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对这个称呼感到难为情:“我才不是什么孩子,我已经十九岁了。” “好吧,十九岁的洛尔小姐,敢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去就去!” 庄淳月在餐桌上喝了一口酒,又受了气,就这么回去,她得闷一整个晚上。 只是没想到,阿摩利斯会带着她去地下酒吧。 踩着昏暗潮湿的街道,在街角和接头人对过暗号之后,沿着漆黑无光的路往前走,庄淳月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紧紧抓住阿摩利斯的袖子。 一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立刻将两人淹没,这个地下的洞窟酒吧让声音特别聚拢,成百上千倍地折磨着耳朵。 舞台上的女人穿着猩红紧身的裙子和渔网袜,紧贴着旁边的男伴舞动着身躯,沉重稠密的拍桌起哄声、酒杯碰撞越来越快,还有女人高而尖的笑声。 庄淳月紧紧扯着阿摩利斯的袖子,穿过拥挤舞蹈的人群,那些人穿着奇装异服,浓重的烟熏妆。劣质香水、香烟和烈酒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她屏住了呼吸。 这是巴黎的另一面,她从来没有见过。 阿摩利斯来到了吧台边,酒保看到这个衣冠楚楚的新面孔,用毒辣的眼光看出这是个阔佬,给他上了酒。看到金发男子身边探出一张稚白的脸,还是东方面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这里没有未成年不得饮酒的规矩,酒杯刚摆上,正要将伏特加倒上,金发男人却示意他撤下,换一杯鲜榨果汁。 庄淳月拘谨地坐在高椅上,确保自己不会和任何人挨上。 “你喜欢这里吗?”阿摩利斯问。 “什么?” 音乐声太大,庄淳月不得不大声问。 他忽然低头凑近,庄淳月慌忙撇开。 那张精致的脸悬停,只是凑到她耳边,把刚刚的话又问了一遍。 她才知道原来只是要说话,登时脸都烧了起来。 学长怎么可能亲她,自己这样显得多自作多情啊。 “我们要这样才能说话,告诉我,你喜欢这里吗?” 阿摩利斯以为她没听见,又凑得更近,说了一遍。 热意扑洒到耳朵,庄淳月觉得那热会蔓延,脸上也觉得热。 她摇头,却发现他没看到,而是把自己的耳朵也凑了过来。 庄淳月学他的样子,正要说话,后面经过的人撞到她,唇就擦到了他的颈侧。 她好像,亲了学长的脖子…… 庄淳月僵住,动也不敢动,旁边的男女在热吻,谁也没注意到这点小小的意外。 阿摩利斯似乎并不在意这点意外,沉静的眼睛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太喜欢,”庄淳月变得有点结巴,“你……你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我只是没来过,想试试。”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她说话时下巴几乎枕在他肩上,手也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可手里的布料被阿摩利斯带走,在庄淳月以为学长是嫌自己烦,不让她扯袖子时,那条手臂却绕到后面,将她揽住,往他怀里带。 肩头撞上他规整的夜礼服,额头也被金发扫过额头。 庄淳月仰头,发现他在看后面,顺着他目光看去,是一个纹了半张骷髅脸的男人站在她背后。 学长的眼神带着警告看向那个男人。 更多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小骚动,有人在吹口哨,酒吧里来了一位宛如要参加晚宴的王子,和他身边……出奇漂亮的东方女孩。 骷髅男举手示意自己没来得及做什么,赶紧消失在了舞池里。 两个人重新坐好,只是学长的手始终环绕着她,搭在她左侧吧台,护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庄淳月坐立难安,阿摩利斯则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一个眼妆妖冶的女人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和我一起到后面玩玩吗?”她还看向庄淳月,“你想多带一个人也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庄淳月瞪大了眼睛,立刻站起来。 “没兴趣。” 阿摩利斯将手扯开。 女人锲而不舍,为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自己说什么都要争取一下。 “试试吧,我技术很好,不收你钱。” 