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平安没接内侍奉上的口罩, 随意走到赵暻对面书案后头坐下,蹙眉道:“四哥,你不是每天跑步锻炼吗,怎么还风寒了, 你身体怎么这么弱。” 一言既出, 赵暻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一打挺从塌上坐起来, 抗议道:“谁弱了, 我身体好得很, 伤风感冒而已,你自己试试,好几日吃不好睡不好,这么冷的天坐敞车在外头吹风。” 也是,平安说:“那你吃药了吗,你看你这么瘦,你身体抵抗力不行啊, 你得多注意。” 赵暻:“……” 谁不行了!赵暻懊恼了一下, 完了, 平安不会真觉得他身体不好吧,嫌他瘦, 嫌他不够强壮……可是他才二十岁, 正常来说还处于青春发育期呢,瘦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赵暻这会儿觉得自己有点蠢了, 以前他还不止一次跟平安提过,他小时候体弱,加上他那么多哥哥姐姐都没保住,以至于宫里宫外整天等着他哪天夭折, 结果竟给了她一个他身体弱的固有认知。 可那时他主要是为了教育她注意身体加强锻炼,叫她在古代这医疗条件下学会惜命,结果呢,人家一小姑娘家整天身体倍棒没病没灾的,他一大男子汉倒是一个风寒就病了。 没法子,他先天体质确实不好,再说医疗条件就摆在这儿。 赵暻心里懊恼了一下,改成盘腿而坐,琢磨着得怎么让她改变“他身体弱”这么气人的印象。 屋里四角都生着炭盆,平安进来一会子就热了,随手把大毛斗篷解下来丢在旁边圈椅上。 赵暻无奈道:“你注意点儿,你还是把口罩戴上吧,万一传染你叫你难受。” “没事儿,”平安笑嘻嘻道,“我跟你说,我身体可好了,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病,我连苦药都没喝过。” “小时候家里小孩多,我哥哥姐姐、堂哥堂姐他们有一个发烧咳嗽流鼻涕的,很容易就会传给其他人,弄得一大家子小孩都流鼻涕,但我就没事,就算流鼻涕过两天自己也就好了,我哥我姐他们就要喝姜汤、灌苦药。所以爷爷总是说,咱们家平安,有天神护佑的。” 赵暻眯眼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一个事儿。 这小孩三岁来的。也就是说,她应当已经接受过完整的现代预防免疫了。再说单从基因进化角度,人类的体质应当也是在不断变强的,现代人对多种历史上的致命病毒都拥有免疫记忆。 再换到古代这种纯天然无污染的自然环境,她可不就有“天神护佑”了吗。 赵暻羡慕不已说道:“护佑你的也许不是天神,是你小时候打的那些预防针。” “是吗?”平安笑,打针什么的,她还真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赵暻还是不放心,?催她把口罩戴上,两人都戴口罩,那飞沫传染的病毒好歹能有点用吧,平安被他唠叨得没法子,只好把口罩戴上了。 两人就一个盘坐塌上,一个坐在书案后头的圈椅上,戴着口罩说话。 “四哥,南郊这次,究竟怎么回事?”平安正色问道。 