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安种田记

第74章(1 / 1)

第74章

张有喜不好意思在岳家长住, 当日吃了晌午饭便回去了,宋氏好不容易闲下来怎么肯走,带着四个孩子一口气住到了正月初九。

娘几个终于享受了几日清闲时光。在娘家的日子何等舒服,什么也不用干, 外婆和舅母们恨不得把饭喂她们嘴里。宋家这两年日子好过, 宋氏和孩子们下回来还不定什么时候呢, 于是几个嫂子每日里鸡鱼肉蛋换着花样做。

等到张有喜初九来接他们, 怎么瞧着娘几个脸好像更圆了呢?不过张有喜可没敢说出来, 说出来娘子和女儿们要恼了。

初九回到家, 还没进门便听见张大黄汪汪叫,一开门张小黑摇着尾巴冲过来,拿嘴啃平安的裤脚。平安抬起脚把张小黑撵开,撇嘴道:“咱家这么大院子,张小黑可欢实了,估计都不想走了。”

城里院子都不够张小黑撒欢的,莫说张小黑, 平安都不想走了。

宋氏头一件事情就是去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 怕洗澡间还不够暖, 又扒开火墙留的火道架上木柴火烧了会儿,叫姐妹三个挨个去洗澡。

在外婆家住了这么多天, 外婆那边洗澡可不如他们家方便。平安一听说能洗澡了, 拿了换洗衣裳就跑,嘀嘀咕咕说她觉得自己再不洗澡就变成小猪了。

那不能让妹妹变小猪, 两个姐姐哈哈笑着让她先洗。

结果宋氏用力过猛,火墙烧得太热了,平安在里头洗得太热,裹着衣裳拉开门缝喊:“娘, 快别烧了,你把火熄了吧,我快要蒸熟啦!”

宋氏哭笑不得,赶紧把火道里的木柴抽出来,又怕她忽冷忽热万一晾汗着凉,就叫她在里头多泡一会儿,泡得平安泡完澡浑身红通通,七月调侃她像一只煮熟的小虾子。

“早知道我就不先洗了。”平安穿着棉袄棉裤坐在火盆旁边擦干头发,嘟囔道,“怪不得爹花那么多钱,咱家这洗澡间烧上火里头就跟夏天似的。”

然后七月进去洗,洗完又出来一只煮熟的小虾子。

他们这边根本就没开火做饭,一家人洗完澡再去老宅吃饭。这样的日子太舒服,宋氏和几个孩子都不想回去了。

一家人终于安闲下来,闲来无事,夫妻两个坐下盘盘账。铺子这边宋氏虽没有细账但一心的数,她这铺子除掉成本、赋税,每个月的利润都应当有二十贯钱往上,算起来二十二三贯钱的样子。

不过母女四个日常的吃用开支、买个零嘴什么的,还有二郎晌午也奔着铺子来吃饭,二郎买笔墨纸张、交束脩的钱也都是宋氏随手给了,城里生活开支大,大人又舍不得孩子受亏,单吃喝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实际上宋氏每个月手里也就能结余十七八贯钱。

原本年前她手里已攒下四十二贯钱,但是年前娘四个进了一趟金绣阁,加上两边老太太婆母和宋母的羊皮袄,就一下子去了十六贯。

顶大的一笔开支。眼下宋氏手里还能拿出来二十六贯钱。

夫妻两个花钱是一笔糊涂账,日常开支、买菜买肉张有喜也会买,他摊子在西市,家中早饭、晚饭买菜基本都是张有喜顺带买回来,午饭分开吃,张有喜跟张有良就在西市买点儿,宋氏带着四个孩子就在铺子里吃,也会做也会买,午饭的开支就主要是宋氏花钱了。

两头的年礼、两边老爷子的羊皮袄都是张有喜去买的,他出的钱,加上他们爷儿俩自己的过年衣裳,不过比宋氏这边少,算算拢共十贯钱。

但是人家张有喜这边有细账,从他手里过的粉皮、粉条,每一斤他至少能挣三文钱,年前外地客商要货最急的那阵子,一斤他要挣五六文钱,莫小看几文钱,他走货量大呀,下手又早,早前他吃进的价格还更低,整个沂州贩运出去的粉皮粉条,可以说单他一个人占了一大半。

刨去摊位费、交税,以及忙不过来雇人请短工的钱,还有他给张有良的工钱和分红。虽说张有良跟着他做生意,但成本都是他的,生意都是他张罗,所以算不得合伙生意,张有喜给他每个月开出四贯的工钱,年前又给了张有良五贯钱的分红。

宋氏对他给张有良开的工钱和分红十分支持,她不是个小气的人,一个月四贯工钱其实一天也就划一百三十文,对比张有良的出心出力真不算高,所以年底给一笔分红也很有必要。

反过来说,你花钱雇个别的人,哪有张有良那么尽心放心?

