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庄淳月已经不记得了。 躺在床上一觉醒来,窗外天还是青黑,打开窗户,虫子的叫声清晰起来。 这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潮声低咽,她在黎明前临窗远眺,码头被雾气笼罩着。 庄淳月想到昨晚红色的血雾,隔着那么远,在惨白的探照灯下仍旧那样清晰,此刻变成白惨惨一片,船舶的骨架在雾里若隐若现。 仍旧停靠在那里的船随着海浪轻轻晃动,顶层弯曲的棚像张着漆黑的兽口,不知道曾经吞吃过什么。 她呆愣愣地盯着,被衾渐渐冰凉,寒冷蔓延到身上,庄淳月都没有躺回去。 直看到金光破开云层,直照得眼球开始发疼,身上也慢慢回暖,她的眼珠才动一下。 刚登岛时,她没有一个支点,到处都是绝路。 本以为有了临时工作,有了单独住处,还有了萨提尔,她的日子已经看到了希望,现在,某个人把板子轻轻一抽,她又回到了茫然不知前路的日子。 “萨提尔,我该怎么办?”她握着匕首,虚弱地问。 “别害怕,我在,我会帮你。” “我能相信你吗?你会不会又是另一个伤害我的人?”她已经对一切都失去了信任。 “你可以相信我,我用整个灵魂向你保证。” 庄淳月抱着膝盖,将脸埋住,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某个虚影在她身后逐渐清晰,贴上来抱住了她,却始终不能拥有真实的躯体,无法给她实在的温暖。 — 出逃计划泡汤,庄淳月逼自己打起精神来,继续出门工作。 施工计划正在有序推进,勃鲁姆先生已经不再长时间待在帐篷里,眼下不需翻译,庄淳月也清闲下来。 华工老大对待她十分客气,还跟她打听昨晚的事,“大妹子,你听到昨晚的枪声没,是怎么回事啊?” 华工们当然不会被邀去跳什么舞,大家伙儿累了一天,睡得好好的,就听到外头枪声密集凌乱,都吓醒了。 因为上头交代过,所有谁也没敢走出帐篷,只睁了一晚上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庄淳月言简意赅:“几个逃犯想跑,都被打死了。” “死了?” 华工们只是惊讶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大家都知道这地方不太平,在大陆那头工作时,总是听说哪里有武装冲突,也被某些雨林里的不明武装势力拿枪怼过头,有些人扛不住想回去,但连搭船的路费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 久而久之,生生死死的,大家都习惯了,只求把活干完之后顺利拿到工钱,至于哪里死人了,那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一上午的工作结束,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围坐,擦干汗洗好手,接过中午的面包,就着凉水嚼碎。 庄淳月将自己的面包给了身旁的老乡,独自坐在草地上,离吃饭的华工们有几步的距离,远眺着海面。 平日里说说笑笑的小姑娘现在满怀心事的样子,大老粗们看得出,但也不会凑上去问。 只有华工大老多问了一句:“大妹子怎么不吃饭,有心事啊?” “没有,只是还不饿。” 二人闲聊了几句,华工老大就埋头吃饭不再说话了。 庄淳月继续看着远方发呆。 直到身侧的人离开,换上了另一个人。 她看过去,身边的人变成了身穿军装的高大青年。 阿摩利斯递给她一份餐食。 庄淳月不知道该不该接过那份餐食。 她当然记得自己昨晚说过的话,可心里就是排斥他,不想见他,不想跟他说话,但她绝不应该表现出来。 可在迟疑的这几秒,阿摩利斯已经收回了手。 他并未执着递给她,而是放到一边,拉起她的手:“还不饿?” 手指被他来回把玩着,这下不必听懂法语,周遭的人看向庄淳月的眼神都带着兴味,也有些隐秘的蔑视。 从阿摩利斯将她带上杜森伯格扬长而去那天起,这群华工就知道,典狱长跟这位负责翻译的老乡关系不一般。 庄淳月努力忽视他们的视线,也知道他们私底下会讨论些什么,但这些都不是她能阻止的。 “您来这里,是有事吗?”她努力放松,让自己的手安稳待在他掌中。 “找你一起吃饭。” 