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张有喜带着七月和平安去食肆, 点了宋氏要的粉皮羊汤,七月又要了个粉条炖鸡,平安也没别的想吃的菜了,就要了个红烧鱼, 于是张有喜又点了个素菜菠菱菜烧豆腐配上。 王厨这食肆现在生意十分红火, 瞧见张有喜不要太亲, 忙说道:“两个小侄女好长日子没来了, 伯伯得送你们个菜, 我这店里有下午刚炸的藕盒, 香酥肉嫩,送你们一盘尝尝怎样?” 平安摇头表示不要。人家虽然是小孩子,可不习惯随便要别人东西。张有喜心里有数,就笑道:“王大厨想让你帮他尝尝新菜。” 王厨便装了一盘,张有喜刚才心里头有事儿,忘了带盘子,叫王厨先给做着, 他这就回去拿来, 王厨忙使唤小儿子跟着他来拿。少年人有点腼腆, 拿了盘子赶紧回去。 不大会儿工夫王厨的小儿子提着一个四层食盒把五道菜送来,居然又额外多送了一道凉拌葱丝猪耳朵, 说再来个解腻的菜。 “还送了两样?”宋氏瞅了一眼问道, “我怎么瞧着他如今这般殷勤?” 张有喜道:“他自己要送随他。无非是我最先卖给他粉皮,你瞧他店里如今生意多红火, 每日里光是粉皮羊汤少说都能卖出去几十碗,挣着钱了。如今粉皮粉条抢手,但凡有货客商坐着收,他怕我不能及时给他货。” “可能还有个原因。”张有喜瞅了一眼腊月说道, “兴许是我多心,他家小儿子还没说亲呢。” 腊月翻了个白眼,决定以后离王厨的食肆远点儿。 宋氏煮了个小米粥,家里吃剩的几个荞面卷子和白面炊饼带来了,上锅馏一馏,一家人收拾了吃饭。 吃了饭二郎去西屋温书,把两个小妹妹也捉去背书了,腊月抬脚也跟去了西屋,东屋就剩下夫妻二人。地方小,屋里再放着之前七月和平安卖酸梅汤那一套家伙什,真是转个身的地方都没有。 宋氏今日也搬过来不少东西,嫌张有喜碍事就撵他:“要不你先回去歇着吧,累一天了,我收拾归整一下。” 明知道这边住不下,宋氏这话听着也没有任何问题,可张有喜心里头就是不得劲儿,他决定明日头一件事就去找朱中人租住房。 “你们这边娘儿五个也不容易挤。”张有喜道,“要不二郎跟我去睡库房?我那库房有一张绳床,西市人散乱,平日库房得有人看。寻常我回这边住,老四在那边睡得多,正好他今日不在。” 二郎都十二了,跟她们挤是有点不方便,宋氏想了想便说道:“也行,那你再等会儿,等二郎做完功课。” 宋氏收拾被褥衣裳什么的,张有喜就把屋里碍事的笨重家伙什暂时搬去外头棚子里。夫妻两个一边忙碌,一边就小声嘀咕地闲聊些家常,怕打扰隔壁孩子读书学习。 对于宋氏突然自己做主搬家进城,甚至都没告诉他一声,张有喜不得不佩服一下他岳家,作为一个有四个哥哥、十三个侄子的女子,并且娘家人还处处护着她,宋氏要干点儿什么还真是底气十足。 试想若换了他大嫂耿氏或者二嫂吴氏,没有家里丈夫帮助,莫说自己带着孩子们搬家进城,恐怕连郭家村都出不了。 自家娘子是一个有见识、有决断的女子,这一点张有喜一直都知道。 “这阵子辛苦你了。”张有喜道。 “说这些做什么。”宋氏自顾自忙碌,眼皮都没抬地说道,“我来之前去跟爹娘说过了,怕多说话,我只说带孩子们进城做生意,后头你去说吧。有些话你好说,我这做儿媳的不太好说。” 