没办法停留,早晚我会娶她,但绝不是现在……” 那是贝杜纳的事,成年人不会因别人一两句话改变秉性,阿摩利斯不想评价太多。 他接过文件翻阅。 在等候长官审查的时间里,桌面上的纸凭借奇丑无比的字迹吸引了贝杜纳的注意。 “这字……岛上是藏这个孩子吗?”不然谁能把字写成这样? 贝杜纳左看右看,“卡佩阁下把孩子藏在抽屉还是壁橱里了?” “没有孩子,只是一首诗而已。”阿摩利斯并没有阻止他把纸拿过去看,而是随着被拿走的纸张抬起视线。 “……请让我落进他眼底结成的网。” 阿摩利斯眼睫扇动了一下,似不在意地问道:“你知道是谁写的这首诗吗?” 他要在他询问的时候揭开真相。 谁知道贝杜纳脱口:“知道啊,这首诗我见过,在海岛上可是传扬一时,好像是一位恋慕你的修女写的,你终于看到了?不过这字为什么那么丑?” 贝杜纳正想细看,阿摩利斯抽走了它。 “你说什么?” 长官的面色此刻称不上好看,贝杜纳疑惑:“这首诗是一位修女写的,怎么了?” 阿摩利斯想把纸揉了,刚拿起又放下,“你去把洛尔找来。” 洛尔? 贝杜纳的嘴瞬间聚成了一个“o”字,一下就想明白了。 原来是想炫耀不成,发现自己被耍了。 那点烦恼登时烟消云散,他带着看热闹的心思下楼去找人。 庄淳月正在吃饼干,顺便观察着窗外飞过的鸟儿。 “你似乎要倒大霉了。”贝杜纳出现在门口。 庄淳月吓得饼干全抛出去,迅速站起身拿过一旁的扫把对准了他。 这会儿突然摸来她房间,别是想将医院的事重演! “这是办公楼,我喊人了!”她严厉威胁。 贝杜纳一脸莫名其妙,说道:“卡佩阁下在找你,快点过去吧。”说完就走了。 找她? 等庄淳月出现在办公室时,阿摩利斯将想看好戏的贝杜纳先赶了出去。 “卡佩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阿摩利斯从办公桌走到她面前,抬手时庄淳月下意识避让了一下,察觉到他面色不虞,又梗着脖子不敢动了。 长官指腹带点力道,抹去她嘴角的饼干屑。 “好吃吗?” 她赶紧自己抹掉,点点头:“好——” “吃”字发不出来,因为脸已经被长官扯向两边,嘴巴被拉长成面片。 面前的长官跟放过送她出门的那位已判若两人,瞧着像是鬼上身一样,不知谁又惹他了。 他会不会把自己的脸撕烂?庄淳月惊恐,一点不抱他在开玩笑的侥幸。 “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他一问这句话,庄淳月就头皮发麻,这家伙现在阴得厉害,不会是自己的逃跑计划泄露了。 面片从中间勉强咧开:“大概……没、没有事吧?” “那你看过一个童话故事吗?” “什么童话?” “《红舞鞋》。” 庄淳月点了点头,一个小女孩得到了一双红舞鞋,穿上之后一直跳舞,直到筋疲力尽死去。 “你也跳吧,跳到不能再动为止。” “现在吗?” 这个人发什么疯? “我不说话,你不许停。”典狱长的语气不容置喙。 “可我不是很擅长……” “不擅长,那就是会。” 阿摩利斯将留声机跳针放下,缓缓的音乐在屋中流淌,“或者,你可以去暗室待三个月,我会让人从卡宴重新找一个翻译过来。” “不不不,我会!我跳,现在吗?” 这洋鬼子一定去四川学过变脸!他不说话,垂目看人的脸倨傲得很。 庄淳月赶紧抬手,她学过舞蹈,但确实不擅长。 她努力回忆着,将手臂贴着微侧的头,脚小小地向前走了一步,学的都是阿娘的样子。 只是一个起步的动作,只需看到衣衫滑落到她的小臂,阿摩利斯那点怒气就不受控制地慢慢消散。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眼前的画面。 厚重的窗帘垂落在落地窗两边,只有单层的白色的纱帘被海风吹卷如层浪,岛上充足而明媚的阳光毫不吝啬地与屋内的人分享着。 庄淳月站在窗前,被铺上一层辉光,柔柔抹出了她的轮廓,她过分受到光影的偏爱,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他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提了一个绝佳的惩罚。 但庄淳月其实跳得很别扭,视线一会在自己凌乱的脚步,一会儿要小心不要打家具或摆件,最重要的是不要打到这个站得太近的阎罗王。 她没察觉到男人逐渐燃起幽深暗火的目光。 “我能去阳台跳吗?” 这里实在太逼仄。 阿摩利斯让开一步,她缩着脑袋快步从他和办公桌的夹缝之间穿过。 阳光下的白玉兰更美,金色的光流顺着她洁白的指尖、手腕、臂弯流淌,透出蜂蜜一样的色泽,仿佛她不是在空气中舞动,而是有阳光舞伴。 旋开的手臂像一个拥抱,将满怀的阳光都拢在胸前。 裙裾的每一次飞扬,旋转都甩出一圈细碎的光晕,纤尘不染。 阿摩利斯有点懊恼那台相机没有在手边,也清楚相机永远拍不出此刻的心动。 他看着阳台上跳得越来越顺畅的人,在敲门声响起时,才意识到自己注视得太久了,又有点懊恼。 这只是一次惩罚,罚她自作聪明! 阿摩利斯将白色的窗帘拉上,不再去看她。 “进来。” 敲门的是勃鲁姆先生,他将施工计划和预算带了过来,要给长官做一个详细的报告。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窗帘上纤细的影子。 “唰——”另一层窗帘拉上,影子消失,勃鲁姆的视线不得不落在典狱长过分冰冷的面容上。 这一眼似寻常,又似警告。 勃鲁姆立刻收回视线,将文件交了过去,“卡佩先生,这是详细的施工计划,请您过目。” 能送进二楼办公室,都是经过仔细斟酌的,他们这位典狱长对工作质量要求很高,只是初步的粗糙计划不配浪费他的时间。 办公室因为两层窗帘暗了下来,阿摩利斯接过文件后打开了电灯。 “这里还有海底电报电缆的铺设日程安排和人员安全监管……” 阿摩利斯令自己刻意不去在意阳台外的情况,聚精会神在勃鲁姆的报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