但是对于张有良来说就不得了了,他这一秋冬跟着三哥,足拿回家将近二十贯钱,日子大变样,如今张有良在村里也算得上小富即安了。

宋氏没工夫去查张有喜的细账,横竖他不嫖不赌,又不会傻的把钱往外扔,宋氏摆着手问他:“你就告诉我你手里现下还有多少钱就行了。”

“七十八贯。”张有喜嘚瑟笑道。

“可以啊,”尽管心里有数,宋氏还是不吝啬赞美地夸他,“一个秋冬你挣了这一个铺面。”

“那是。”张有喜更加嘚瑟。要不他这么辛苦,忙得家都顾不上图个什么?

“你手里七十八,我这边二十六,也就是说眼下咱们还拿得出一百零四贯。”宋氏算完账蹙眉道,“好歹得给家里留点钱开支,你手里也得留个本钱,就留个二十贯吧,咱们能拿出来八十来贯,在城里买个能住下的宅子够了,不过要想买好点儿的还是不宽裕。”

“不着急,”张有喜道,“买宅子不是小事儿,也不一定一下子就能看到合适的,咱们先叫中人给留意着,也不必急于一时,索性再攒点钱一口气买个好的。”

年前他其实问过朱中人,朱中人手上现有的住房没有他觉得合适的,索性手里钱也不是太充足,就先留意着。张有喜琢磨朱中人主要在西城这边,改日他得往东城再找个靠谱的中人,也委托他留意着,东城虽然远点儿,但说实话大户人家多,整体环境各方面胜过西城,买的巧了能买到合意的好宅院。

宋氏也认同买宅子不是小事。买宅子不是买牛买驴、不是租宅子,不行咱换换,这宅子买定了可能就要住一辈子的,甚至子孙后代住几代人。

如此宅子的事情就先这么办吧。一转脸张有喜便笑道:“既然不急着买宅子,等回城咱们就先去买孩子们的银镯、银锁,再给你买个银簪。”

宋氏:“……”

宋氏点点头,服了,他们这一家子还真是,猴腚存不住虮子。

又在村里住了几日,他们铺子十六开业,二郎正好也是十六开学,正月十五,一早吃过了元宵宋氏带着腊月和二郎先回城,收拾准备一下上学的上学、开业的开业了,张有喜则带着平安、七月多留两日,主要是正月十六两个姑姑归宁,他们三房没人在家不太好。

平安跟两个姑姑相处太少,基本没什么印象,不过能在爷爷奶奶家多玩两日她倒是没有意见。

正月十六,张有田负责去接张稻花,张金哥去接张麦花。张麦花路近先来的,带着大儿子旺哥儿,抱着二儿子顺哥儿,张麦花去年又生了二儿子,张麦花婆家今年也做粉皮粉条了,所以眼下家里日子还行,不过张麦花自己什么也没做,就忙着生孩子了。

张稻花自己来的,儿女都大了没人跟她来,孙子又跟儿媳归宁去了,也不用她带。张稻花一来就拉着平安的衣裳大惊小怪地问:“哎呦,平安,你这么点小孩都穿上袍子啦?”

再一摸,“平安你这袍子是羊皮的呀,哎呦呦,你爹娘可是发大财了。”

张稻花如今的日子也算不错。她婆婆去年死了,张稻花这些年一直被婆婆和大房长嫂压着,如今多年媳妇熬成婆,日子终于舒心些了。婆婆死后张稻花跟大房分了家,丈夫又窝囊,一家子人她说了算,家务有儿媳妇做,除了穷点儿,气色状态瞧着倒是还不错。

所以张稻花瞧着两个小侄女身上的羊皮袍子,再瞧着爹娘身上的羊皮袄,眼睛都要红了,她爹娘身上这一个羊皮袄就得三贯多钱,两个小孩身上的袍子怕也少不了多少,再瞧瞧她自己身上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衣裳,张稻花这心里就没法平衡了。

庄户人哪有这么过日子的,这么多钱穿在身上不烧得慌吗!