她一个妇人自作主张带着孩子搬家,村人眼里怎么都是不对,所以这事还得张有喜给她兜着。 张有喜点头答应着,说这两日他抽空回去一趟,把家里都安顿好。 “对了,前边这铺子,可能干不下去了,我就说他这生意不能长久吧。”张有喜道。 宋氏也觉得前头这潞绸铺子不太行,一天到晚瞧着也没几桩生意,掌柜和他那个小舅子伙计整天闲得慌。说白了,潞绸这等奢侈之物不是他们小小沂州城能消费起的。 “他前几日专门找我打听粉皮、粉条的行情,我听着大概是这潞绸卖不掉不挣钱,瞧着咱们当地粉皮粉条挣钱,又想贩卖这个了。不过他跟我签的是一年的契,当初契书都写着呢,退租他可能怕我要他赔我租钱。” 张有喜道,“做生意还是得看透行市。他们就是漉州人,原以为把当地的潞绸贩运来外地就能挣钱,也不想想咱们这小地方有几人穿得起。” “要退给他退,你主动给他退了算了。”宋氏果断道,“不行你给他点路子,叫他收粉皮粉条回去算了,好歹能挣点钱,正好这铺子我想自己收回来咱们自己用,不租了。” 虽然两间铺面拿来卖酸梅汤、羊奶、糖葫芦这样的小生意有点浪费了,一般人就是摆个摊,顶多一个小门脸就够了。可他们好歹自家有个铺面,总不值当再去租旁人的吧。 房屋铺面出租的事有官府的一个店宅务管着,租金涨不起来也降不下去,像他们这两间铺面,还是在武曲街,一年也不过才五贯四百钱。若家里拮据自然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可是以他们家如今的境况,实在不必因为这点钱再舍了自家的店面。 夫妻两个把屋里屋外收拾一番,孩子们完成了今日的功课,张有喜便带着二郎回西市那边睡觉。西市稍远,二郎学堂处在武曲街和西市之间,张有喜便叫二郎把书袋带上,明早就给他随便买个早饭去上学,就不过来了。 “嗯,那你晌午还过来吃。”宋氏嘱咐二郎,父子两个一起离开,宋氏锁好侧边的小门就催三个女儿洗漱睡觉。 “你们商量一下怎么睡。”宋氏道,西屋的床小,东屋床大一点,三个女儿商量的结果是她们三个睡东屋的大床,西屋小床留给宋氏。 宋氏明知道三个孩子恋玩,她原本想带着平安睡的,不过西屋那小床原先就是给二郎歇晌用的,是一张窄小的绳床,宋氏带着平安睡也有点挤了,宋氏索性就不管她了。 于是这一进城,平安和两个姐姐又重新睡了一张床,姐妹三个还怪新鲜的,嘻嘻哈哈说笑个没完。 宋氏在隔壁屋听见仨孩子很晚了还在叽叽咕咕说小话,宋氏就隔着墙嗔道:“还不睡觉,我看是谁该打了。” 三姐妹偷笑着闭了嘴,盖上被子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宋氏早早起来煮了个白米粥,家里带来的鸡蛋煮几个,再买几个菜肉馒头,母女四个吃了早饭,三个女儿根本没用宋氏张罗,平安和七月负责煮酸梅汤,腊月就去洗红薯,又跟宋氏合力把烤红薯炉子挪出去,把炉子生上。 昨天太忙,昨晚她们没顾上做糖葫芦,决定今日就先卖酸梅汤、羊奶和烤红薯。 辰时刚到,宋本正和宋本勤赶着驴车给她们送东西来,后头还跟着官庄两个庄仆的驴车,庄仆给她们送羊奶来了。 庄仆们说话总是那般规矩,规矩又殷勤地跟她们问候道:“张娘子好,三位小娘子好,这是一早挤的羊奶,小的给您送来了。” 