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对于江顺这个送上门还不要工钱的车夫, 平安不是不想用,是他在沂州“来历不明”啊,这厮京城口音,陌生面孔, 又是个年轻的成年男子, 若不然这么方便好使唤她为什么不要。 江顺对此早有对策, 听平安一提便急忙说道:“五娘子放心, 五娘子只说属下是葛顺义介绍来的, 是官庄的人, 雇给人做车夫正合适,连马带车正好一起雇。” 江顺也是不容易,实则在京城时,五娘子身边保护差遣的人可不止他一个,就连顾女师家的丫鬟画屏也是他们的人,可平安忽然这么跑回沂州,身边就只他一个护卫, 并且五娘子一个小女儿家他还不好近身, 诸多不便。 江顺道:“五娘子可怜可怜属下吧, 属下日常不能随侍左右,您若是有个半点闪失, 属下这张嘴就不用再吃饭了, 脑袋都得搬家了。” 平安一琢磨,有葛顺义“信誉担保”, 倒也能说得通。 于是平安回去就跟张金哥说,叫他去帮忙问问葛顺义官庄可有方便雇请的骡车,她想雇一阵子,然后张金哥就把江顺领了回来, 连带一辆青油壁马车。 张金哥年前自己也忙,叫张立冬给两个堂妹当随从赶车,张立冬年纪小又怕不稳当,既然是葛顺义介绍来的,张金哥只以为这厮当真是官庄的人,寻思着官庄的庄仆反正都有身契,葛顺义在官庄这些年不能有任何不妥,张金哥还挺放心的。 张金哥把江顺领回去,江顺规规矩矩地给腊月和平安行了礼,腊月蹙眉问道:“平安,你觉不觉着,这人有点面熟似的?” 平安心说那当然面熟,连那拉车的马都该眼熟,这厮不光到他们家铺子里去过,还跟了他们一路。 江顺连忙说道:“回三娘子,小的原本就是京城人士,原本是大户人家养马驾车的下人。” “那怎么到了这里来的?”腊月问。 “回三娘子,”江顺眼皮都不眨地说道,“后来小的主人离开了京城,小的便被辗转卖到这里来了。” 平安:“……” “既是葛庄头送来的,那我们就先雇你一月。”腊月道,寻思这人到底是个不熟悉的陌生男子,必然不能让他住在家里,就叫他以后依旧住在官庄,尽心当差随叫随到。 江顺规规矩矩地行礼应喏。 至于那两个挑来的丫鬟,当日从桐庄带回来后,腊月就让两人住了一间西厢房,先叫她们负责家里收拾打扫、洗衣做饭之类的,见两人穿得破旧土气,大过年的腊月便给了两人布匹、棉花,叫她们先自己给自己做件像样的衣裳。 两个女孩儿刚来还没干活呢,就得了主家给的衣裳布匹,高兴地连连谢恩,弄得腊月还真有些不习惯。平安挑来这两个丫鬟,原本是打算给一个给大姐做陪嫁的,他们那位大姐夫从军在外,家里有个丫鬟也好给大姐作伴使唤。 两人来了以后,桐叶就没改名字,但四姐儿这名字叫着有些不便,且他们自家大堂姐名字就叫大姐儿,过年大姐儿回娘家叫着就不太好了,还是得改一下,这些事情平安都推给大姐,腊月就给四姐儿改名叫桐竹。 两个丫鬟刚从庄子上来,之前整天种田喂猪干农活,好多事情不懂,做饭也是乡间那些原汁原味的法子,蒸煮炖加点油盐,好在姐妹两个也不怎么在这边吃饭,大都被叫去老宅吃了,这边也就偶尔煮个粥、炖个汤。 平安只好自己一边用着一边教,两人虽说没经过调|教,好歹勤快听话,慢慢来。 平安见识过王四娘的丫鬟,大户人家的丫鬟下人都有人专门调|教的,往往都是从小调|教出来,所以平安琢磨着,像他们家这种贫寒出身的底层人家,再有钱一时半会也达不到高门世家、钟鸣鼎食的那种气派底蕴。 莫怪她爹在京城那些人眼里就是个“暴发户”,并且跟人家比还是个门第不高的小暴发户。 钟鸣鼎食也不是一下子就有的,平安不觉得暴发户有什么不好,谁还不想当个暴发户了。 腊月二十二,平安和大姐一早收拾吃了饭先去老宅给爷爷奶奶问安,得知今日还要有不少亲戚来走动,两个姑姑送年礼已经到了,看来是姐妹两个约好的,平安便跟着大姐见了礼,张稻花和张麦花就拉着平安和腊月说话说个没完了。 平安跟她这两个姑姑实在不熟,好容易应付过去,悄悄跟爷爷说她想出趟门。 张春山一听便道:“家里无聊,你小孩子家只管玩去。” “爷爷,我可不是出去玩。”