赵暻讲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当时经过一处官道,即便官道也就那么宽,当时路两旁都是农田、大场,结果忽然就有一群牛疯了似的从大场上冲过来,一共七头牛,事发突然,随行禁军和宿卫反应算是快的了,迅速拦截围剿,不过疯牛群冲撞起来可想而知,有两头牛没拦住冲入了仪仗队伍,有十几名禁军或轻或重受伤。 “我没事的,你放心。”赵暻道,“宿卫当时把车驾团团围住,牛群冲过来时马匹受惊,不过御驾用的马和车夫都是经过训练的,很快就稳住了。” “那牛做了手脚的,表面查出来就是意外,田庄赶牛准备翻耕,说是被野兽惊到了,忽然发疯冲过来。并且那一片地方还是归属于稻田务的官田,也就是说是我自己的庄子,当时在场的农人目前看来也无可疑之处。” “不过慢慢查下去就知道了,再说我心里多少也有数。”赵暻道。他甚至都打算好了,查出来就查出来,查无实据他索性就栽赃,敢跟他动手,那他正好也趁机动手清理一波。 “那些人想干什么?”平安说,“你身边有那么多人,这个几乎不可能伤到你啊。” “也不一定是要伤到我。”赵暻道,“能伤到我他们当然就赚了,七头疯牛还是够杀伤力的,我还没有儿子呢,伤了我这好处能落到谁头上都不用问,不过他们在冬至大祭搞这种动作,大约要趁机造谣制造舆论,说我变法逆天而行、倒行逆施、违背祖宗家法,祭祀出事在许多人看来是不吉之兆,把此事说成天降凶兆,触怒祖宗什么的。” “反正就是制造舆论压力攻击呗,伤不着我也给我添堵,想逼我妥协放弃变法。若推波助澜操作得当,世人多迷信,没准就形成声势了。” “所以我当时宣称受了惊吓,装个病。”赵暻道,谁知道那么巧,真病了,一场伤风感冒叫他在平安面前丢人。 圣驾受惊避不见人,吉凶未知,朝野上下也不知道官家究竟是何情形,可有受伤、病体如何,一时间人心浮动,魑魅魍魉可以趁机出来舞了。 赵暻当时一口咬定是有人谋逆刺杀,抢先给这事定了性,当即令三司彻查,同时取消冬至宫宴,回来就装起了病,令皇室宗亲一律闭门不出为圣安“祈福”,等同于软禁了,一来限制防范背后之人趁机制造谣言声势,二来拨草寻蛇,必然有人要坐不住了。 想他八岁登基,跟他娘孤儿寡母地长大,这点小手段就想对付他。 不过赵暻其实还是很高兴,他怕她担心,明明第一时间就叫人传信给平安,跟她报平安了,但平安还是担心得不行,你看,明明平安心里是有他的。 ………… 年轻的官家整整“病”了五六日,六日后如常上了朝,太后大娘娘也陪着官家一起临朝了。 文德殿曹太后一通哭诉痛骂,将一帮老臣骂得狗血喷头。似那帮顽固守旧的老臣资格老,官家年岁轻,平日总得照拂三分,但太后可不管这套,敢动她这一根独苗,那她怎么能善罢甘休。 疯牛之事彻查需要时日,但官家震怒,随即便有人因“疏忽渎职”“妖言惑众”被罢黜贬官,年前一拨贬黜者离开了汴京,再有新的一拨人填补上来,朝臣们谁都不傻,若有心人仔细琢磨,便会发现此次被贬出京的,几乎都是反对变法跳得高的顽固派。 朝堂似乎恢复了平静。 冬至休沐刚过,收到了二姐来信,平安展信略略一看便笑了。 “爹,娘,”平安抑制不住地哈哈笑道,“你说咱们家小娃娃怎么也扎堆赶趟儿,这可怎办,到时候你们两个抱不过来了。” “怎么了?”张有喜问道,“你二姐说什么了?” 宋氏却迅速明白过来,惊喜道:“你二姐是不是有喜信儿了?” “是的,”平安点头,笑眯眯道,“二姐有喜了,已经三个月了。” 哎呦喂,宋氏一拍大腿,这下可热闹了。