宋氏一开始跟庄仆们买羊奶,庄仆们都有点不信,他们养羊能卖钱,可从没听说过羊奶也能卖钱。 且按道理来说庄仆自己就是官庄的奴,他们养的鸡鸭牲畜可都是官庄的,得跟官庄分成。所以庄仆们先去禀给葛庄头,葛庄头一听是张有喜家买,便说官庄就不抽成了,他们官庄原本就欠着张有喜好大的人情,叫庄仆们自己卖钱就好。 庄仆们这两年种红薯日子好过不少,尤其今年粉皮粉条家家挣了钱,而他们做做粉皮粉条的法子都是张有喜给的,几个庄仆知道感恩,便说既然官庄不抽成,他们这羊奶只要有用,宋氏拿去就是,不能要钱的。 今秋沂州各处村镇许多农户都卖粉皮粉条挣了钱,挣钱可还不少,宋氏如今走在村里都能感觉到许多人那种殷勤热情,如今他们一家人在村里、在官庄声望简直不要太好。 可以说张有喜如今在郭家村、在官庄包括在附近许多村镇,名声和面子足足盖过了各村的里正、户长。 尤其是庄仆的感恩,来得更加纯粹真切。对于这些奴籍的庄仆来说,生而为奴,没有什么比日子好过、吃饱穿暖更实在的了。 但是宋氏哪能白拿他们的羊奶。不过这羊奶从来也没人买过,无价可循,宋氏自己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挣钱,就自己试探着按一只羊一天四文钱,一个月给一百二十文钱,几个庄仆感激涕零地答应了。 她定的六只羊来自四户庄仆,如此一户庄仆一个月就能增加一两百文的收入,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每日送奶跑腿的费用。可对于农闲的庄仆来说,腿根本不值钱,两家可以合伙每日出一个人送就行了,来回也就一个多时辰,也不耽误家里的活儿。 只是宋氏也拿不准女儿们一日能卖掉多少羊奶,七月和平安也拿不准,毕竟这羊奶跟酸梅汤不同,酸梅汤她们当饮子卖,城里人听到是香饮子便会买,可羊奶城里人却不一定认。也不知道城里人敢不敢喝。 一只羊一日也就能挤两三斤奶,六只羊便送来了两个只装半桶的木桶,装太满怕路上不好运,庄仆按照宋氏的嘱咐仔细拿粗麻布扎上了桶口,还盖了盖子,避免进了脏东西。 宋氏接了羊奶,把两个半桶倒进自家一个桶里,木桶还给庄仆,问了一句:“你们吃了吗,家里还有饭,没吃进来凑合一口。” 两个庄仆受宠若惊,忙说他们吃过了,宋氏估摸着两个侄子肯定没吃,她不在家这两个年轻人肯定不做饭,索性就没问他们。庄仆赶车走后,宋氏就叫宋本正和宋本勤先去吃饭。 两人果然没吃,两个又高又壮的青壮年,风卷残云把宋氏准备的那么多早饭吃了个光。 “够不够,不够对面就卖。”宋氏道。 “够了够了,饱了。”宋本勤摸着肚子笑道,“小姑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比我娘做的好吃,我都吃撑了。” 腊月没憋住忒的一笑,这马屁拍的,她娘一早就煮了个白米粥、煮鸡蛋,那菜肉馒头还是买来的。 七月和平安开始煮羊奶。羊奶煮开了会扑锅溢出来,小姐妹俩就坐在炉子旁边看着。 有大表哥和七表哥在,什么活儿都好干了,宋本正和宋本勤把驴车上东西卸下来,烤红薯炉子抬到腊月指定的地方,又帮着腊月把酸梅汤过滤装进铜壶,桌凳抬出来。 “小姑,这伞还支不支?”宋本正问道,说来这大冬天不支伞也行。 宋氏指指腊月,笑着调侃道:“你问她们这些当家掌柜,我不管事儿的,她们做生意比我有经验。” 宋本正忍不住也笑起来,腊月也笑道:“大表哥,伞还是支上吧,伞支上更像个摊子的样子,幡子也好挂。” 宋本正就跟宋本勤把伞支上,幡子挂好。 “行了,你们回去吧。”宋氏瞧着都准备差不多了,便说道,“你俩要是家里没活,就在城里逛逛也行,家里有活你们就回去干活吧,也跟着我使唤一宿二日了。” “小姑,那我回去了。”宋本正笑嘻嘻说道,“我回去收粉条去,咱们村做粉条都是跟我家学的,我带几个弟弟就坐家里收,他们就认我们,就肯卖给我们。还说卖给我们牢靠,万一算错账都能回来找。” 宋氏失笑,跟郭家村这边情况差不多。怎么说呢,村里人许多一辈子都没出过门,没什么见识,又胆小谨慎,对陌生的外地人有一种本能的防备,总觉得外地客商会坑人似的。好不容易做粉皮粉条挣点钱,万一被坑了呢?所以同样的价格外地客商上门来收他们不敢卖,等着卖给张有喜。 如今来沂州收粉皮粉条的客商少有不知道张有喜的,都知道这粉皮粉条是他做出来的,并且他手里有货,这人早就开始收粉皮粉条了。 看样子自家夫君这一波是真挣着钱了,城里的宅子他开口都敢说买了。 宋氏对此有点不服气,那粉皮明明是她家平安说的、她捣鼓出来的,粉条是她几个嫂子捣鼓出来的,可结果呢,外头的人就记住一个张有喜了。 凭什么呀,加上张有喜这阵子忙得不着家,宋氏就忍不住看他莫名有点不顺眼了。 宋本正说:“小姑,你不知道,咱们家不是靠着码头吗,咱们家这边收了货,那边外地客商闻着味就来了,一斤加两文、三文他都要,他还省时省事,那粉皮粉条一船一船往外运,抢不到货的人急得上蹿下跳。” “爷爷奶奶说了,等你年跟前归宁,要好好犒劳犒劳你呢。”宋本正指着宋本勤说道,“小姑,我把老七留下给你使唤吧,你看你这边刚搬过来,小姑父又忙,没人帮你干力气活。” 宋氏忙说不用不用,叫宋本勤也一起回去,她这边实在也没什么力气活要干,宋氏道:“你们安心回去忙,若真有需用,我就找递铺的人经过码头给你爹捎个口信,你们再来帮我。” 宋本正和宋本勤这才放心走了。日头渐渐升高,七月把羊奶分做两锅煮好,一锅加了茶叶的,一锅没加茶叶,铜壶不够,就把加了茶叶的羊奶用家里的茶吊子装着,寻思得再去买一个铜壶。 “早知道刚才应该把七表哥留下跑腿。”七月遗憾道,“等会儿爹来了叫他再去买两个壶。” “再买两个炉子。”平安说道,“就这个黄泥炉子,咱们也跟乔娘子那样,把羊奶和酸梅汤坐在炉子上卖,不怕它冷掉。” “再买个长点儿的火钳。”腊月道。烤红薯炉子他们在家自己吃就只在瓦瓮底边一圈烤,现在要卖烤红薯,就加了一层铁箅子,需要火钳往外掏红薯。 这么一说,缺的东西还不少呢。 大伞一撑,两张长条木桌摆上一溜儿竹筒杯,桌上两把大铜壶,桌案前黄泥炉子上还温着一壶,摊子旁边一个圆鼓鼓样子有点怪的大瓦缸,三姐们的小摊这就开张了。 出摊不多会儿,第一桩生意上门了,是两个背着书袋的小学童,七八岁的样子,歪着脑袋看着她们那摊子说道:“这个竹筒酸梅汤又回来卖了?