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安种田记

第52章(1 / 1)

第52章

佃户和庄仆们关心的则是红薯收购的价格, 产量这么高,也不知道能给多少钱一石,按照他们的经验,越是年景好丰收了, 那主家收粮的价格就压得越低, 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惯例了。

结果第二日官庄就宣布了收购价格, 六十文一石。佃户和庄仆们对这个价格都十分满意, 可以说简直惊喜了。大家一亩春红薯的产量都能有二十石左右, 平分子, 自家大约得十石,六十文一石就是六百钱。

对比一下就知道了,往年出息最好的是水田,一亩稻子约莫产两石半稻谷,那时梁庄给三十文一斗,有时还给不到三十文,分完了自家才能得不到三百七八十文钱, 去年包括张家的几十户佃户运气好稻谷自家卖了, 卖出了双倍的高价, 一亩地也就折合七百多文钱。

可相对来说,水田可要费事多了, 种子肥料也更贵, 而他们今年种红薯的种苗都是官庄给的,自家没花钱。

于是这价格一出, 佃户、庄仆们都忍不住兴奋,整个官庄弥漫着一种肉眼可见的喜悦。

秋高气爽,天不热也不算冷,不用看场, 平安和七月就每日跟着去田里收红薯,两人最大的乐趣就是找大红薯,比比谁的大。平安从耕开的泥土里发现一个好大的红薯,吭哧吭哧扒出来,高兴地喊七月:“二姐快来呀,这个红薯超级超级大,比我的头都大。”

七月正背个小筐扯嫩红薯藤留着当猪草,听见她喊忙跑过来看看。七月也不明白为什么说红薯大就要“炒鸡”,还“炒鸡炒鸡大”,跑过来一看不禁也乐了,真的好大呀,比平安的小脑袋还要大一圈。

七月把那个红薯抱去给张有喜看,张有喜放在手上掂了掂,还跟平安的脑袋比了比,说足有五六斤。

“真大!”张有喜道,“回头我拿去给葛庄头看看。”

下午交红薯的时候,张有喜就把那个大红薯单独拿给了葛庄头,葛庄头当着他的面称了一下,五斤八两。葛庄头那里已经收集了不少红薯,单果大的,或者单株结得多的。

“五斤八两,”张有喜回来跟小两只说,“跟你二哥生下来一般大,你二哥生下来正好五斤八两。”

啊?小两只惊讶半天,到底是二哥生下来太小了,还是红薯太大了?

“那我的大红薯呢?”平安问她爹。

张有喜说交给葛庄头了,葛庄头说,他要评选出“最大红薯”和“单株最重红薯”,献给汴京城的小官家。

“给谁了?”平安急忙问。

“送去汴京,献给官家。”张有喜道,感觉十分骄傲自豪。

可平安一听就急了,那个大红薯,她找到的,她还没玩够呢。平安问:“那他什么时候还给我?”

张有喜:“……”

“平安啊,就一个红薯,献给官家了。”张有喜道,“汴京很远,献给官家的东西,就给官家了。”

平安问:“不还给我了?”

张有喜只好说是。

平安再问:“那他给钱吗?”

张有喜:“……”

“他不给钱?”平安傻眼地垮了小脸,那个小官家,抢了她的大红薯就罢了,他还不给钱?那可是他们家田里长得最大的一个红薯,她亲自扒出来的!

就算他是官家,他也不能抢别人东西吧。

真是的!

