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张有喜眼下还真是想钱想得紧。虽然他大概已经是三兄弟之中, 甚至可能也是本村最有钱的人了,起码他手里有二十两银子加分家的五贯钱,莫说村里,城里寻常人家都不一定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钱, 可他需要花的钱也多啊。 这一分家, 他头一桩大事就是建房, 按照他的美好设想, 房子是祖业, 将来也要留给他的子孙后代的, 那要建就建得像样点,六间正房的砖瓦房,加上东西厢房、厨房、院子、驴棚猪圈柴房……都收拾停当,没有个三四十贯拿不下来。 他还想买驴、置车,分了家驴和板车都归了他大哥,眼下他用用是没问题,可不是长久法子, 他总得自己买, 又得预备个十三四贯。 以及, 入秋了,一家老小又该添衣裳了, 上个月他还说要给宋氏买羊皮袄, 说来惭愧,这羊皮袄他可都说了多少年了…… 卖糖葫芦和手套虽说挣钱, 可细水长流,一下子来不了这么多钱呀。 可是张有喜等了又等,张春山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张有喜又不好意思去要。他肯定不信他爹会背着他把那五十两分给他两个哥哥, 或者都留给大房了,绝无可能,于是只能猜测他爹另有打算。 老爷子做事素来有成算,也或许他爹就是想让他们三兄弟自己犯犯难,自己学会撑起一家生计。于是张有喜就把那五十两先放下了,不给也罢,他自己挣。眼下他就先拿手里的钱备料、打地基,这一个秋冬他又该把钱挣来了,正好明年开春再起房子。 十月二十二,张金哥和小耿氏正式定下婚约,两家交换了庚帖。那几日吴氏安静如鸡,耿氏则出来进去都压不住的一脸喜色。 既然要定亲了,庚帖上总不好写个小名,按照乡间惯例,张春山请村里识字最多、学问最高的里正给张金哥取了个正经的大名,叫张长林。 不过这都是成年后给外人叫的,大约等他成婚后村里的年轻一辈才会慢慢把他的大名叫开,自家长辈们改不过来,该怎么叫还怎么叫。 张有喜不禁琢磨,他家大郎也还没取大名呢。庄户人家都是这样,生个孩子狗儿猫儿的随口叫个小名就好,贱名好养活,孩子大了也没有什么弱冠礼那一套,等到成年了,或者定亲娶妻了,找读书识字的人再给取个大名。 于是张有喜琢磨了一下,要不要找里正给大郎取名,转念自己就否决了,实在是那里正统共也就读了几年村塾,水平实在有限,眼下他们家也是有读书郎的,孩子们都认识字,那还不如自己取呢。脑子里想了一下这事就过去了,反正大郎还没说亲呢。 继潜火队的一百八十双手套之后,去年买过的肩夫队定了红白两色各七十双,城中递铺要了五十双,都是要的加了野麻纸的保暖手套。那野麻纸是南方出产,本地还没有,只能从沂州的纸张铺子拿货,价格便降不下来。 如此粗麻保暖手套定货价十四文一双,像肩夫队要的红色粗布那种,因为颜色布料贵,零卖十八文一双,定货就得十七文了。 张有喜就在纳闷,怎么厢兵那边一直没有定货,西城门的厢兵可早就问过他了,难不成让旁人给撬了? 不过手头这些定货也够他们忙一阵子了,宋氏因此忙得不可开交。既然分了家,对两个妯娌宋氏便留了个心眼儿,裁布料的时候她就故意没喊耿氏和吴氏,也没喊后头刘娘子帮忙,七月都能划线了,宋氏就让七月划线,自己剪,叫平安也来分布料,娘儿仨先凑合干。 