张稻花尤其不能平衡的是,去年她家没种红薯,眼睁睁看着旁人发红薯、发粉皮粉条财,如今连张麦花穿的都比她好了。娘家几个兄弟都做粉条挣了钱,连妹妹张麦花家也做粉皮挣了钱,唯独她,只能旁边干看着。

却也不是张稻花不想种,她家也是佃户,主家不让种。毕竟这红薯刚推广,没种过不知道到底怎样,自作聪明的主家决定等别人先种了试试,万一不好也坑不着他。

结果现在,蠢货主家比谁都懊悔。

心里不平衡的张稻花看着平安跑出去,跟余氏抱怨道:“娘,不是我说,老三家的是不是也太能败家了,这么点小孩就给她穿羊皮,哪有这么过日子的,老三辛辛苦苦挣点钱容易吗。”

张麦花说:“人家三嫂自己能挣钱,三嫂在城里开铺子了,你不知道?”

“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挣几个钱,穿得起这羊皮?”张稻花说,“你听她那些,还不是老三做生意挣钱了,这么点小孩子给穿那么好,活糟蹋钱。”

余氏听不下去了,余氏撩着眼皮子不咸不淡说道:“咱家平安自己也挣钱,你别看平安小,她比你挣钱多。”

张麦花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我听说三嫂那铺子里生意可好了,尤其平安和七月卖羊奶挣钱。”

张稻花一肚子不平衡被堵了回去,噎得慌。

不过张稻花很快又找到了平衡点,跟余氏说起她给吕巧儿定了一门不错的亲事,婆家也近,就是他们家邻村的。

张稻花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找婆家我也不图旁的,吃饱穿暖、夫妻和睦,嫁个知疼知热的就行。离我也近,搁在我眼皮子底下放心。”又说起之前人家给吕巧儿提的媒,有跑船的、当厢兵的,她都没同意。

“光说挣钱多,可一年到头不着家,一个女子丈夫不在家,日子该有多苦。我跟巧儿说可不能嫁那样的。”张稻花道。

张稻花暗自庆幸,幸亏当初没把吕巧儿嫁给大郎,这从军一走,猴年马月能回来,当初要是真让巧儿跟大郎定了亲,岂不是守一辈子活寡。

再说,那万一回不来呢?

余氏听出张稻花话里话外那点意思,无非就是给当初余氏拒绝了亲事找补。余氏心里生气,起身去厨房看耿氏做饭,吃了饭赶紧送她回去。

晚上余氏却忍不住跟张春山唠叨,两个大孙子,金哥这就准备成亲了,大郎却还没个影儿。大郎过完年可都十八了。

张春山道:“你着急也没用,大郎在军中,恐怕边关就少有年轻未婚的女孩儿家。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探家,若是能探家咱们就赶紧给他相看一个,就在家里给他娶一个。”

余氏说下回写信得叫老三问问,边关若没有合适的,那就只能在老家娶了。虽说大郎不能在家,可娶回来他们一家子帮忙照看,也不会叫那女子受了苦的。

正月十八,平安和七月跟着张有喜回城。正月二十,宋氏照管铺子,张有喜带着三个女儿跑去金银铺,腊月挑了一对绞丝银镯,宋氏说她有银簪了,张有喜就给宋氏挑了一支双股梅花头的银钗。

七月和平安挑了样式相同的两个银锁,金银铺伙计把那银锁装进红绸的荷包里交给她们,两人拿回来一进门,就急忙取出来挂在脖子上叫宋氏看。

“好看,你俩眼光不错。”宋氏笑眯眯夸奖,瞅着那银锁挂在俩孩子脖子上确实好看,心说钱真是没有白花的。

“又花多少钱?”宋氏转头问张有喜。

张有喜给她伸了三根手指,笑眯眯的很是满意,银子、火耗加上工费,也不过就三贯来钱,犯得着省么,家里多这三贯钱不多,少这三贯钱不少,反正也不够买宅子的。

宋氏嘱咐两个小的:“平日在铺子里、在家里只管戴,但是要自己出门买零嘴还是摘下来收着,街上人多杂乱的,别回头人家瞧着你们俩小孩,一把给你们抢了去。”