看着小女儿一肚子意见、一脸不乐意的样子,张有喜哭笑不得,可你跟个四岁小孩也没法讲什么君君臣臣、率土之滨的那些道理,张有喜只好跟她说,当初他们种红薯的种苗都是官家白给的,没要钱,所以他们现在送给官家一个大红薯作为感谢。

平安这才作罢了。

收完了春红薯,张家六亩春红薯统共产出一百二十四石,上交官庄一半,自家的一半折合卖了三贯又七百二十钱。

葛庄头没哄人,春种一亩地产量好的,确实能达到二十石。接着一直等到霜降过后,田里那红薯叶子都让霜打得发蔫了,葛庄头才发话开始收夏种红薯。

夏茬红薯确实不及春红薯产量高了,张家的六亩夏茬红薯一亩出产也达到十五六石,六亩地又得了两贯八百文的出息,这就六贯六七百文钱了。

加上他们没舍得卖的稻谷,若是卖了,算算他们家今年光是田里的出息也能有八九贯钱。村里旁的人家单红薯一项也都能收入几贯钱,虽说不能多富裕,可比以前足足翻了两三倍,足够一家老小开支的了。

今年家家都能有余钱了,起码可以放心吃饱肚子,青黄不接时候不用再担心一家老小挨饿。

…………

平安的那个大红薯连同两筐红薯一起被送进了汴京。

晌午时分,汪桓领着四名内侍抬着两筐红薯进了福宁殿,抬筐的内侍在门外候着,汪桓小碎步走进殿内,向对坐说话的曹太后和小官家禀报了此事。

“大娘娘,官家,您瞧瞧这葛顺义送来的红薯,单个都有五六斤,单株能结七八个,都有十几斤重。”汪桓喜滋滋道,

“拿进来看看。”赵暻高兴道。

赵暻看了看筐里的红薯,从里头挑了个跟他脑袋差不多大的,放在手上掂了掂,心满意足地放下。他低头看葛顺义的奏报,曹太后则端详着独子嘴角不自觉含笑。

“嬢嬢,红薯在沂州种得比越州还要好些,没想到此物在北方也长得这样好。”赵暻高兴地把椅子挪过去,母子两个便头凑在一起看,赵暻道,“好的田块春种一亩足足达到二十石,夏种也能有十五六石,如此看来,北方也是夏种划算。”

“嬢嬢你看,夏种比春种产量相差不大,但却多收了一茬麦子。如此北方便可以稻、麦、红薯轮作,实现两年三熟。”

曹太后也点头赞同,这可是个大好消息。莫说朝廷上下,便是市井小民也知道粮食对百姓、对国家社稷有多么重要。

农人都知道同一种庄稼不能在同一块田地连续种,像北方的水田都是一年一熟,种两年便需要歇田轮作其他庄稼。旱田种一茬越冬麦子,夏茬便只能歇田,或者抢种一些生长期短的作物,比如豌豆、荞麦,产量低,当不得主粮,不当事的。

而红薯产量如此之高,夏种可以一直生长到深秋再收获,如此两年三熟能多收多少粮食,吃饱多少百姓。

“江南富庶之处怕是不太吃这个,应当多向边远贫困、山岭薄田推广。”曹太后道,越穷的地方百姓越需要它。

朝廷要想推广,有效的法子无非是官府宣传到位,免费发放种粮,百姓种得好了自然就会愿意种它。这就是需要国库贴钱的事情了,母子两个商量了一番。汪桓见没他什么事了,便行礼告退。

“大娘娘,官家,这两筐红薯奴婢可是叫人送到尚食局去?”汪桓问道,“大娘娘和官家可是要尝尝,眼看该传膳了,奴婢这就叫尚食局蒸几个去?”

赵暻看着筐里那么大的红薯,撇嘴嫌弃道:“就知道吃,这么大的红薯你也舍得吃。叫人送去农事所,他们该知道做什么用。”

当然是繁育良种啦。在这古代的科技条件下,培育良种无非是两种方法:选育表现优异的种苗,自然杂交,一代代择优繁育。

去年皇家园圃就开始种红薯了,他不缺红薯吃,他缺良种。

登基之后赵暻的生活其实没有太大变化。他年纪小又不用听政上朝,除了多了几个光凭名字就能让他压力山大的老师,其实他大部分时间还住在宫外的集禧观,除了每月的大朝会他要露个脸,然后每隔三两日便回宫来陪他娘吃顿午饭。

曹太后对儿子“成年前要养在三清座下”的说法深信不疑,为了保住独子养活长大,曹太后允他依旧住在集禧观中,重重保护,顶着压力替他挡了不少事情。

住在宫外有诸多方便,如今不光农事所,他娘把南北作坊也划给了他,他可以开始折腾他的三锭脚踏纺车、轧棉车了,当然,还有他最想折腾的新型农具和冶铁,以及,火器!