阿摩利斯好看的眉头皱起,为庄淳月冷淡的态度。 “我只是昨晚受了点惊吓,还没有缓过来。” 知道她是为昨晚的流血事件难受,阿摩利斯稍松了眉头,但还是不太明白。 在他看来,昨晚那件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唯一出格的,是跑出来的人有点太多,所以尸体堆得有点多,但谁让贪心的人总是那么多呢。 这一场事件过后,岛上又能平静好一阵子,囚室也不至于过分拥挤,就像修整园圃,剪除杂草一样,总要定期去做的。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庄淳月的反应。 她似乎很震惊,很害怕他。 “在教堂你甚至亲手杀了人,现在才觉得流血是件残忍的事吗?” 庄淳月不怕死人,她怕的是无谓的杀戮,轻易举起屠刀。 杀人始终是最后的手段。 可这些和阿摩利斯分辨有什么用呢,改变他?让他变成一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 不可能的。 庄淳月扯起嘴角,“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那么大反应。” 她确实错了,现在自己有什么资格对他摆脸色。 能下达这种命令的人,绝对是一个恶魔,她不该为什么苦役犯鸣不平,保住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阿摩利斯见她认错,面色稍霁:“昨晚的事,你自己能想清楚吗?” 庄淳月点头。 “笑一笑。” 她弯起眼睛。 “去吃饭吧。” 阿摩利斯牵着她的手,将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 —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明媚,把石墙晒得滚烫,在广场左边的石墙后头,两个人正在热烈地亲吻。 或者说是其中一个人的主动造就了这样热烈的氛围。 庄淳月只是被动承受着他的碾压。 起初,阿摩利斯只是牵着她往办公室走,结果在经过广场时却把她带到了石墙后面去。 庄淳月往后退,他就追上来。 亲吻断开,又续上,一下一下,亲得庄淳月后仰。 庄淳月后退着左右看,紧张地关注着有没有人经过,直到后背撞到了墙,后脑垫上了一只手掌。 阿摩利斯那晚已经钻研得很好,熟练地撬开她的齿关,缠上舌头。 手臂恰好陷在她后腰上,托得庄淳月踮起了脚,她摇摇晃晃,手撑在他胸膛上。 阳光晒在身上,海风在吹,海鸥盘旋,目击了墙后火热的两人。 庄淳月对在室外做这种事感到极度不安,鼻尖沁出了一点细密的汗。 “你很紧张?” 唇瓣稍分,他带着炙烫的气息问她。 “我们能不能先进屋里……” 阿摩利斯喜欢她因为害羞和紧张在他怀里颤抖,于是没有回答,又堵了上来。 贴抱得太紧,衣料随着手臂上移堆叠皱起,舌面和软唇啪嗒着、嗞啧着,直亲得阳货绷起了军裤,她被紧箍得直喊“难受”。 阿摩利斯不得不放开了她。 “是你说要试着喜欢我,你打算怎么喜欢?”他边问,边密密切切在她耳垂下亲吻。 庄淳月睫毛扑簌,被烫得缩脖子,“我……还没想好。” “那就给我提交一份详细的说明报告,明天我就要。”阿摩利斯效率很高地推进。 “……好。” -----------------------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如何爱上一个垃圾”0字,“如何反杀一米九男性”10000字。 第45章 触及 庄淳月的报告交上去之后, 阿摩利斯没了一点动静。 她忐忑不安,在想自己是不是写得太过分了,但那也是可以商量。 不过阿摩利斯这几天确实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 庄淳月从职员办公室听到了一点风声,大概是圣洛朗营地发生了暴乱,别的地方武装冲突也变多了,阿摩利斯需要去处理。 庄淳月心思又活络了起来,工作时也不忘眺望码头, 思索着还能怎么跑。 萨提尔无情戳破她的幻想:“阿摩利斯只要离开海岛,就一定会派人监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