分布料是把剪好的一双手套的四层布、两层野麻纸和一段布条分到一起,这活儿平安能干,就当给她练数数了。定货的手套都是干活用的,为了灵活,便只手背用了一层野麻纸,手心那面没加。小孩子不太会捆扎打结,等平安分好一排宋氏再一起捆扎。 不过宋氏带着小两只刚一动手,耿氏那边听到动静就过来了。耿氏进来时,母女三个把床铺平当做操作台,正排排坐在床边忙忙碌碌,还没进门就听到平安奶声奶气数数的声音了。 小孩子做事认真,平安在七月的恨铁不成钢的谆谆教导之下才刚能数到十个数,一边分布料一边一丝不苟地数着:“一、二、三、四,够啦;一、二、三、四,够啦……” 分好一排布料再分野麻纸,也是“一、二,一、二”地一个一个数。 耿氏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捏捏平安头上的两个小揪笑道:“哎呦喂,瞧瞧咱们平安,干活顶好样一个大人用了,可真厉害!” “大伯娘。”平安仰着小脸笑嘻嘻地卖乖叫人,七月忙也叫人。 宋氏停下手中动作看着耿氏,笑着问道:“大嫂这几日忙坏了吧?你这喜事临门,眼看就要当婆婆了。” 一提这个耿氏就忍不住高兴,嗣子对她敬重,又跟她的娘家亲侄女定了亲,将来他们大房的日子可就有盼头了。耿氏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来,拍拍宋氏说道:“你手快,你画,我剪,七月你去帮妹妹捆扎。” 宋氏从善如流,便挪了个位置把剪刀递给耿氏,自己接过七月手中的“模板”和划粉画线。多一个人手,七月和平安俩小孩很快就把剪出来的那一堆布料分好捆扎好,码放到箩筐里。 妯娌两个就这样说说笑笑,聊着家常干了一下午的活。剪完定货,又剪了五十双零卖的颜色手套的料子。 “哎呦可不行了,累死我了。”宋氏丢下划粉,活动了一下肩膀道,“得亏大嫂来帮忙,不然我这一下午可弄不完。” 耿氏道:“你干活就喊我一声,你大哥方才送我兄长回去了,往后我除了一日三顿饭也没旁的事。” 宋氏爽快一笑说道:“大嫂,你知道我性子直,那我可就直说了,如今咱们分了家,我这么使唤你算怎么回事,这样可不好。” “这叫什么话。”耿氏道,“分了家我就不是你大嫂了?咱们不还是一家子吗。” “大嫂说得对。”宋氏笑道,“可老话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旁的忙你帮就帮了,我这是要挣钱的,哪能白使唤人。” “要不这么着。”宋氏想了一下说道,“我这活肯定缺人手,大嫂不帮我我也得找旁人,找刘娘子我是打算给她开工钱的,一天算她三十文,半天就十五,不足半天我也给她算十五文,大嫂要能帮我总比我找外人强,大嫂要是觉着行,咱们妯娌俩就这么算。” 耿氏有点不好意思,忙推辞了一下,宋氏便说她这是为了挣钱,总不能叫耿氏白帮忙,于是妯娌两个就这么说定了。另外耿氏还打算缝手套,二房那边二婶和四弟妹就帮宋氏缝手套挣工费,旁人能缝她也能,耿氏觉得她起码还比旁人好拿货呢。 耿氏这会儿真觉得分家挺好,谁挣钱就是谁的,似他们大房只需要顾好自己的两个儿女,金哥和小鼠也都大了能干活挣钱了,房子、驴车也都是现成的,日子不愁。 耿氏如今对他们大房的日子充满了信心,等明年开春二房再搬出去,耿氏便觉得她这日子就更满意了。 吴氏不是不想来帮忙,她也知道宋氏肯定不会让她白帮忙,可她跟耿氏现在这个样子,耿氏一来她就只好避着。