大宋不能没有火器!

当然,他年纪还太小,许多事情只能通过他娘、打着他娘的幌子去办,也得亏他娘肯信他。所以赵暻花了不少的工夫说服他娘支持变法。

赵暻郑重道:“嬢嬢,你信儿子,若不变法图强,大宋百年之内必有山河破碎、生民涂炭的大乱。”

曹太后震惊难以置信,可又不敢不信。

毕竟她自己的儿子她最清楚,这孩子确是有一些灵异之处的,就比如他能得仙人梦中点化,找到红薯。

关于变法,其实王安石变法图强的奏折早在五年前就已送至了先帝的案前,先帝权衡利弊后只能暂时搁置。

先帝都没敢动作,曹太后更不敢轻举妄动。先帝一走,撇下他们孤儿寡母哪那么容易,这朝堂上下,远不是表面那么恭顺平静。变法干系重大,一个弄不好就能置他们母子于死地,落入万劫不复。再说大宋看似繁华实则内忧外患,年年岁币,每年几十万贯真金白银送予北辽,国库就是个空壳子,百姓负担已经太重了,折腾不起。

但不论为了大宋江山还是为了儿子,曹太后却又不得不奋力一搏。

赵暻当然也明白这些,毕竟当初都是历史课上的考点,好在他还有历史的经验教训可以吸取。变法也需要一定的物质基础和民众基础,兴利除弊,不然失败就是必然。

眼下大宋开始推广红薯,这倒是一个契机。

母子两个决定一步一步来,不妨先跨出一步试探的脚,徐徐推开,就先从强军之法开始。赵暻提出了“试点”的法子,这试点的地方,自然是他爹已经帮他清扫干净、牢牢握在他们母子手中且正在推广红薯的沂、越二州。

…………

趁着秋收,卖了红薯的佃户们拿着钱开始买粮食,葛庄头出面联系了旁的田庄,给庄仆们低于市场价买粮,对方田庄卖给他们却也比给粮贩子划算。佃户们也跟着一起买,一担担的粮食往家里挑。

张家的稻谷都留下没卖,加上夏收的麦子,家里其实粮食差不多够了,便少买了些豆子、秫秫之类的杂粮。

秋收基本结束,田里剩下的就只有一堆堆黑乎乎的红薯藤,也不着急,等它在田里干得差不多了,再拉到场上晒一两日,石磙子来回碾上两遍,把红薯叶子打下来,碾碎过筛,留作冬日养猪的饲料,剩下的干藤还可以用来烧火,耐烧的很。

因为手里有余钱,整个村庄便少了一些往年那样面对严冬的恐慌,可以稍稍从容了,不过家中过冬的柴禾、衣物、芦花麻絮等等还是要尽快准备的,毕竟还不是家家都像张家这样已经穿得起丝绵袄了。

这些零碎杂活张有喜就不再管了,挣钱要紧。十月初,夏茬红薯刚收完,张有良带着大郎、张金哥、又开始卖糖葫芦。

其实街面上早就已经开始有卖糖葫芦的了,甚至因为张家人还没出摊,已经有人跑到武曲街去买。不管旁人怎么卖,他们决定先干了再说,依旧按原来的法子,先进城卖两日试试。

张有喜则开始跑他的老主顾们,潜火队、厢兵、递铺、肩夫团等等,今年卖糖葫芦的人多,他打算只让张有良和大郎、张金哥卖糖葫芦,把腊月和张小鼠分过来卖手套。

张春山就选择在这个时候分家。

十月十二,宋二来接宋氏和外甥、外甥女们归宁,临走张春山便跟宋氏道:“老三家的,你这趟去记得跟亲家说一声,十月十八我请了里正、族老来分家,到时候请大郎外公或者哪位舅舅来做个见证。”