平安说,“爷爷,你看我爹刚得了那么大的庄子,得有人管吧,我还想去城里转转看看,我琢磨我爹得的那庄子还能弄个什么营生,好歹增加些出息。所以我这几日怕是都有事情要出门。” 张春山一听,这是大事,忙说:“那你去,我叫你堂哥陪你。” 平安说:“爷爷不用了,大过年堂哥他们都很忙,我那边有车夫下人跟着,爷爷您不必管我。” 张春山道:“那你去忙你的,下晚早早回来吃饭。” 平安得了许可,便有礼地去跟两个姑姑告辞了离开,腊月身为长姐不好像妹妹那么随性,须得留下待客,只好多嘱咐了几句送她出门,又叫她带个丫鬟做伴,平安嘴里敷衍答应着。 张稻花见平安走了,便跟张麦花嘀咕道:“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一点都不热络人。” 余氏道:“平安走了有正经事,你爹允了的。” 张稻花牢骚道:“她一个小孩能有什么正经事,还不是借口跑出去玩,家里还这么多亲戚长辈呢,老三两口子也是惯得她,这般没规矩。” “她哪一点没规矩了,来了就给你们见礼问安。”余氏撩着眼皮子道,“你倒是嫌她不热络,你们这两个当姑姑的,从小到大给你们小侄女买过几回零嘴、做过几件衣裳?还怪侄女跟你们不亲了?” 张稻花一噎,张麦花连带吃了奚落,忍不住埋怨张稻花没事找事。 小耿氏在旁边听到了就抿嘴忍笑,若不是三房突然得了赏、升了官,小耿氏都不知道他们家还有这么多亲戚,弄得家里这阵子光亲戚都应付不过来了。莫说五妹妹,能溜小耿氏自己都想溜了。至于张稻花这个没眼色的大姑姑,挑谁的理不好挑五妹妹。 平安五六岁就跟着爹娘搬进了城,确实不认识家里这么多亲戚,再说她也确实没那么多闲工夫在家里待客。她得趁着年前这几日,赶紧去干她的活儿。 平安从张家老宅出来,江顺已经把马车停在了巷子口,抱着胳膊坐在车辕上守着,见平安出来,连忙跳下来放好脚凳。 等平安上车坐好,江顺便赶着马车走人,一直到出了村,平安才掀开车帘说道:“去石泉庄。” “是。”江顺驱马往官庄后头的大路去,一边笑道,“宋全得知五娘子回来,早就想求见了,他前日还跟属下说,咱们那太平酿反正不够卖的,眼下一来扩建酒坊,二来是否涨涨价。” “不涨价。”平安道,太平酿八百文一斤众所周知,涨价有利有弊,但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所以她得生个别的法子。 “酒坊的事情,葛顺义知道多少?”平安问道。 “葛顺义是农事所的人,公子就是让他来种新作物的。”江顺说道,“别的事情他所知不多,也知道规矩不会多问,宋全也就是让他负责收购红薯渣罢了。不过五娘子若是有什么差遣,只管使唤他就是,他并不知五娘子身份,但属下和宋全他是认得的。” 平安心里就有数了,这葛顺义大约还算不上四哥的心腹,或者说不是一个系统的。 石泉庄管理严格,平安的马车到了门口,江顺出示了令牌,守卫却依旧没有开门,说庄子规矩,非本庄之人没有庄主的命令一律不得入内,叫他们等着派人进去禀报,平安坐在马车上也没露面,等了约莫一刻工夫,宋全才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 “见过五娘子!”宋全见了平安掩不住的面露喜色,对着马车叉手行礼说道,“五娘子恕罪,守门的不认得您,叫五娘子久等了。” 大门打开,江顺赶车进去,石泉庄千余亩地,地方比桐庄要大上一倍,庄子里头还套着庄子,马车一路进去,过了两层关卡才进了酿酒的工坊。 平安由宋全陪着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宋全做事周全,防守严密,进料和运酒都是用船从庄子内部的河道转入白马河,外头根本无从察觉,难怪石泉庄在这里酿了一年的酒当地却无人知晓。 而这酒运到汴京,也是直接水路进了京郊的庄子,庄子封闭管理,庄仆严禁外出,另外他们北方边境靠着运河另设了一处庄子,用于中转供应辽国和西夏的酒,中间能经手的都是他们的人,如此若不是内部有人泄密,谁也查不到太平酒坊真正的地点是在沂州。 