二儿媳怀胎七个月了,腊月比郑氏晚了一个月,二女儿三个月……喜得宋氏双手合十连连念佛,笑道:“这明年,咱们家不是要一下子添三个孙子孙女了。” “你说七月这孩子,还真能藏事儿,早也不说一声,”张有喜道,“我得赶紧的,咱家不是在大相国寺给儿媳和腊月供了灯吗,回头赶紧去给七月也供一个,再去集禧观给七月打个平安醮、祈福醮。” “什么叫藏事儿,”宋氏嗔道,“你懂什么,人家那是规矩,那三月前胎神没坐稳,不能声张。” “对对对,”张有喜继续盘算,“这就年前了,得赶紧把年节的布施准备起来,给附近庵堂多送些粮食、棉衣去,你说要不咱们去城门口设个舍粥的棚子吧,给那些大冷天的贩夫走卒、穷苦人家送些粥汤热茶。” 庵堂跟那些皇家大寺庙不同,城中那些不出名的小庵,多是些孤苦女子出家清修,日子不宽裕。宋氏平日常会给附近的庵堂布施。 张有喜说着起身,拍拍屁股就走,他明年就要当爷爷、姥爷了,他得赶紧去多多地做些好事,给儿媳、女儿们积德积福,祈祷大人孩子平安。 “哎呀你着急什么,你先等一下,”宋氏拉住他说道,“你等等,七月留在虞县不行,就她跟女婿在那儿,两孩子年轻,身边也没个长辈,叫平安赶紧给她回个信,得叫她回汴京来养胎。” “这事你得先跟她婆家说,”张有喜道,“她婆家必然会安排。” “我知道,”宋氏道,“回头我就找她婆婆说,不过你得跑一趟,女婿在虞县做官不好擅离职守,她婆家公爹、大伯子?不好去接她,咱家二郎也走不开,你得去把她接回来。” “行行行,你跟刘家那边说好,先给七月和女婿去封信,我去接。”张有喜连声答应着往外走,一边说道,“寄个快的马递一两日就到,你安排好了,我即刻动身,正好接七月回来过年。” 刘怀照还算靠谱,已跟他爹娘说了要送爱妻回京,毕竟虞县条件哪哪都比不得京城。他原是打算亲自告假送七月回来的,但收到回信,岳父大人带着车马仆役亲自来接了。 冬月二十六,张有喜接了七月回来,路过城门口时,张家舍粥的棚子已经开起来了,煮粥的大铁锅寒冬腊月大老远腾腾冒着热气,打算从现在一直开到过年。 打从成婚后二月间跟着夫婿去虞县,七月两地打理三家铺子,只端午前回来过一趟,这次回来,瞧着怀胎三月的人却气色极好,好像还胖了些,一瞧就让刘姐夫养得不错。 郑氏和腊月都已经显怀了,三个孕妇凑在一起交流经验,郑氏和腊月怀孕头几个月可没少吃苦头,害喜严重,可七月居然也没有什么害喜症状,吃饭反倒比以前还香了。吃饭的时候,一桌人眼睁睁看着七月大快朵颐,红烧肉都能一口气吃好几块。 “二妹妹,你真的不吐吗?”郑氏一脸羡慕道,“我头两三个月的时候,闻着肉味儿就吐,吐得死去活来的,弄得你二哥都不敢吃肉。” 腊月则更玄妙,头三个月闻不得油味儿,并且至今不吃鱼腥。 七月摇头:“没感觉。我也不爱吃鱼腥,但是做的不腥我也能吃,旁的我什么都吃,我夫君说这孩子贴心懂事,约莫是个女儿。” 宋氏笑道:“你这月份小还看不出来,老话说酸儿辣女菜娘子,你这么爱吃肉,怕是个男孩儿。” 宋氏家常的乐趣就是看肚子,儿媳郑氏肚子尖,往下坠,看过的人都说像男孩,腊月肚子圆溜溜的,不往下坠,像女孩,说是女儿贴心,胎位离娘的心窝近。 每每弄得平安好奇不已,这都能瞧出来?可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不同啊。 不过七月回来后没有住在娘家,而是住在她跟夫婿成婚的宅子,她婆婆万氏跟着搬过来给她养胎。不过七月那性子,两家离得也不远,?有大姐和二嫂做伴,有事没事都要跑回娘家来呆着。 家中儿媳和两个女儿都怀着孕,今年自是不能车马劳顿回老家过年了,张有喜把腊月接来,接着便决定他要回沂州一趟,看望两头老人,送个年礼,问平安去不去。 