吴氏不想来看耿氏得意,把自己关在东厢房里织布。 等耿氏干完活走了,吴氏才跑来跟宋氏说,她也可以帮忙缝手套,宋氏便笑着答应了。旁人能缝她当然也能缝,宋氏给二房婶子和四弟妹都是跟旁人一样的工费,吴氏当然也一样,这一点不能乱来。 吴氏很高兴地拿了五双料子去缝了。耿氏那边反正这样了,吴氏心里有数,妯娌之中她必须得交好宋氏,再跟宋氏处不好,对她没好处不说,她在村里的名声可就彻底拾不起来了。两个妯娌都跟她不和睦,那旁人会怎么说? 其实吴氏也觉得分家挺好。他们夫妻就张银哥一个儿子要管,三房里负担最轻,耿氏虽得了大部分家产,可不光要奉养公婆,将来那家产还都是她儿子金哥的。至于三房,三房负担最重,五个孩子以后都得自己养了,将来肯定也不轻松。这么一想,吴氏便觉得妯娌之中往后还是她最有成算,日子最好。 十月二十六,宋氏娘家来温锅,大表哥赶着驴车,带着四个舅母都来了。 当地分家也有温锅的习俗,舅母们按风俗带了豆腐、豆芽、鲤鱼、羊肉、炊饼、一袋麦子、一袋白米,两只老母鸡,还有一大堆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连人带东西拉了满满当当一大车。宋氏迎出门一瞧,忍不住当场笑得捂肚子。 “哎呦,你们……你们怎带这么多东西来,”宋氏哭笑不得道,“我那新房还没建起来呢,你们自己进来瞧瞧,我这三间厢房都没地方搁。吃的就罢了,锅碗瓢盆我家里还能缺了用?” “那不行,”宋大嫂道,“这是风俗,图个好兆头,人家规矩就是这么讲究的。” 行吧,宋氏心说,叫她那两个妯娌作何感想。 大表哥宋本成停稳了驴车,舅母们便先进去见了张春山和余氏,行了礼寒暄过后,张有田、张有福都迎出来帮忙搬东西,张有田还好,张有福一边搬一边心里呕得慌,瞧瞧老三岳家,再瞧瞧他岳家,他那个岳家别说温锅,连个屁都没舍得放。 锅碗瓢盆搬进来就只能先堆着,眼下也用不上,旁的东西都拿进来,宋本成拎着两只咕咕叫的老母鸡问:“小姑,这鸡给你放哪儿?” 又解释道,“原本想带只公鸡给你们杀吃的,奶奶说两个小表妹爱吃鸡蛋,还是拿两只母鸡来给她们下蛋吃。” 她娘真是……家里原来分的那两只母鸡也是她娘给的呢。宋氏随手指了下羊圈旁边的篱笆道:“先拴院子里吧,给它熟悉熟悉。” 家里的鸡们也不知道主人已经分家了呀,依旧一个团伙,好在当年的小母鸡还没下蛋,只有四只老母鸡大房三房一家两只,每天四个蛋宋氏跟耿氏也好分。 宋本成就把两只鸡拴在篱笆上,绳子留得长点儿,卸了驴车洗完手,便一把拎起平安举过头顶,说要试试她长没长肉。 “你个死孩子,你赶紧放下!”大舅母着急瞪眼地拍宋本成胳膊,责怪道,“小表妹乖乖软软的小女娃,你当是你表弟皮糙肉厚,快放下你别吓着她!” 宋本成把平安放下来,哪有半点吓到的样子,小孩眼睛都笑得眯起来了。 大表哥挨了骂不敢举了,就把平安拎起来玩“甩圈圈”,甩完了平安又甩七月。平安玩得不亦乐乎,像坐那个旋转飞车似的。不过七月大一点了,有点不屑于跟大表哥玩这种游戏了。 平安觉得外婆家的人都非常有趣,怎么一个个见了面都喜欢把人拎起来、举起来,连二哥二姐都能拎起来,谁叫他们长那么高,好像一定要证明他们力气有多大。 舅母们来了以后就跟宋氏一起做了豆腐饭,做了一桌子菜,晌午饭时大郎从宅地那边回来,说起石料已经够了,明日雇了人要开始打地基。于是舅母们便说,那明年开春新房子就能建起来了,缺人手叫他们那一大把表哥都来干活。 大家一起吃了顿温锅饭。