好长时间没喝了。” “对,张记酸梅汤。”七月抬头看一眼那幡子,又想到幡子也得换,她们如今可不光卖酸梅汤了。七月笑着问两个小学童:“要来一杯吗?我们冬日卖的酸梅汤是温热的。” 两个小学童摸着口袋说两人合伙要一杯,腊月问道:“你们一早吃饭了吗?” 两个小学童摇头说没吃,腊月道:“那你们若信我,还是别喝了吧,酸梅汤开胃消食,你们早上没吃饭,空着肚子喝这个回头肚子里泛酸不舒服。不如你们尝尝我们这羊奶吧。” “羊奶?”其中一个小学童问,“你说小绵羊的奶?” “羊的奶也能喝吗?”另一个问道。 “对,好喝的,不信你尝尝。”七月笑道,“我们人能吃羊肉,羊奶当然也能喝了。不光好喝,喝了肚子舒服,还对身体有好处。” “喝奶补钙,更聪明。小羊羔都能喝,小羊羔喝奶长得可快了。”平安点着小脑袋说道。 两个小学童想问什么是“补盖”,可对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童都知道的事情,他们好歹是七八岁的读书郎了,有点不好意思求教,纠结了一下,两人决定买一杯“聪明的羊奶”尝尝,问道:“那你们这羊奶多少钱一杯?” “五文钱一杯。”七月道。 宋氏老说小孩子少喝茶叶,腊月便自作主张给他们倒了不加茶叶的那种。两个小学童一人拿了一根麦秸吸管,就凑在一起喝了,喝完一脸幸福地夸好喝。其中一个说:“原来这羊奶这么好喝,我以前从来没喝过。” 七月便笑着叫他们好喝下次再来。 第一份生意卖出了羊奶,七月和平安对她们这羊奶生意信心倍增。两人商量了一下,为了区分这加茶叶和不加茶叶的两种羊奶,她们可以学着城里人“牛乳”的叫法把加了茶叶的叫做“羊乳茶”,没加茶叶的就叫做“甜羊乳”。 其实七月和腊月都觉得加了茶叶的更好喝,为了突出茶香,羊乳茶里头去掉了红枣,只留其它几样干花干果和糖,茶香更加分明。不过平安有点喝不惯茶叶,还是觉得甜羊乳就挺好,平安原本就爱吃红枣、枣泥之类的东西。 两人取好了新名字,信心十足,并说等晚间收了摊,她们得再做个好看的水牌挂在摊上,写上名称和价格。城中的铺子很多都挂水牌,弄得还怪好看的,这样客人一看就知道了。 不过接下来腊月的烤红薯炉子一开,烤红薯的香味飘出多远,来的人便纷纷买烤红薯了。 烤红薯太香了,香透了半条武曲街。 烤红薯炉子前很快围了一圈人,为了怕引起争端,平安自告奋勇去管他们排队,平安小大人模样认真强调:“辛苦哥哥姐姐们排排队,要不人多,我姐姐记不住谁先来的。” 她年纪小,五六岁的小女童,穿个梅子红的细布夹袄、粉青小裙子,稚嫩甜糯的童音慢慢悠悠叫大家排队,客人们怎么好意思不排,前边的几个客人一排队,后边自然就排起来了。 腊月压力顿增,她这红薯得要时间才能烤熟呀。幸好她一早已经烤了一些放在炉子口了,炉子口的卖完了,下一炉也该烤好了,长火钳还没买来,腊月带个粗麻手套隔热,利落地掏出一个红薯看看捏捏,看着烤熟了,赶紧给客人称。 眼下影响腊月速度的还有她称秤不熟练,可这红薯有大有小,又不能论个卖。宋氏瞧着腊月忙不过来了,便走过来接手了烤红薯的工作,叫腊月只管称秤收钱。 好在最初的好奇过后,排起的队伍消失了,但烤红薯明显卖得比酸梅汤和羊奶好,不断地有客人来买。