又跟吴氏道:“你兄长不知哪日来接你归宁,稳妥起见你先使人捎个信去吧,十月十八,也请你娘家兄长来一趟。”

耿氏娘家则要去递铺送信,张春山跟张有田道:“你岳母的五七正好也过了,务必请你舅兄来一趟,你屋里准备一下,你舅兄这趟来除了分家,咱们两家就正经给两个孩子议亲。”

莫说吴氏,连张有田人都傻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张春山期间也没再言语,儿孙们还以为老爷子改变心意,不分家了呢。

宋氏带着平安和七月归宁,这次在娘家住了两日,十月十四回来的。

回家当晚,里正上门来了,说了两件大事,竟都是跟他家密切相关。头一件事,官庄放宅地了。

官庄放宅地原是为了庄仆。这些年庄子里的庄仆生生不息,人口增长,宅地却没扩大半寸,许多都是一家几代、大家大口挤在两三间几十年的老旧茅草土坯房。庄仆的屋子比寻常百姓的还要低矮狭小,且散开建在田间地头,说难听点猪圈都不如。身为庄仆,田庄每一寸土地都是主家的,未经允许一个窝棚都不能乱搭。

葛庄头来了以后,便决定划一块地给庄仆建房,这事佃户们也都知道,初夏时就定下了,前阵子种完红薯农活不忙,已经把宅地划分给庄仆。庄仆们秋收后得了红薯的收益,手里也好歹有几个余钱,有的都开始备料准备开工了。官庄划给庄仆的是按人口,八口人以下的一户三间,八口人以上的一户四间,还带院子,加上厢房也够住了。

说实话,当时村里不少人还羡慕来着,说人家庄仆都能有一块像样的宅地了,人家还不要钱。官庄划的那块地就在官庄后头的那片林地,那地长庄稼不行,只种了一些杂树,但地势还算平坦开阔,用来建房属实不错。

里正道:“因着庄仆划分完了还有剩,附近村子都喊缺宅地,官庄商议后便决定留给佃户一部分,只允许给庄里十年以上的老佃户。但有一条:人家庄仆的宅地是白给的,但是佃户却不同,佃户须得自己出钱买。”

里正喝了口茶,咂咂嘴继续说道,“卖给佃户这事,也就这几日才定下的,白日葛庄头叫了我们几个周边村子的里正去刚说了此事,叫我们回来跟村里传达。他那地本就是山林,就按山林地卖的,似那样的山林地原本一亩三贯五百钱,折成宅地,看看你一家能买多少,为了跟庄仆的房屋一样村落整齐,他连带院子一起卖,单买屋基不卖的。”

“我寻思你家兴许要买,就先来你家了。”里正笑道,“说起来那块地势可不错,后头靠河,前边出来就是官庄大路,离官庄主屋也只一节地,缺点是离咱们村子有点远了。”

张有喜听了当场心动,这可真是打瞌睡来个递枕头的,他正愁分了家没有宅地。尤其那地按山林地卖十分公道,他若是按宅地来卖,少不得价格要贵上几倍,便是寻常旱田也得七八贯钱一亩呢。

莫说他,就连张有田和张有福听了脸上都露出喜色,好歹能有个宅地,就比老四家赁的强,尤其现在赁的宅地都在村子最后头,有点太僻静了。

对于张有田来说,既然他爹执意分家,他其实是受益者,若能叫两个弟弟有一处稳妥的宅地,他也好安心,不然两个弟弟嘴里不说心里也得埋怨,外场上他这长兄脸上难看,少不得背地里有人骂他。

于是三兄弟都把殷切的目光看向他爹。

里正一句句说,张春山就频频点头,末了里正道:“其实还有个缺点,跟庄仆混在一起。咱们总归是佃户,总是跟他们那些奴籍不同。”

“这倒无碍,庄仆大都老实本分,邻里好相处。”张春山道。

张春山心里遗憾的是离村子远了,那块地离郭家村看着不远,实际总得有一二里路,比二房老四那屋子都远。分家归分家,张春山有心要把三房户头隔开,但却肯定不愿意儿孙离得太远。

“嗐,还不都是给官家种地的。”张有喜却说道,“论起来,我们能放宅地还是沾了人家庄仆的光呢。”

里正便说若张家想要,可在他这里先报名,他把村里汇总了报给官庄。

“要,要两处。”张春山立刻说道。

张有喜问了一句:“他这放给佃户的宅地,可也有人口不到八口只给三间的规矩?”