庄淳月听得头皮发麻,不想深究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凑近学长说道:“要不,我们回去吧……”说完赶紧躲开女人差点戳到她眼睛的红指甲。 “好。” 阿摩利斯挡住女人想要抚摸他脸的手,又喝下一杯烈酒,拖着庄淳月的手离开了这里。 走出来之后,世界终于安静了。 庄淳月长出了一口气,两个人沿着河岸吹风,学长喝了酒,将一条手臂压在她肩膀上,让她扛着他走。 他又高又沉,庄淳月走得踉跄。 她抱怨:“明明喝不了,为什么要喝?” “我只是想试试喝多了,晚上会不会好睡一点。” 怪不得他要一杯接一杯地喝……但庄淳月还是很严肃:“用喝酒来治疗失眠,绝对是不行的!” “只是一次尝试,我不会再这样了。”他眯着眼睛,像品种名贵的长毛猫。 “以后,千万不要再来了。”她郑重重申。 “好,你不来,我也不来。” 阿摩利斯呼吸里都是酒气,庄淳月扛着他,扭开脸,让夜风吹散自己脸上的热气。 虽然酒吧不太好玩,但和学长待在一起的日子,总还是高兴居多。 身边多了一个人陪着她,让庄淳月的孤独感减轻了不少,学长填满了她的生活,润物细无声,让她逐渐习惯他的存在,并为此开心。 她还能收到梅晟寄回来的信,这些也能聊以慰藉。 直到某天,她收到了最后一封。 是梅晟的诀别信。 “……淳月,我不能同你说这一路发生了什么,这条路上虽然有许多的同伴,却不能有太多牵挂……这是我一生的事业,你是我最爱重的人,往后我不能再给你写信了,且当世间没有梅晟此人。我心归处在你,只盼你事业有成,家道从容,往后勿复再念我。” 因为这封诀别信,庄淳月第一次逃了课,一整个下午都呆坐在那间小教室里。 “洛尔,洛尔……” 一只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她茫然看去,是学长。 “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她大概只是失恋了,尽管这份感情似乎从未确切开始过。 然后,她就枕在课桌上,泪水打湿了那份刚得的成绩单,她原本想将自己全优的好消息告诉梅晟,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一个人轻轻抱住了她,庄淳月知道是学长,枕着的课桌换成了他的肩膀。 庄淳月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没意识到自己蜷缩在他的怀里,她只是重复地回忆信里的话,心脏被梅晟要和她划清泾渭这个事实一遍遍轧过。 阿摩利斯看到了她手里的信,重复地拭去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如果这些眼泪是为他流的,那该多好。 如果从小就彼此陪伴的,是他和她,自己一定不会让她这样流眼泪。 不过,计划正在一步一步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此刻的眼泪并不代表什么。 看到庄淳月安然靠在自己肩上睡去,阿摩利斯知道,她已不再对他设防。 “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 在他低声安慰下,庄淳月哭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然而收到诀别信不久之后,庄淳月又收到家中传来的电报,说梅晟“没了”。 什么叫没了? 庄淳月不可置信地发电报重新询问了一遍,得到了梅晟已经死亡的消息。 那两天她请了假,待在自己的公寓里一步也不出去,直到阿摩利斯来敲门。 看到她的第一眼,阿摩利斯皱起眉:“你的情况很不好。” “他是假死,一定是假死,对不对?”庄淳月这两天脑子里光怪陆离,都在想这件事。 没头没尾,阿摩利斯却知道她在说什么。 没想到他也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或许是这样,他需要用假死,和他原本的家庭切割关系。” 庄淳月显然没想到会得到附和,她以为学长会劝她清醒一点。 她呆了一会儿,用力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阿摩利斯推着有点激动的她到沙发上,将她凌乱的头发抚顺,温柔地说:“是这样,你先乖乖吃饭,我会帮你查到真相” 她扒住他的手:“真的吗?” “真的,”阿摩利斯将带来的饭喂到她的嘴边,“只要你把饭吃了。”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庄淳月接过叉子,含着眼泪把饭吃下去,“可是,我和梅晟从小就在一起,他就像是……另一个我。” “不要说对不起,我能明白,不会笑话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