随着今年红薯推广,城里人有的吃过红薯了,生着吃、煮着吃,有的人都还没吃过呢,这烤红薯的香味闻着都馋人,又不贵,花个两三文钱就能吃到这么香的烤红薯,那必须得尝尝。 以及买酸梅汤的不少都是夏日里喝过的客人,这会儿瞧见熟悉的酸梅汤又回来了,怎么也得买一杯怀念一下。 遇上有买了烤红薯又来买酸梅汤的,七月便提醒他们若早饭没吃,最好不要两样一起吃,空着肚子吃这两样,肚子里容易泛酸不舒服。这可是七月自己的经验教训。然后七月和平安就给他们推荐羊奶,说一大早羊奶喝了肚子舒服,身体好。 不过似乎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羊奶,有不少人一听羊奶,便开始质疑这东西也能喝吗?或者说羊奶腥膻,尝都不想尝。 上午张有喜来了一趟,说他把粉条摊子交给张有良了,回来看看。姐妹三个赶紧把缺的少的告诉他,张有喜答应着匆匆去采购,又说他可能晚点回来,他得去跟朱中人租房子。 真是少有人能拒绝烤红薯的香味,一上午下来,烤红薯生意红火,腊月和宋氏忙得不行,七月和平安这边则清闲多了。 小姐妹俩不高兴了。 因为是冬日,她们没敢弄太多,拢共备了一壶酸梅汤,赶到下午也卖光了,一起卖出去两只竹筒杯,但是羊奶却剩下一多半。今日送来的六只羊的奶,拢共也不到二十斤奶,一整日下来才卖了多少呀,也就卖出去十几杯。 “怎么办?”七月懊恼道,“这些人怎么就不信呢,老说羊奶腥膻,问羊奶也能喝吗,好像这羊奶会药人似的。我煮的羊奶哪里腥膻了,他们就不能自己尝尝吗!” 宋氏笑着安慰她:“没事儿,反正本钱也不多,卖不完就卖不完,总得慢慢来,慢慢地尝过的人多了就知道好喝了。” “可是咱们有成本呀,娘花了钱的,这个羊奶的成本算算比酸梅汤还高。”七月懊恼道,“剩下这么多怎么办,也不能留到明日呀。” “肯定不能留到明日,看来只能倒掉了。”宋氏笑道,“没关系的,反正你们自己也要喝的,咱家四个孩子,这六只羊,起码有一只你们喝了。” 这一进城,自家现成一只产奶的羊却喝不到,宋氏琢磨着这羊奶就算不好卖,也得鼓励她们坚持一阵子,万事开头难,起码孩子们每日都能喝上新鲜的羊奶了。 “我们,我们不倒掉,我舍不得。”平安皱着小眉头苦思冥想,说道,“要不我们免费吧,免费试喝。” “白送给人家喝?”七月蹙眉问道。 “也不是……”平安努力想说清“试喝”和“白送”的区别,她小脑袋里许多记忆不是那么清晰了,但就是下意识地觉得这“试吃试喝”是个很平常的做法,平安说道,“我们不是要白送他一整杯,我们找一个小小的东西装,或者少倒一点在杯子里。” 七月大概理解她的意思了,这不就是先尝后买吗,夏日里她们买香瓜、杏子就可以先尝后买,比如小贩们为了证明自己的杏子不酸,会掰开一个杏子递给你一半,叫你尝尝,反正尝过以后一般人也不好意思不买。 不过那是瓜果,好掰开,且都是价格便宜大市货,贵的东西可一般没有先尝后买的。汤汤水水的东西似乎更没有,顶多是沽酒铺子里可以尝一口酒。 七月琢磨这法子似乎可行,就是羊奶不像瓜果能掰成小块,倒一点在那么大的杯子里似乎又不好看,她们照样还得洗杯子,要是找一个小小的东西来装……想到沽酒铺子,七月一拍手说道:“你等着,我去跟食肆借几个酒盅来用用。” 