平安顿时想到上回那个坏人,赶紧说她要是出门买零嘴,她就摘下来交给娘帮她收着。

宋氏瞧着女儿们高兴,也把自己压箱底这么多年没舍得的、出嫁时的银镯子、银簪也戴起来,穿上城里的裙子,一看就是城里体面人家的娘子,身上哪还有半点乡气。

年后生意却清闲了下来。

张有喜的生意清闲了。粉皮粉条照旧能卖,不过沂州也刚开始推广红薯第二年,粉皮粉条产量就那么多,差不多已经被年前那一波行情卖光了。有些人家还有剩的红薯粉,年后趁着天冷还能做一些,张有喜在西市的摊子照常卖,货不够卖的,主要就供应城中几家大的酒楼食肆了。

眼下村里农活不忙,张有喜就留着张有良看摊,自己逍遥松散几日,当起了甩手掌柜。不过张有良跟他不一样,他不种地了,张有良家里还佃着官庄的地,张有喜决定等春耕开始,他就叫张有良回去忙,摊子他自己看。

宋氏这边铺子里也清闲不少。年后不卖烤红薯和糖葫芦了,就只卖羊奶和酸梅汤,没有原先那么忙了。

地窖储存红薯也就能坚持到过年二月间,这个时候红薯也开始下种育苗了,地窖里的红薯也开始腐烂。原本兴许正月还能卖,不过去年秋冬粉皮热销,许多人家的红薯都打了粉,储存量少,宋氏当初窖的也就留种和自家吃,既然决定不种地了,她就都拿来烤了卖了,后头不够又买了一些,如今市面上已经买不到红薯了。

山红果也一样,存不了那么久,一过年就开始坏。所以这两样宋氏年后开业,干脆就都不卖了。

铺子里生意倒是还不错,她们的羊奶和酸梅汤卖开了,自有不少忠实的客人常来,加上她们铺子里有桌椅,小娘子、小郎君们逛街累了可以进来闲坐,买上一杯饮子慢慢喝。

这些年轻的客人们还给宋氏提了个建议,他们铺子的窗户太小了,不妨开成大的前窗,或者干脆多开两扇门,这样铺子里更敞亮,坐在里头喝着羊乳茶就能看到街景了。

宋氏琢磨能行,倒也简单,这城里大部分铺子尤其楼阁都是木质结构,像他们这铺子整面前墙都是木头的,改起来也方便,宋氏便叫人把铺门两旁都开了齐腰的支摘窗,撑起窗子既能挡太阳,又能看街景,于是张记小食铺临窗喝饮子的小娘子们又成了新的一景。

可光这样不行啊,母女四个就只卖羊奶和酸梅汤,说实话宋氏一个人差不多就能忙得过来了。宋氏忍不住有点发愁,等天气热起来,这羊奶怕也不能卖了,羊奶这东西坏的快,天太热挤出来再送来城里,怕是就要变味了,即便不变味也不够新鲜了,似他们做吃食生意的可是大忌。

加上张有喜年后也清闲,一家人似乎一下子变得游手好闲起来。

春光大好,张有喜闲得慌,便经常带着两个小的到处玩,铺子里只宋氏和腊月两个人就足够了。

刚好平安和七月最近在学两位韩先生编的一本《唐人诗》,正在背“拂堤杨柳醉春烟”,爷儿仨赶着驴车出了一趟城,大老远特意跑去看城外“十里长亭”官道旁送别的垂杨柳。正月末,那杨柳梢头刚冒出新绿,“春烟”醉得还不是太浓,不过已经春意盎然了。

爷儿仨看够了风景一路吃着玩着回来,宋氏正在厨房忙碌,张小黑也跟在她脚边忙忙碌碌,一不小心差点绊到宋氏,气得宋氏撵它出去。

平安蹦蹦跳跳进来,伸头问道:“娘,你弄什么好吃的?”