“那倒没有。”里正摇头道,“你自己花钱买的,你有钱当然能多买,不过他之前已划分过了,只有三间、四间的两种间口。”

于是张春山想了想问张有福、张有喜:“那你们两房看看,要几间的,这买宅地的钱公中给你们出,但是接下来分了家,建房的钱却得你们自己拿了。”

宅地不贵,买得起,但建房却是大头。

张有福看看张有喜,他只一个儿子要管,三间就够了,三间正屋加上厢房,便是将来张银哥娶妻成家也够住了,可三房七口人五个孩子显然不够。

张有福想的是,若是他爹给三房买四间,那他要三间岂不是亏了。兄弟二人一碗水端平,就算他眼下建不起,留着宅地也是好的,总归哪天他有钱建起来呢。

张有福能想到的,旁人自然也想到了,张有田顿了顿说道:“爹,还是要四间吧,老三家孩子多,将来住不下。”

“那就四间。”张春山点头道。

“爹,里正,我能不能要六间?”迎上众人的目光,张有喜一摊手,“我两个儿子啊,将来成家立业,我也得有地方给他们吧。”

“只有四间、三间的。”里正提醒道。

“你帮我要两处三间的不就行了?” 张有喜瞥了他一眼,觉着这里正好像有点蠢,张有喜道,“多出来那间我自己出钱。”

里正:“……”

他此言一出,里正就忍不住瞅了他一眼,这个张有喜果然有钱了,子孙同居共财,按道理他哪来的私财?

但是张有喜坦荡的很,起码他爹和两个哥哥都清楚,他手里起码有崔家给孩子们的那二十两压岁钱。

张春山察觉到里正的眼神,便开口遮掩道:“你多要两间也行,两个儿子确实不够,这价格难得,两间也花不了多少,反正你舅兄们都肯帮你,无非艰苦几年。”

言下之意,他舅兄们会借钱给他——不过里正是何许人,里正心里早认定了他张有喜是个人物,手里有点钱还不是正常,只不过这种话当着张家兄弟面前不能直说罢了。

“那就有劳里正,我们家就先报名了,要一处四间、两处三间,那两处三间要连在一起的。”张春山道。

里正点头记下了,再说起第二件大事,朝廷试点推行保甲法,简单地说朝廷征兵。

这事是官府新传达的,里正仔细解释了一番:凡年十六至二十三岁之男子,家有两丁的以其一为保丁,编入乡兵营。

“你家大郎和张金哥正好十六岁。”里正道。

张春山脸色微变,张有田更是忍不住面色紧张,本能地看向他爹,这……

“就只是乡兵?”张春山问,“不知这乡兵是怎么个章程?”

“乡兵,我听说就只是农闲当兵操练,原则上不误农事。不过……”里正迟疑道,“似我这等里正小角色,也只是上传下达而已,至于这接下来还有没有旁的事,我便说不准了。”

张春山听话听音,立刻拱手道:“谁不知你是多年的里正,咱们可都是多年的交情,若你有门道得了什么内里的消息,可千万透露我们一二。”

“嗐,我能有什么门道,”里正无奈道,“这是官府的政令,你们莫忘了,我两个儿子也都在里头,我那长子二十二了,次子十八,也一样得抽一个去。我那长子好歹是读书人,眼下我只能让次子去了。”

里正道,“反正眼下朝廷又没有战事,倒不必太担心。我只是听人说到朝廷这法子征兵,几乎是所有兵源都在里头了,那下一步可能就该从里头选人去厢军、禁军了。”

“那我们要是分了家,是不是就不能算作一户了?”张春山道,他此前已经请了里正来做分家见证。

里正却摇头说道:“莫说没分,便是分了,根子里你们还是同气连枝的一户。两丁抽一丁,推诿不得,你们看我自己都没法子。”

里正征询的目光望向张春山和张家三兄弟,问道,“你们家里,兄弟两个给哪个去?”