平安也正琢磨家里有什么比较小的装奶的东西呢,闻言眼睛一亮,对呀,酒盅,二姐好聪明啊! 七月跑去对面食肆,不一会儿拿托盘端着几摞小酒碗回来,食肆里酒盅也分大小,有这个能装一两的黑瓷小碗,还有豪迈的大酒碗和“七钱盅”,七月琢磨着七钱盅太小不好看,羊奶不是酒,不能像酒那样倒得满满的,用这个一两的黑瓷小碗却也合适,倒多半碗的话也够喝几口的,好歹能尝出味儿。 “我借了二十个小碗,先借他的用,明日我们自己买一些这个黑瓷小碗来,留着给客人先品尝。”七月道。 七月放下托盘,平安帮忙把几摞黑瓷小酒碗拿下来。 七月叉着腰歇口气,跑到街面上开始大声吆喝:“甜羊乳、羊乳茶免费品尝啦,免费品尝,不要钱的,走过路过的客官都来尝一尝啦。免费品尝、免费品尝,不好喝你找我!” 七月清脆的童音很有穿透力,顿时引得满大街人纷纷侧目。 她这一吆喝,最先引来的就是武曲街学堂正赶上放学的小学童们,一群小学童从那边巷子口出来,一听七月喊免费品尝,其中早上喝过的两个小学童指着说道:“不要钱了,快去!早上我们喝过了很好喝的。” 两人撒腿就往这边跑,后边一群小学童背着书袋、撅着屁股也跟着跑。小学童们守规矩,都没用平安督管,自觉在摊子前排起了长队,叽叽喳喳等着喝“甜羊乳”。 七月还拦在街中间卖力吆喝,平安一个人掌管“试喝活动”,赶紧拿黑瓷小碗给小学童们倒羊奶,倒不加茶叶的甜羊乳。 不要钱的东西似乎格外美味,小学童们一个个喝光小小多半碗,意犹未尽。不过他们许多人一日下来,零花钱早就花光了,兜里没钱,尝了以后叽叽喳喳夸好喝,却没有几个掏钱买的。 宋氏瞧着平安一个小人儿忙不过来了,赶紧过来帮忙。平安倒羊奶,宋氏就把小学童们用过的小碗放进桶里迅速清洗,赶紧洗干净好用,然后宋氏负责倒羊奶,平安接过来端给排队的小学童们。母女两个忙得有条不紊,一抬头,队伍怎么还越来越长了。 没法子,七月太能吆喝了,并且这边忽然排起这么长的队伍,街上不管听没听清、搞没搞明白的,习惯使然都来凑热闹,尤其听到“免费”二字,那不管是啥东西也得来看看。 排在前边几十个小学童,平安先给倒的都是甜羊乳,一会子工夫大半壶甜羊乳就光了,平安为难地瞧着后边的小学童说道:“甜羊乳没有了,喝光了,只剩下加了茶叶的羊乳茶了,你,你是小孩你不能喝。我娘说小孩子不能喝茶叶。” 那个小学童也就八九岁,瞅着平安这么个五六岁的漂亮小女童一脸认真说他“小孩”,小学童顿时急了。 “你才是小孩呢,我比你大多了。”小学童也十分认真地说道,“谁说小孩子不能喝茶叶了,我娘就许我喝,我在家里也喝过茶叶的,我都排了这么长时间的队了,你不给我喝怎么行?” 平安一听,那你自己要喝,你娘许你喝就行,于是给他倒了多半碗羊乳茶。小学童捧着小酒碗像大人干杯那样一口干了,咂咂嘴说道:“好喝。我明日带钱来买,你明日还来卖吗?” 平安高兴地点头:“卖的卖的,五文钱一杯,不是这个小碗,是这么大的满满一竹筒杯,你记得带五文钱啊。” 作者有话说: 行吧,我今天要自己煮个奶茶,西米和红豆我都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