“回来了?”宋氏道,“平安,你得把张小黑拴起来,它现在长大了,到处乱跑不行,万一跑出去叫人捉去炖了看你怎么办。”

平安看看张小黑,小肉狗不知不觉已经长成半大的小狗了呀,平安蹲下来指着鼻子批评它:“你是不是又跟娘捣乱了?你就讨厌吧,回头我得找绳子把你拴起来,不然你乱跑出去叫坏人捉去,西市那边就有卖狗肉的,人家把你炖了看你怎么办。”

张小黑虽然听不懂,大约也知道小主人在批评它,摇着尾巴眼神无辜的样子。平安叹口气,哎,笨狗啥也不懂,回头真得叫爹把它拴起来了。

“娘,你弄什么好吃的?”

“你弄什么呢?半晌不夜的。”

七月和张有喜先后进来,爷儿仨问题一致,只关心宋氏弄什么好吃的。

宋氏摆手道:“等一会儿,一会儿就能吃了。”

爷儿仨就去洗手洗脸,七月吹着水珠拿汗巾擦脸,伸头瞧见宋氏端出来的半碗麻汁和一小碟蒜泥,笑嘻嘻问道:“娘,你做凉粉了?”

“粉皮。”宋氏说道,“凉粉皮。”

宋氏在厨房捣鼓一下午了,把盖帘上做好放凉的粉皮拿两张切得手指那么宽,放在盘中端出来,浇上蒜泥和加了盐的麻汁,放在廊下小桌上叫他们:“尝尝。”

爷儿仨也不问这半下午吃的哪顿,有吃就行,端起凉粉皮就吃。新做好没晾干的粉皮比泡发的粉皮更柔软筋道,筷子夹起来弹弹的,吃到嘴里筋道弹牙,带着红薯的香甜和麻汁、蒜泥的味道。

“娘,好吃!”平安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给娘捧场。

“这是粉皮?”张有喜仔细品尝了几口问道,“这个颜色怎么发白?”

红薯粉皮刚做出来的颜色有点发青,晾晒出来的正宗红薯粉皮也发青,半透明,张有喜卖粉皮的,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不同。

“里头加了一点面粉。”加了面粉颜色好看些,白生生的,口感也更柔软,下回她打算再加点儿大米粉试试,宋氏道,“你们主要帮我尝尝味道,我想试试卖这个。”

两个小孩正吃着呢,一起点头:“好吃,娘,能卖的。”

宋氏解释道:“简单,也干净,凉粉皮可以在家里做好,铺子里卖起来不动烟火,不用烟熏火燎的,省事儿。”

这粉皮原本就是她捣鼓出来的,记得她做出来粉皮的第一顿一家人就吃的麻汁蒜泥拌粉皮,孩子们都很喜欢,当时宋氏就觉得这东西可以做来卖。

“我觉得能行。”张有喜点头,正好铺子里现成的桌椅,这凉粉皮跟酸梅汤、羊奶配起来卖似乎还挺不错的。

“没问你们行不行,我自己觉得行。”宋氏道,“我是叫你们给我提提意见,怎么叫它更好吃、更好卖。”

白嫩的凉粉皮上沾满麻汁,麻汁的颜色似乎不那么好看。平安夹起一条凉粉皮说:“娘,你放点儿菜进去吧,放点儿颜色好看的菜配着。”

“对,可以放点儿配菜。”七月立刻说道,“比如胡萝卜丝、水萝卜丝、芫荽、葱花、菠菱菜、芹菜什么的。菠菱菜、芹菜烫熟了就行。”

张有喜道:“往后黄瓜下来了可以放黄瓜丝。”

宋氏立刻叫张有喜:“那你去买点儿胡萝卜来,家里没有了。”

当晚饭桌上就多了一盘加了胡萝卜丝、芫荽、葱花和菠菱菜的麻汁蒜泥拌凉粉皮。

腊月尝过之后建议葱花和蒜泥最好不要放,或者让客人自己选择放不放,城里人讲究文雅,不太吃葱蒜的,尤其城里的小娘子们都不吃蒜,嫌口气不好。不过可以试试放点儿茱萸、芥末,他们家孩子多不太吃辣,但是腊月发现城里人还挺爱吃辣的。

宋氏点头,把这一条记了下来。

两个小孩一整日没住嘴,吃得懒洋洋的,谈起来吃脑子却不懒,平安还在纠结怎么让它颜色更好看,说红的、绿的都有了,有没有什么东西再加点儿黄的、黑的。

“为什么不要白的?”七月问她,“白萝卜丝也行啊。”