舅母们这趟来不光温锅,主要也是想看看大郎,两日后大郎就要去乡兵团了。 临走时宋大嫂拿了两贯钱给宋氏,宋氏一看赶紧推:“不行不行,我可不要。” 宋大嫂说:“你要不要反正我得给你,这是规矩。你眼下要建房,缺钱了就跟家里说一声,咱们一起想办法。” 宋氏道:“你就会说规矩,谁家规矩温锅给这么多,人家几十、几百钱就行了。” “嗐,爹娘给的,给你你就拿着。”宋大嫂捂嘴笑道,“你大哥卖手套挣着钱了,也该他出点力。” 宋氏知道娘家担心她刚分家手头紧,也只能拿着了,反正她心里有数,娘家眼下日子还算宽松,大不了侄子们婚事缺钱她再帮回去就是。 傍晚张有喜带着腊月和二郎回来,才得知岳家嫂子们来温锅了,宋氏把那两贯钱给他看。 “怎给这么多?” “非要给。”宋氏笑道,“应当是大哥他们挣到钱了。” “他们挣那点钱,人口多开销也大。”张有喜道,“你收着吧,回头你侄子们喜事咱们再帮回去。” “明日你真要开始打地基?”宋氏问,“后日大郎可就当兵走了。” “雇人干,再拖怕天冷上冻。”张有喜道,说他打算叫他爹去帮他看着。 有些事该喊爹喊爹。他爹身子康健,喝了一年多羊奶喝得腿脚比以前还利索。老辈人管这事靠谱,建房这事他自己也没经验,再说他忙着卖手套挣钱的紧要关头,出他的人工不划算。 张有喜道:“你莫担心,我打听过了,我专门找城里几个认识的厢兵教头、火长打听的,这什么乡兵大约又是瞎折腾,约莫集训操练一个月就该散了,就能回家来编成保甲,看个青、防个贼什么的,主要农闲时候操练巡逻。” “这消息一准靠谱,他们里头就有认识的人被抽去操练乡兵去了。提起乡兵人家都嗤之以鼻,一帮子扛锄头的乡民小厮儿,真能打仗还是能怎么的。” 边军瞧不起禁军,禁军瞧不起厢军,如今厢军终于也能有瞧不起的乡兵了。 宋氏果然放心多了,笑眯眯给张有喜比了个大拇哥。 放了心的宋氏开始有心情琢磨猴孩子们,瞧着二郎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宋氏琢磨这孩子今日一准有什么好事,宋氏也没问他,憋不住他自己肯定说。 果然,吃饭时二郎努力压着嘴角,故作平淡地说道:“爹,娘,今日先生给我取了学名。” 哦?这确实是个大事,张有喜忙问:“先生主动给你取的?叫什么?” 二郎道:“先生主动给我取的。今日先生问完功课,便说他给我取个学名可好,问我可有字辈,我说我是长字辈,先生便说我少年稳重、刻苦用功,给我取名长谨,就言字旁谨慎那个谨。” “张长谨,”张有喜琢磨了一下,啧了一声道,“果然是先生,一听这名字就有学问,可比里正取的强多了。” 宋氏暗暗瞪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里正刚给金哥取名“长林”,你说里正取名不好? 张有喜便笑着转移了话题,说道:“大郎,二郎都有大名了,不行咱们哪日也请韩二先生给你取一个。” 大郎吃着饭问:“爹,明日打地基,爷爷说了他去?” “他去,你大伯、二伯也要去帮忙。”张有喜道,“你后日就去乡兵团了,明日就别去了,在家收拾收拾,衣裳铺盖什么的都带足了。我听说乡兵团连个军服都没有,就穿自己衣裳。” 大郎点头说他知道,上头通知过了,娘已经给他准备了。大郎道:“爹,我明日想进城一趟。” 张有喜以为他需要进城采买,也没多问,饭后就拿了一百文钱给他,问他够不够,大郎说够了够了。 