这还用问吗。

张有喜脸上不喜不恼,心里却明白,张金哥已过继给大房了,是长房长孙、是他长兄唯一的嗣子,而他却有两个儿子。

民间有句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当兵在百姓眼里历来不是什么好事情,要吃苦受罪的。听里正那意思还要选人,选入厢军也还罢了,好歹离家近,大抵还在沂州。万一选入禁军,那可就难说了,禁军是朝廷的正规军,寻常来说禁军五十岁才能“遣返归农”,一旦朝廷有战事,禁军便随时要上阵打仗的。

张有喜心中刚刚得了宅地的喜悦顿时消失无影。

“大郎去吧。”张有喜平淡说道。

张有田和张有福都默契地低头没吭声,张春山面色纠结,轻叹一声道:“还是先把两个孩子叫来说吧。”

“那行,你们自家且商量好了。”里正道,“我还要去别家,最近事情多,农闲了我这里正反倒忙得脚不沾地。”

送走里正,张春山就把两个大孙子叫了来。听爷爷说完,张金哥立刻说道:“我去,爷爷,我想去。”

“你算了吧,”大郎推了他一下说,“爷爷,我去。”

“爷爷,”张金哥坚持道,“您也说过我是长房长孙,自该有所担当,这乡兵理当我去。”

大郎说道:“金哥,大伯父膝下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们家还有二郎呢,再说你马上就要跟耿家表妹定亲了,咱俩就别争了。”

大郎自己压根没当回事,不过是当个乡兵,就算去禁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总得有人当兵,家里眼下就只有他去合适。

不仅如此,少年郎隐隐还有一种建功立业的兴奋雀跃。大郎唯一惋惜的是眼看着农闲生意好做,若去不了禁军却只能在乡兵瞎折腾,白白耽误他挣钱。

张春山沉吟,张有福瞟着张有田纠结的脸色,期期艾艾说道:“金哥,大郎说的在理,你爷爷决意分家,你身为长房长孙,往后就要奉养你祖父、祖母和你父亲母亲,你,你就别跟大郎争了。”

所以他就只需占着长房长孙的好处,却将苦差事都推给别人?连他的嗣父母和亲生父母都如此理所当然的认为。

张金哥上了犟,执拗说道:“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你们既然说我是长房长孙,我为什么就不能去,为什么就非得大郎去?”

大郎知道张金哥是真的愿意去,甚至一心想去。自从吴氏接连折腾生事,弄得大房二房兄弟失和,在村里遭人议论,夹在中间的张金哥心中便十分苦闷。但凡有法子,他是真的不想留在这个家里,恨不得走得越远越好。

可理智上却不能这样,于情于理都不行。

“你上了驴脾气了?”大郎推了张金哥一下,故意轻松地笑道,“爷爷别理他,他上驴犟了,什么都想跟我争。”

今日大郎若真把张金哥推出去了,遭人非议的就该是他和他们三房了。

于是大郎反手把张金哥拉走了,一边走一边笑道:“爷爷,这事就这么定了,咱家我去,爷爷我们出去玩了。”

两个大孙子走后,张春山半晌没说话,只摆手叫三个儿子各自回去。

宋氏那边已听了消息,她这一晚上,先因为得了宅地、能搬出去自家过高兴了一下,接着就听到了征兵这事。

刚才大郎被叫走之后,四个孩子继续围坐桌边读书习字。爹和大哥接连被叫走,孩子们虽然好奇了一下,可也没多问,依旧安心做各自的事。

二郎教完今日的新课,便重点把着平安的手教她写字。平安这段时日刚开始学写字,这小孩背书认字都很快,却不知为何拿毛笔总是拿错,一开始是满把攥,小手攥着笔杆写,等二郎正经教过之后,她倒是拿的对了,可一不留神就变成了三根手指捏着毛笔。