“我不喜欢吃白萝卜丝。”平安摇头说,“要不你放青萝卜丝也行,我就是想叫它颜色好看,颜色好看了就叫人更想吃,这个凉皮已经是白色的了呀。”

二郎说那可以放点儿黑木耳,黑木耳是黑的。

总之讨论起来吃,一家子每个人都不甘示弱。受到腊月葱蒜让客人自己选的启发,宋氏觉得这配菜也可以让客人自己选。

就这样,二月初,张记小食铺忽然挂出了一个新的幡子,上边写着“沂州凉粉皮”。店里买酸梅汤的两个熟客最先品尝到了这“沂州凉粉皮”,店里不动刀不动火,宋氏揭开柜台里侧干净麻布遮盖的托盘,筷子挑出大半碗凉粉皮,笑着问道:“小娘子自己看看,您要什么配菜?”

两个小娘子看着一排青红嫩绿的小盆,便指着说要青萝卜丝、胡萝卜丝、再来点儿黑木耳和茱萸粉,旁的都不要了。

宋氏动作利落地夹了配菜,浇上麻汁,把拌好的凉粉皮倒进盘子里,黑陶盘子衬着白生生的凉粉皮,裹着麻汁,浸润在酱色汤汁里,点缀着青红萝卜丝和几朵黑木耳,看着就养眼开胃,尝一口更是清爽好吃。

宋氏的这道简单好做的小食悄然卖开了。天气再热一些,鲜嫩的小黄瓜上市,芹菜也上市了,配菜里头去掉了菠菱菜和青萝卜丝,换成了黄瓜丝和芹菜,铺子里每日来品尝的人络绎不绝。

就这么把“沂州凉粉皮”卖开了。

这一碟“沂州凉粉皮”他们卖十文钱。客人们点上一份凉粉皮,再来一杯酸梅汤,坐在临街的窗边悠闲品尝,唯一的不好是人多的时候要排队,桌边悠闲品尝的人便会被站着排队的人投来几许谴责的目光。

铺子里一忙,宋氏和腊月主要做凉粉皮、卖凉粉皮,平安和七月重新接管了酸梅汤和羊奶,别想那么闲了。不过两个小财迷反而高兴,铺子里清闲能是什么好事情,她们可不愿意闲着。

他们今年没种地,不知不觉官庄的春耕已经开始,听说葛庄头今年还要种棉花。说实话,去年种棉花,很多庄仆都不太愿意种了,死费事,整天捉虫,棉花贵可是产量太少啊,还不如红薯挣钱。

可是没法子,这是官庄的地,官家说了算,官家让葛庄头种棉花。

官家和太后十分关心这棉花的事情,所以葛顺义下定决心要把棉花种好。但是葛顺义没想到小官家居然还懂种地、种棉花,二月末,葛顺义收到了小官家亲笔所写的圣谕,关于种棉花的,只有两条:一是“点播”,二是“打顶”。

话说赵暻这个没种过地、没出过汴京的小官家,仔细查阅了葛顺义记录去年种植棉花的全部手札才发现,大宋种植棉花一直是撒播。

沂州的棉花是从岭南引进的,为此赵暻还专门派人去学,岭南居然也是这样种的,耕完地把种子往地里一撒,覆上土,然后就由着它长了,标准的人种天收。

难怪产量这么低。

就算赵暻没种过地,却也知道这么搞不行,他记得前世上学时劳动实践基地见过的棉花,是一行一行的,株距也要科学,这棉花它才能长啊。

当然这里面很可能也有品种问题,品种问题一下子解决不了,种植方法却可以及时改进。

所以赵暻告诉葛顺义,第一条:起垄,点播,定植定株。点播不出苗的还要及时移栽补苗。至于株距,交给农事所和葛顺义去试验吧,赵暻自己又没种过,他哪里知道。

这第二条则是赵暻自己琢磨出来的,他记得御花园花盆里当做观赏植物种的那棉花明明长得也不错,植株长得郁郁葱葱,就是一直往上窜,侧枝长的少,开花不多,结桃也少。

所以,打顶。植株长出来之后把顶芽掐掉。顶端优势抑制侧芽生长,这个道理初高中植物学好歹学过的。赵暻记得前世他外公种的那盆景小番茄就得打顶,不打顶光长秧子不结番茄,所以这棉花应该也是需要打顶的吧,试试。