结果这好大儿第二天进城,一声不吭办了件大事,晚上回来一进门,掩着门往他爹跟前砰一声扔下一个布袋子。 张有喜听着声音就知道不对,打开一看,白花花五十两银子。 张有喜:“……” “你个祖宗,你干什么了?”张有喜压低嗓门黑着脸问。 “爹,我把崔家给我的那块玉佩卖了。”大郎摸摸鼻子讪笑,说道,“那我也不懂啊,我就直接去了城中最大的福源当铺,寻思他们老招牌不能坑人,结果他们好像认得这东西,说有什么工匠留的印记,端了茶叫我坐着等会儿,我等了小半晌工夫,他们就说给我五十两。” “我琢磨着这里头有事啊,结果一打听,才知道那当铺也是崔家的生意。” 张有喜:“……” 张有喜生气道:“我没问你这个,小兔崽子,你这主意可大了啊,谁许你卖了?那玉佩你娘说留着你定亲的。” “嗐,爹,那东西就是个死物,”大郎对他爹的黑脸不以为意,解释道,“我寻思家里不是缺钱吗,你那新房好歹有我三间,要建你就建得像样点儿,我要先跟你说了,你一准不许我卖。” “那玉佩放在咱家,又怕磕了又怕碰了、又怕贼偷的,整日藏着不敢露亮,图个什么呀,还不如卖了换钱。”大郎道,“至于说我定亲,爹你信不信,咱乡下人,你拿那玉佩还不如拿个银镯子人家喜欢。” 宋氏瞧着爷儿俩大眼瞪小眼,琢磨可也是,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那玉佩拿去定亲,人家也不知道它值多少钱啊,远不如金的银的来得实在。 宋氏心里下意识已经给未来儿媳的聘礼升了级,这玉佩换了五十两,去金银铺能买四两多黄金了,到时候给儿媳送个大金镯子多好。 再说宋氏也觉得大郎说的有道理,死物而已,换钱划算。 “行了行了,算了吧。”宋氏调停道,“熊孩子卖都卖了,你这会子骂他也没用,洗手吃饭。” 爷儿俩老实闭了嘴,出去洗手吃饭,大郎要去乡兵团吃苦了,这几日家里饭菜都格外丰盛,白米粥,萝卜烧羊肉,小葱炒鸡蛋,咸鱼炖茄子干,咸鱼是外婆家上回刚给的。三个碟子不吃饭,宋氏就又烫了个菠菱菜油盐拌一下配上。 结果大郎美滋滋啃着羊肉又宣布了另一桩大事。 “我请韩二先生也给我取了个大名。” 大郎经常去接弟弟放学、交束脩,学堂先生认得他,他跟先生说他要去从军了,请先生赐个名,韩二先生就欣然答应了。大郎道,“韩二先生给我取名长韧,张长韧。” 张有喜:……行吧。 小兔崽子翅膀硬了啊。 平安听说她哥那玉佩卖了,还有点舍不得来着,怪好看的,这会儿一听大哥有了大名,注意力便立刻转到这上头来,赶紧问:“大哥,你的韧,哪个韧,是什么意思呀?” 于是大郎就把从先生那里听来的现学现卖给她解释了一番,韧,柔软结实,不易摧折、意志顽强的意思。 平安也不知真听懂了假听懂了,反正觉得大哥这名字很厉害的样子。大哥二哥的名字都很厉害的样子,很好听,于是平安问:“那我长大了要取大名吗,我取个什么大名?” 女子没有取大名的,大郎不想小妹妹失望,便跟她说:“你大名就叫张平安,多好听,多吉利!” 二郎却说:“等你长大了,你要想取也可以取,你可以取个字。” 不过女子的字一般都是成婚时夫婿给取的,二郎就没再解释下去。平安听完满意了,她也觉得张平安这名字挺好,响亮,那就行了,什么字不字的事情等她长大再说吧。 大人说话,卖玉佩的事瞒不住自家一窝猴孩子,不过除了张有喜、宋氏和大郎自己,几个孩子都不知道卖了多少钱,宋氏也不给他们知道,反倒嘱咐他们不要往外头说。 “嗯,”平安吃完嘴里的羊肉点点头,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要有人问咱们家玉佩呢,我就说我不知道。” “笨蛋,不会有人问的。”七月道,“你自己别提就行了。” 小孩子不知事,两个妹妹对大哥要去乡兵团的事情没什么感觉,甚至平安一听说大哥要去“当兵”还觉得怪厉害的,那一定很厉害很威武。 等吃完饭爹娘准备了一堆行李,知道她哥这一去就得一个月不回来,平安不乐意了。 “那你吃什么?”小孩皱着脸问。 大郎说很多人,管饭,哪能饿着。 “那你怎么睡觉?” “我带铺盖了。”大郎道,“估计那么多人肯定也没有正经的床睡,到时候我就多找点稻草、麦草,弄厚厚的,再把褥子一铺。”这经验他有,乡民们服徭役都是这么干的。 “那,那你不能回家,”平安皱着小脸又问了一个要紧问题,“那你没有羊奶喝了怎么办?” “没事儿的,管饭,我去了有饭吃的。”大郎失笑道,“等我回来再喝,我不在家,那羊奶你们就使劲儿帮我多喝点。” 平安小脸上表情还是严肃,小孩子时间概念有限,她也不知道“一个月”究竟是多久,反正感觉要好长时间啊。于是平安又想起了一件严重的事情,闷闷地噘着嘴说:“那,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大郎笑,失笑地揉着小妹妹的头说:“哪有那么多事,我很快就回来了,等你吃完……”他把自己两只手张开,十根手指头给她看,“等你吃完三遍这么多鸡蛋,我就回来了。” 这小孩就爱吃圆圆的煮鸡蛋,自从家里鸡蛋充足了,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 “哎呀你哪那么多事!”七月嫌弃地拍了下平安,嫌弃道,“他这么大人,他又不是小孩子,他自己知道吃饭睡觉,你不用管他。对了,大哥你刷牙子带了吗?兔皮背心、手套袜子、冬衣什么的你都得带上。” “衣裳什么的都带了。”大郎道,“刷牙子就算了吧,估计去了也没几个人刷牙,还叫人说穷讲究,到时候我就随便折个柳条对付一下。对了娘,你回头给我带点儿细盐,我留着洁齿漱口。” 宋氏答应一声,把原本放进去的刷牙子和牙粉拿出来,碾了小半碗细盐,拿油纸包好放进去。带点盐好,不光洁齿漱口,万一饭菜太差,好歹还能自己放点盐。 两个妹妹的各种问题还在层出不穷,连腊月也偷偷给她哥手里塞了个荷包,里头是她攒下的几十文零钱。 “爹娘给了,给了我足足两百文,其实估计也没处花。”大郎本想把荷包还给她,看看腊月自己缝的那个蓝色粗布荷包,想了想把自己身上原本崔家给的那个宝蓝色绣葫芦瓶子的荷包换下来,叫腊月帮他收着,却把腊月给的那个荷包拿走了。崔家那荷包丝绸绣的,太招眼了。 “行了,都放心吧啊!”大郎哄几个妹妹,却有意无意地瞟了二郎一眼,果然是臭弟弟,比不得妹妹贴心。 然而平安还是不高兴,嘟囔道:“可是……可是我还是会想你呀。” 大郎:“……” 他把平安抱起来拍拍,在屋里晃悠了一圈,笑着哄道:“你吃好东西的时候多想想我就行了,然后我就回来了。” 二郎默默叹气,瞧瞧这两个傻不愣登的妹妹,这都操的什么心。 一整晚上就忙这事了,二郎小课堂也耽误了。大郎检查了一下行李,又去堂屋陪了会儿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再嘱咐一堆,等他回来时宋氏已经安抚两个小的去睡了,腊月也回屋了,张有喜又把好大儿的行李检查了一遍。 “把咱家那件羊皮半臂带上吧。”