二郎为此没少纠正她,可有道是严师出高徒,二郎想当严师却总有人扯后腿,二郎每每一说平安错了,张有喜就忍不住在旁边唠叨:“哎呀她还小你慢慢来,她才几岁。”

甚至来一句:“你会不会教,你好好教她。”

二郎:“……”

反正他爹也就这样了,妹妹学得快,我小女聪明;妹妹学不会,那就是你这老师不会教。

二郎也是服服的。

不过他爹也没说错,平安还小,二郎本就是个十分有耐心的孩子,也不着急,就每日把着她的手写几个字,慢慢教她。

宋氏心不在焉地做着针线,不知第几次扎到手之后,张有喜终于回来了。

“大郎呢?”宋氏先问。

“跟金哥出去玩了,不用管他。”张有喜坐下来,看着油灯下四个孩子出神。

二郎把着平安的手习字,腊月自己在练字,七月还在念经一样嘴里无声地背她今日的书。七月这孩子实在要强得气人,二郎说他新学的功课第二日就能背下来,这孩子就非得当晚背下来给二郎瞧瞧。

屋里一片静谧,夫妻两个都没在说话,宋氏心烦意乱索性放下了针线。

宋氏忽然有点后悔,若是当初她答应把大郎过继给大房,是不是就没有今日这些事了?可是这世间没有如果,即便回到当初,大郎那孩子恐怕依然不愿意过继。

平安在二哥手把手指点下姿势标准地练完了一张字,美滋滋自己拿起来看,二郎便使劲夸她:“平安你看,你今日不是写得很好吗?今日拿毛笔也拿得很好,后面我不把着你的手了,你也没有出错。”

“嗯!”平安骄傲地用力点点小脑袋。

“那你可记住了。”二郎夸完了又警告她,“你这么聪明,若是下回再错,我就当你故意的,那我就要给你上我们先生的法子了。”

不要!平安笑嘻嘻摇头,可不要他们先生的法子,二哥说他们学堂里若是有习字姿势老不对的学生,先生就给他手心里放一个生鸡蛋,手心握着那生鸡蛋写字,稍不留神鸡蛋挤破了,或者啪塔掉下来,弄脏了纸笔衣裳不说,被人笑话,说不准还要戒尺伺候。

太吓人了,怎么能这样呢,平安觉得二哥学堂的先生也太严了。明明她以前上宝宝班,老师天天就会夸小朋友,天天哄着小朋友玩儿,从来都不凶。

“爹,你看我写的。”平安把刚写的字美滋滋拿去给张有喜看。

“嗯,平安真棒。”张有喜接过那张字看了看,不大的一张纸其实就写了六个大字,二郎给她挑的字都是笔画少些的,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可整个字大大方方,确实也都写对了。

这一点平安跟七月不同,七月有点急性子粗心,写字容易缺胳膊少腿,这里少一撇、那里少一点的,每每被指出又自己着急懊恼。平安人小却稳当,性子慢悠悠的,写的慢但是很少出错。

张有喜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抱起小女儿让她坐在膝头,问道:“平安,你看你大堂哥都要定亲了,你大哥还光棍呢,你说你大哥将来给你们娶个什么样的嫂嫂好?”

“好看的。”平安说。平安爱漂亮,那丑的肯定不要。

“那叫他生几个侄子侄女给你?”

唔,这个问题……平安认真想了一下说:“反正越多越好,爷爷说家里小孩子多了才热闹。但是但是——”

平安一脸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头强调,“但是一定叫他不能只会生小小子,四叔家三个小小子太讨厌了,叫他多生几个小女孩可爱。”

小人精!张有喜笑着放开小女儿,跟宋氏说道:“没事儿,你且放宽心,莫想得太多。”

大儿子运气一向很好,他还等着他娶妻成家、生儿育女呢。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