总之他也只能试试。纵然赵暻前世没种过,不知道棉花具体产量,却也绝对敢肯定绝不可能是个位数。七斤皮棉,这个产量还真震惊他了。

至于棉花种植的另一个大问题病虫害,赵暻一时就没有对策了。纵然他高中化学不错,却也不可能动动手就配制出化学农药,没有农药,从这个社会的生产力来说,除了人工捉虫,那就只能寻求生物防治了。

农事所和官庄那边不妨观察实验一下,可有什么动物能帮助防治虫害,或者棉田周围尝试种植一些驱虫植物。赵暻依稀记得一个不知哪里得来的知识,草木灰可以治蚜虫,大蒜水能治什么虫来着……话说大蒜也挺贵,他还得考虑农户的成本,但是不妨都交给农事所和各地田庄试试。

众卿且勉力吧,多动动脑子,多问问农人,他在农事所可花了不少钱了,总不能指望他这个五谷不分的小官家亲自去种地吧?

葛庄头收到这份圣谕震惊非常,小官家,他居然还懂种地!果然是天佑大宋,难怪私底下总有人说小官家生而不凡,早有宿慧。

同时朝廷的棉田补贴政令也下来了。不过提起这个赵暻就生气,朝廷不出钱,哭穷,那帮老朽却也知道要脸,没敢直接跟曹太后和小官家要钱,竟想了个最省事儿的法子,建议给推广种植棉花的田庄、佃户免除一部分佃租赋税。

所以弄到最后,还不等于是他出钱。

政令下来,去年、今年种植棉花的庄仆、佃户,官庄一律免除一半的佃租和抽成,去年佃租已经交了的,即日折价退还。

这一来,佃户和庄仆们种植棉花的积极性好歹又调动起来了。

所以这日庄仆送羊奶来,便跟宋氏说她去年那一亩棉田的佃租要退了,叫他家可以抽空去官庄领钱。宋氏问了问,说是足足能退六百钱。两个庄仆一边说,一边就露出了笑容,连声说都是官家天恩,又说小官家跟他的父亲仁宗皇帝一样仁善。

这给的补贴还可以,话说宋氏去年种了一年的棉花,累死累活,整天捉虫,后头三个女儿又整天去摘棉花,一亩棉田顶得上三亩红薯费事,结果交了佃租之后,也就剩下三斤棉花,自家又贴钱买了三斤,好歹给两个小的一人打了床新被子。

要这么减租补贴,种棉花可就不亏了,虽然费事,可却比寻常的粮食作物划算。

两名庄仆把羊奶桶提进后院放好,拱拱手便打算告退了,宋氏叫住他们,叫两人坐下喝口水再走,正好她有点事情。两个庄仆就规规矩矩拿了凳子在院里坐下。

得知他们早上吃过饭了的,宋氏就没叫他们喝粥,冲铺子后门喊了一声:“谁闲着的,送两杯羊乳茶来。”

然后平安端了两杯插好吸管的羊乳茶进来,放在庄仆面前的小桌上。两个庄仆慌忙起身拱手行礼,口称:“小人多谢五娘子恩典。”

平安笑眯眯放下杯子走了,你说两个四五十岁的庄仆总是低头缩肩地给她个小孩行礼,她每次都不习惯,但是日子长了平安也弄清了这些庄仆的路数,她越客气、越说不用,庄仆就越唯唯诺诺,反倒多废口舌,还不如放下就走。

庄仆们每日来送奶,彼此也熟悉了,宋氏心善,并不会把他们当奴仆对待,说话总是和善客气,庄仆们私下里都说,这位张大娘子和她家三位小娘子为人都是极好的,把他们当人看。

不过庄仆们恭谨小心惯了,他们身在奴籍,生活不易,即便宋氏说了好多次庄仆们却也不敢放肆,总是礼数周全地唯唯诺诺。

时间长了宋氏也就不那么客气了,客气多了还不如直接吩咐。宋氏摆摆手道:“你们先坐下,把这个喝了,喝完我有点事跟你们说。”