张有喜道。 “可别,”大郎忙说道,“爹,这时节哪有那么冷,都还没入腊月,再说我这样年轻力壮的,平时干活穿个兔皮背心都淌汗,去了又不能闲着,要操练的。” 瞧瞧他带这么多东西,人家村里同去的人差不多就打个被子、带件换洗衣裳。可他们家呢,刚才他爷爷奶奶甚至打算给他背一大包干粮、点心去,也是服了。 好容易说服了爹娘,大郎回屋时二郎还没睡,盘腿坐在床上温课,见他进来闷声嘱咐一句:“哥,你去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可别冲动,要用脑子,你想法子治他们。” 大郎:“……” 行吧,他弟弟妹妹果然都成精了。 郭家村说大不大,家有十六至二十三岁两丁抽一丁,村里抽来的人倒不是想的那么多,一共十二个人,包括里正的二儿子在内,按要求里正和户长需亲自带队送到沂州城北门外的集合地点。 原本他们是要步行过去的,张有喜提前跟里正通了气,弄清楚以后便建议里正赶上他家的骡车,自己再赶个驴车,如此加上他一共十五个人,两辆车足够了,也省的他们背着被褥行李一路走着去。 里正正中下怀,甚至隐隐都有点骄傲了,周围村镇的人恐怕大都是步行,就他们村赶着车给送到地方,省时省力气不说,多有面子。 规定下午申时之前报道,本来要走大半天的路,那就不急了,各人在家安心吃个早饭,吃饱饱的,从容收拾行李出发。要不是担心人多拖拉耽误晚了,他们甚至敢吃了午饭再走。 张金哥一大早过来跟大郎说了会儿话,早饭后就跟着张有田、张有福去张有喜的宅地打地基了。刚分了家,兄弟三个心里都有数,便格外想要表现得团结一点,一来维护一下兄弟情分,二来兄弟不和外人欺,也叫外人不敢因为他们分家而轻看。 张有福那个地基还没打,他也在备料,打算等开了春再开工,他手上钱不足,这样也能跟张有喜错开时间,不然建房这样大的事情真忙不过来。 所以这阵子都是张有良带着腊月和张小鼠进城,张有喜要是哪天没去,腊月索性就一个人摆摊,她叫张有良给她弄了个箩筐装上石头,就把糖葫芦把子插在里头,一边卖糖葫芦一边摆摊卖手套,一番操作下来感觉良好,索性跟她爹说她往后就这么干了。 这样张金哥就腾出工夫来了,反正他只有二十筐的山红果,只一个人年前年后也该卖光了,张有喜忙,大郎当兵要走,张金哥就干脆留在家去帮张有喜建房。打地基干活早,早饭后张金哥比大郎走得还早,临走跟大郎道:“你安心去当兵吧,想法子少吃点苦头,我在家给你建新房。” 大郎笑着挥挥手,跟他说:“那你可帮我好好建,哪里不满意我可找你。” 不过等张有喜把儿子一路送到地方,瞧着开阔的城门外一列列手持长矛的禁军,心里一下子就涌出不舍。其实他哪有那么豁达。 不过当着好大儿张有喜可没表现出来,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叮嘱大郎几句,里正把郭家村的十二个人交给人家,核对完名册,管事的禁军就摆手叫他们走人。 “爹,你回去吧。”大郎挥挥手,“爹,再见,你路上慢点儿。” 大郎喊完,瞥见前边扭头瞅他的目光自己摇头笑笑,一家人都让小妹妹影响的,都会说“再见”,旁人听见了还真闹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上班了呀嘤嘤……我的理想就是不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