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既带有文化记忆又代表身份地位的回答解决了施以南一部分疑惑。叶恪那种戏剧表演般的举止突然变得合理了,他所接触的这类人不算多,但因为生活在有特定政策的时代,为配合当时的社会制度,几乎都被熏陶得使用同一个腔调。 郑嘉英和何岸文在楼上栏杆处观察,那里不太容易被发现,因为大厅极静,听得清楼下的谈话声。两人靠极近,气音简短交流。 郑嘉英给施以南发消息:不要问太多无关紧要的问题,以免引起对方阻抗。 施以南想了想,按跟这类人相处的习惯,郑重叫了声sir,然后问:“您是叶恪的?” “保护人,他是个孤儿,又拥有一大笔财产,需要一个像我这样德高望重的保护人。” 叶恪说着威严地了施以南一眼,“怎么?你不认同我?” 施以南立即说:“不仅认同,还十分感谢,您帮我解决了分支的难题。” 叶恪满意地点点头,下巴仰着稍微前凸,叫来艾米,请她把手杖放回原处,然后跟施以南说今天佩戴的胸针不合适。 施以南低头看自己胸针的功夫,叶恪又说:“你可以离开了,我的休息时间到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身体向下滑了一点,保证整个头部能平靠在沙发高背上,两手扣在胸前,姿态优雅。一点也不打算跟施以南讲话了。 施以南心情复杂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是真的睡着。愣怔片刻,叫佣人拿来毯子帮他盖上。 然后跟医疗团队碰面。 何岸文认为叶恪切换成马格的过程完全符合多重人格的临床特点,“我觉得很明显了,可以确定马格是其中一个人格,这太典型了,典型得跟模型一样,他看上去有完整的社会功能,认知清晰,知道叶恪的存在。” 郑嘉英仍然很谨慎,说不能太武断,临床上确认did往往需要几年,他们这么短的时间内盖棺定论未免太仓促。 “你等会儿跟他讲话可以言语试探他知不知道马格,或者知道多少,如果不知道,尽量不要贸然告诉他,患者大概率会很排斥,即使真告知也要循序渐进,等患者准备好再进行。” 施以南这边待要再问,那边叶恪醒了。 施以南返回大厅,叶恪抱着毯子茫顾四周。对走来的施以南迷糊道:“宴会结束了吗?我怎么睡在这里?” 施以南说:“结束了。” “这么快,还顺利吗?”又嘟囔,“好渴。” 施以南看他片刻。倒是不必费心想什么话术试探了,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倒茶水给叶恪,叶恪揉了揉眼睛,闷闷地说,“我不喝茶,有水吗?” 佣人跑去倒水。 叶恪一口气喝完,像是渴坏了,明明刚才马格喝了很多茶。他舔了舔嘴唇上的水渍,“你还没回答,宴会顺利吗?有没有人捣乱?” 施以南说没有,状似随意反问道:“叶恪,你有保护人之类的吗?” 叶恪想了想,“有。” “谁?”施以南不动声色喝了口茶。 “你。” 叶恪眨了一下眼睛。 “只有你是真的保护我,但是把我关起来不太好。” “…没人关你。”施以南说。 叶恪没有反驳,施以南想他应该承认自己不仅保护他,还给予他尊重,信守契约做很多事,不计较他的欺骗与混乱。所以自己某种程度上也当得起保护人的角色。 叶恪很专注地看施以南,评估施以南值不值得信任,眼神没有飘闪,嘴角有一点点凹,鼻尖凝着一小片光。 施以南移开眼睛,“该回家了,你还要不要带什么东西。” 叶恪摇头说不要。走出大厅时问电脑为什么还没修好? “太旧了,还要再等等。”施以南说。 “哦。” 按郑嘉英的说法,单弱的叶恪被威严的马格消耗了体力,会感到很累。 果不其然,叶恪上了车没说几句话就开始昏昏欲睡,车驶入主干道时已然睡着。 他本来直直向后靠,连着向右两个转弯后,他歪向施以南,脑袋离施以南仍有有一点距离,小鸡一样啄来啄去。 洗发香波的味道若有似无。 施以南比平常呼吸重了一点,很快小幅度挪到相隔远一点的距离。 没一会儿,司机躲避超车车辆。 