这般严防死守也是没法子,明眼人都能看到太平酿这巨大的财富,廖掌柜那边已经几番遇到试探了,许他千两黄金刺探酿酒方子,但是先不说廖掌柜敢不敢泄密,关键廖掌柜也确实不知道,他就只是个管着铺子卖酒的罢了。 接下来几日,平安几乎日日泡在石泉庄,她亲自盯着试验了“清蒸混烧”的法子,这法子其实就是二次蒸酒取酒,这是之前平安和赵暻商量出来的法子,但是他们在京城做实验耗时耗力,酒醅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发酵完成,而到了石泉庄,有现成的酒醅和酒醪,这实验就快捷多了。 “清蒸混烧”能够去除粮食中的邪杂味,出酒更加浓郁清香,且提高出酒率,跟原先的“太平酿”相比入口更柔和,但后劲足。 这酒不够卖的,要赚钱就得扩大生产,石泉庄再扩建一座酿酒工坊,新扩建的工坊就按照“清蒸混烧”的工艺来建。 宋全看着清冽的酒液压不住兴奋,这哪是酒啊,这都是银子啊,是盔甲,是钢刀,是战马,宋辽边境的榷场民间马市,三坛太平酿就能换一匹好马。 宋全亲自尝了新工艺出的酒,兴奋问道:“五娘子,这下子咱们能涨价了吧?” “这怎么能叫涨价。”平安认真说道,“这叫新产品。” 想起她娘上回说太平酿“什么金水值八百文一斤”,平安得意一笑,决定这新产品就叫“太平金酿”。 对于这太平金酿怎么卖,平安早有打算,跟宋全说道:“这个酒只出四角小坛,就定价两千五百文一坛吧,好算账。” 江顺没忍住笑了一下,两斤酒,两千五百文,确实好算账。其实在江顺看来,五娘子这法子就是将第一次出的酒和酒醅混合发酵再蒸了一次,出酒率明明提高了不少,价钱还更贵了。 宋全则问道:“不出斗坛?” “不出斗坛。”平安道,“小坛用木箱装运,叫穆庄定做木箱,一箱八坛十六斤,连坛子和箱子二十多斤,比大坛合适。” 大坛还容易暴露,装到木箱里多好。至于坛子、木箱这些,也不要外头订货,交给穆庄吧,自家生意,穆庄还能增加点收入,也便于隐蔽。 穆庄也是赵暻的庄子,当时因为离城太近不够隐秘,没选穆庄做酒坊,如今正好拿来做这些坛子、木箱之类的物料。 大过年,宋全竟等不得了,喜滋滋地立刻就去着手筹备。年节酒坊的庄仆也要放假,他先筹划好了,一过年就开工。 腊月二十九,张有喜和宋氏才带着二郎、七月回到沂州。张金哥带着几个堂弟赶车出城到十里长亭去迎接,大冷天平安和腊月就没去,跟爷爷奶奶等在家中,结果他们没去接,张有喜和宋氏的骡车一进村,全村人好像都跑出来迎接了。 张有喜人生几十年,大半辈子过来,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衣锦荣归”。次日明明已经是大年除夕,衣锦荣归的张有喜和宋氏却招待了一整天的亲朋好友,忙得不亦乐乎。 好在毕竟是大年除夕,随着日头偏西,亲戚朋友们也得回自家过年了,一家人这才踏实下来过除夕。 张春山和余氏乐呵呵坐在堂屋由儿孙们陪着说话,宋氏三妯娌则带着小耿氏和腊月、七月忙碌着准备年夜饭。平安没有用武之地,大人们当她这个老小是小孩子,不叫她干活,平安就带着张金哥家的一双儿女小豆子、小叶子在门口玩耍,参观左邻右舍门前刚贴的新桃符、红灯笼。 从张有喜学了汴京挂红灯笼开始,如今郭家村家家过年挂红灯笼,竟让张有喜开创了郭家村这么一个风俗。 “五娘子,”暮色中江顺从巷子里过来,笑眯眯双手递上一个很小的匣子,躬身道,“这是四公子命人送来给您的。” “什么东西?”平安问。 “小的不知。”他又不敢打开看,江顺道,“公子特意叫人今日送来,想必是给您的过年礼物。” 平安接过那巴掌大的小匣子,江顺拱手一礼告退。 小豆子领着小叶子在巷子里追逐嬉戏,平安一边分神看着两个小孩,一边拿着那匣子猜了一下,才打开来。 居然是一匣子十颗北珠,圆滚滚亮晶晶都有她手指头大,匣子里另有一张折成很小的小纸条,平安一层层打开,上头就写了两个字:道歉。 平安撇嘴笑了一下,嘿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