平安一听,去啊,她要陪她爹一起回去,正好她也想爷爷奶奶了,趁机再去石泉庄看看,酒坊那边虽说有宋全,可她有时间还是得去看一眼才好。 见了赵暻一说,赵暻就急了,逮着平安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天寒地冻你爹回去就回去吧,你跟着回去干什么?你年前这么忙,事情这么多。” 最关键的是,按赵暻的经验,张平安同学一旦脱离家人独自行动,她要是再跟那两回一样,在沂州一呆几个月,一直到开春天暖才回来怎办? 平安道:“我年前肯定回来啊,我爹说了,二十九动身,腊月初六能到家,在家留几日,打算腊月十三回程,腊月二十估计就回来了,我们还得赶回来过年呢。” 至于年前事忙,平安决定,四平钱庄和太平酒坊叫下边人该合账合账,该赏赐赏赐,各处大掌柜的分红赏赐都有旧例,交给宋全和江顺按着规矩来就行了。 平安:“你先别急呀,账目太大了,让他们先盘一盘,顾女师那边帮着监管一下,总账和咱们两个的分红等我从沂州回来再说。” 赵暻叫苦,他哪里是急着分钱啊。 眼看腊月了,他娘都已经不指望他今年能把立后的事情定下来了,可巧南郊遇刺的事情一闹,朝堂这阵子气氛微妙,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还在查着呢,年轻的官家这阵子大刀阔斧排除异己,暂时没人有心思追问他立后的事,算是他无心插柳逃过一关。 “那你保证,”赵暻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说道,“年前你一定回来,咱们上元节好一起去看灯。” 平安随口就给他保证了一下,反正她爹都把行程定好了,她难不成还能叫她爹一个人回来。 天冷,两人?恢复了吃火锅的习惯,聚在一起时就弄个火锅,自烫自吃,大冬天能吃得额头冒汗,把下人都屏退,不然矜贵持重的官家和文雅端庄的五娘子形象实在有点颠覆。 吃了饭两人散步消食,冬日寒冷,就在屋里玩了会儿投壶,天黑之后平安才回去。 到家一看,二姐?来了,一家人也刚吃过晚饭。平安进屋先给爹娘问了安,宋氏便问她:“吃饭了吗?” “吃了。”平安接过二姐递过来的半个橘子吃起来,一边笑道,“爹,娘,那我回去收拾行李了。” 张有喜挥挥手:“去吧去吧,厚衣裳多带几件,可别冻着,给你自己一辆马车,地方足够,你瞧着多带几个丫鬟陪你。” 平安抿笑,冲爹娘福了福身回房去了。等她一走,郑氏也起身行礼告退了,堂屋只留下腊月、七月陪着张有喜和宋氏闲聊。 七月便笑嘻嘻小声道:“娘,平安这么晚回来,跟谁玩去了,莫不是有喜欢的郎君了?” “哪有,莫胡说,”张有喜立刻说道,“你小妹妹多忙啊,整日要上学,还要打理那么多事。你们两个嫁了,你二嫂现在也不方便,咱们家里好多事情都靠平安管着,她喜欢跟着姜嬷嬷学做吃食,在顾女师家吃了饭回来的。” 腊月却噗嗤笑道:“可也难说,我怎么瞧着,咱家平安也跟七月那时候似的,开始神出鬼没了。” 七月抗议地白了大姐一眼,宋氏心里却咯噔一下! 平安这孩子从小到大太懂事太省心了,年纪?小,以至于宋氏从来都没往这上头想,可是这会儿回想起来,这孩子确实……有些不寻常。 平安跟七月怎么能一样,平安……万万不行啊,宋氏心里一乱,平安要是真有了喜欢的郎君,那……那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