一个急闪,叶恪倒向施以南的肩膀,因为离得远,差点扑空,头顶堪堪抵住施以南肩头。 头顶很少一部分头发扫着施以南的侧颈,像柔软的针头试图侵犯分明的界域,用温顺的香味证明过程的无害。 他的脖颈折成一个很不好受的角度,施以南只消再挪一挪,他就会滑下去。 像生病那晚,滑别的身体部位。 施以南是有教养和风度的人,对经受病痛折磨的叶恪可以宽容一些,对此时的叶恪却没有理由容忍。 他伸手推叶恪的脑袋。 柔软的头发压到手心里,好像汇聚了力量,提升了温度,不仅阻抗,还会传递热量,施以南的手臂生出一种又麻又热的过敏症状,呈向前蔓延之势。 密闭狭小空间里的身体接触对施以南来说是陌生的,动荡的,反应激烈的。 他收回手,有些狼狈。 过了一会儿抽出手帕包住掌心,将叶恪推正。 然后仔细把手帕叠好,稍稍转头看叶恪。 经历完这晚,加上医疗团队的分析,施以南愿意相信叶恪的身体里住了不同的人,例如抓着披肩玩绕珠的宝宝、今晚解决分支难题的老派爵士。 愿意相信叶恪的伪装更多在讨好的微笑、隐藏的秘密朋友、和聪慧的讲话方式。而不是刻意欺骗,与施以南做对抗,做不必要的防备。 同时,也怀疑到底是谁主导了那场催眠,马格说到“观察了很久”,观察他的私生活和工作,“选中”了他。 所以可能不是叶恪本人看中了他! 可是叶恪对催眠知情,却对宝宝和马格不知情,他每次都认为自己在睡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假设是真的,那么可能有别的人格在主导。 但如果这样,叶恪就要能跟这个人格沟通。 如此,叶恪就应该知道自己病了,而不是一再坚持没病。 最后指向背后大概率还有个人,叶恪认识,叶恪的人格也认识。 可叶杞坤不会允许叶恪有交心的朋友,那这个“共谋”是谁? 施以南揉了揉眉心。 前方车尾红灯和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叶恪脸上明暗交错,红黑渐变相接。 他在施以南的注视下又啄了几下脑袋,在幅度特别大的一刻睁开了眼睛,不过又缓缓闭上,几秒后抬手揉眼睛,好像要醒了,轻轻发出一丝气音。 施以南不再看他。 车辆几分钟前便行驶得越来越慢,这时干脆停下了,施以南问怎么了。 司机说:“导航提示前方有事故,可能要堵十几分钟。” 叶恪听到堵车,瞬间清醒了,睁大眼睛,警觉地向外扒望,眼珠颤了颤,“是有人捣乱吗?” 施以南说不是。 “是叶杞坤吗?是他制造了堵车吗?”叶恪继续问,紧紧抓住施以南的胳膊。 “不是。” 施以南垂眼看他泛白的指节。被他抓住的部位沉沉,因为太用力而触觉迟钝。 施以南试图挣开,“你怕堵车?” “怕。小时候,有一次车堵了很久,有人暗杀爸爸,子弹打破了窗户...”叶恪说,他依旧抓着施以南不松,也根本没察觉施以南在排斥,前后左右木然来回看,频率很快。 施以南另一只手打电话让保镖下车。 四名保镖分站车两侧。 “任何人都无法靠近我的车。”施以南说。 叶恪在不均匀的暗淡光线中看了施以南片刻,卸了一点力,比刚才更向施以南靠近一点距离,低声说:“谢谢你。” 施以南没说话,也没再挣开手臂。 开始评估叶恪在叶家大厅说“只有你是真的保护我”这种话的真心程度,有几分是依赖,有几分是算计。同时评估自己担任“保护人”的实力。 少时,施以南说:“叶恪,我不喜欢欺骗和隐瞒。” “…你说催眠你结婚的事吗?我倒过歉了。” 施以南深沉地注视叶恪,他并不是在说这个,他知道叶恪心里明白。 叶恪啃咬嘴唇。 前方堵死的车开始逐渐疏通。但车内空气像凝固了。 施以南并不是一定要跟病人对峙,因为强弱悬殊,很容易变成逼迫。 可是他的付出也一定要得到回报,忍受无序和混乱是无法量化的投入,对应的不是银行里的财富数字,应是同样无法量化的真实。 半晌,施以南先开口,“结婚的事先放到一边,疗养院朋友的事可以先说清楚。” 叶恪抬起头,“…你不恨我催眠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