两个庄仆赶紧端起杯子喝。这羊乳虽是他们家里的羊挤出来的,不值多少钱,可铺子里加了那么多好料子煮出来可就身价高了,铺子里卖五文钱一杯呢。

羊乳茶味道便香香滑滑,平安还特意给他们多加了一勺糖,庄仆们一边喝一边满脸幸福感激。换给他们自己,是绝对舍不得喝这五文钱一杯的羊乳茶的。

羊奶腥膻,庄仆们听说这羊奶是好东西,补身体、治腰腿疼,在家也会自己煮来喝,这些庄仆常年出苦力干重活,谁还没有个腰酸腿疼,喝了一阵子羊奶发现确实有用,于是如今官庄的庄仆们也开始流行喝羊奶了。

不过庄仆家里煮羊奶,舍得加点盐就行了,哪有这样好喝的味道。葛庄头固定这两个老实可靠的庄仆进城送奶,宋氏有时招呼他们喝口水,也不值当专门给他们倒白水,就随手给他们拿一杯现成的,所以两个庄仆不止一次喝过铺子里的酸梅汤和羊乳茶,回去跟庄子里的人形容成神仙美味。

宋氏看着他们喝完了,才开口道:“棉田退钱的事情多谢你们告诉我,等我夫君有空回村就去领。不过眼下有件事情我得跟你们商量,叫你们提前心里有个数,往后天气渐渐热了,你们也知道的,这羊奶挤出来坏的快,不能久放,我打算四月开始就不卖羊奶了,等秋冬再跟你们买,你们看可好?”

两个庄仆一听脸色就变了,急忙说道:“张娘子放心,小人们一定及时送来,交代庄仆们挤奶不能沾一滴生水,保证新鲜的送来。”

不怪两人着急,眼下张记小食铺买了他们十来户人家、十五只羊的奶,每只羊最初说定的是一百二十文一个月,实际上铺子里羊奶卖开之后,宋氏就主动给他们涨到了一百五十文,这可是他们凭空增加的收入。

要是铺子里不要了,对他们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庄仆们卖给他们羊奶也不费多少事,每日早晨各家花一会儿工夫挤奶,两个庄仆赶车给送来,官庄还不抽成,所以说这钱完全就是他们自家多赚的。

尤其两个送奶的庄仆,葛庄头安排他们送奶妥妥是个美差,两人每日赶着驴车进城,不光能进城开眼界看热闹,还时不时能喝到铺子里的酸梅汤和羊乳茶,隔三差五顺便帮庄里的庄仆捎带采买些东西,再优哉游哉赶着驴车回去,说实话有多少庄仆羡慕他们。

可是宋氏说的也在理,人家做吃食的,肯定不能卖不新鲜的东西,客人喝了拉肚子怎办?

宋氏瞧着两个庄仆着急的样子,无奈安抚道:“我也舍不得,我铺子里主要就靠这羊奶挣钱了,天热不卖我也要损失不少,可是没法子呀。所以还请你们回去跟其他人家解释清楚,等秋冬天冷,我自会再跟你们买的。”

平安和七月趴在柜台上,瞧着门外两个庄仆愁眉苦脸地回去了,两个小孩也一起托着下巴叹气。

不卖羊奶,娘卖凉粉皮也挣钱,再加上酸梅汤,可是这点活儿娘和大姐两个人都用不着,她俩不就没事可干了吗。

合着她们两个小掌柜又要失业了?

“你说咱们家要是有个冰窖就好了。”七月嘀咕道。

平安想说要是有冰箱也行啊,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平安自己也有点奇怪,冰箱这东西,她在这里肯定从来没见过,怎么就记得有这么个好用的东西。平安默默想了一下没说出来,她要是说出来,二姐又得说她胡说八道了。

“你说要是咱们多弄些冰,把羊奶冰镇着行不行?”七月继续突发奇想。

“你买冰不要钱?”平安毫不客气地打击二姐,“那成本太高了,咱们就不赚钱了。”

平安其实担心的不光是少挣钱,你说她们忽然不卖羊奶了,那些每日早晨来喝奶的小学童,还有那些大老远跑来买羊奶补身的老年人怎么办?还有他们自己,他们家也不能每日喝上羊奶了。平安喜欢喝奶,要是每天没有羊奶喝了,她肯定怪不习惯的。

“等我有钱了,我就给咱家建个冰窖。”七月撇着嘴嘀嘀咕咕。

平安也撇撇嘴,想说等她有钱了,她就咣当一下随便给二姐砸一堆银子,省得她动不动就叨咕“等我有钱了”。

作者有话说:

当我查到宋元棉花产量5-8斤一亩的时候震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