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二姑娘这些日子, 午后都会去甘露殿伺候笔墨。” “您必得速速拿个主意才是。”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听着思绣劝慰的话,郑明珠不置可否。 “太官令那边,有消息了吗?”她忽然问道。 新帝登基后,太后的势力受了掣制, 她在宫里也再不能同从前一般, 可以遣宫人随意出入。 就连前几日送信去琼州,也是买通了太官令, 命其手下的采买出宫送信。 若有回信, 也自是由太官令送来。 思绣闻言,干叹一口气,也不再劝:“……那奴婢去问问。” 宫娥们随着思绣离去, 殿中只剩下郑明珠一人, 独自看着窗外屋檐下半化的积雪。许久,她站起身, 来到殿外的花缸前。 夏日里水缸中栽种荷花,冬日只有厚厚的白雪。 “把梨果挖出来。”郑明珠呼唤立在殿前的小黄门。 闻言, 黄门立刻上前, 拿起一旁的铁铲,剜着已被冻得沙硬的雪。 因天气转暖,白日化开,夜里又冻成冰。铁铲敲在缸中, 叮当作响。 梨果被麻布包裹着, 带出些未化的冰水。 “给我吧。” 郑明珠接过来, 抱在怀里, 丝毫不在意泥水打湿衣衫。 恰好云湄听见动静,赶忙跑过来接过麻袋。 “姑娘,这好好的贡梨, 为什么非得藏在雪里。” 这时,一颗果从麻布中掉出来,黑黄的颜色,让人食欲全无。 “您瞧,都已经烂成这样了。” 郑明珠没有多解释,只吩咐道:“捡几颗出来,洗干净装在食盒里。我要亲自送去甘露殿。” “是。” 与萧姜一起流落到宫外的那段日子,如今回想,是他们最融洽的时光。 他们跟随着一个傩戏班子,一路南下,途径武都、西城、江陵、江阳,最后到了蜀中。 在西城时,落了一场大雪。 萧姜疫症复发,又没有吃食充饥。她便爬到两三丈高的果树上,摘下已被冻得发黑的梨果。二人靠着那点冷到发苦的果汁,捱过整途。 郑明珠带上食盒,独自前去甘露殿。 不出意外,又碰了壁。 “既然陛下不肯见我,那就劳烦大监将这果子送进去。” 庞春接过食盒,点点头,转身复又回来。终是不忍,提点道:“若大姑娘肯听老奴一句劝,日后莫要在递信出宫了。” “大监这是何意?”郑明珠追问。 庞春摇摇头,不肯再多说。 “那,大监能否为我指一条明路。” 她为后位筹谋,是满宫皆知的事。若非那场变故,前程该是一片坦途。哪能落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路一直姑娘脚下。”庞春叹了一口气,“只是,大姑娘心境变了,开始顾及起路上的草木顽石,瞻前顾后,一时被蒙蔽了双目。” “进了天家门,姑娘竟捡起了最应抛却的东西。” 庞春转身进了宫宇深处。 郑明珠在原地伫立良久,直到手炉发冷,才缓缓向回走。 几日后晚间,太官令身边的小黄门忽然来到文星殿,禀说琼州来信。 碗盏中的茶水倾溅在案上,郑明珠立时起身,匆匆跟着那小黄门去了少府官署。 甫入殿内,包括太官令本人在内,俱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郑明珠放慢了脚步,顺着众人朝拜的方位,看向竹帘后。 日光强盛,自窗口照进来,只有屏风前的矮几前阴凉避光。男人漫不经心地倚靠在软枕上,手中把玩着一颗小小的挂坠,不时借光打量。 郑明珠心下一沉,却揣摩不透其中的意思。只匆匆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官令,随后向内走去。 掀开遮蔽的竹帘,她看清了男子手中的东西。 心头被狠敲一记,她再顾不上什么仪礼筹谋,当即扑上前去夺。 “给我!” 男子手臂轻轻一抬,青莲檀坠被举高。郑明珠只碰到了细碎的流苏,因方才焦急,被裙裾绊住,整个人摔在男人怀中。 “你还给我。” 几次抢夺未果,郑明珠被攥住手腕,狠狠向前拉扯。 她盯着眼前的男人,喘息急促。 “这是我的。” “你的?”萧姜唇边带笑,拎着檀坠,轻轻晃荡,“难道不是我握着你的手,一刀刀雕出来的。” 郑明珠挣扎着站起身,背对着男人,极力压抑着怒火。 “是,既如此,陛下收着也无妨。” 庞春那日的话警醒着她。 东西都是死的,只是,信不能不看。她得知道,那人在琼州过的如何。 “陛下今日兴师动众,无非就是恼我与罪人通信。日后,再不会了。”她率先认了个错。 “陛下还没用晚膳吧,不如同回文星殿?” 装着信笺的竹筒被打开,扔在案上,信就在萧姜身上。 郑明珠走上前,扶着男子的手臂,语气少有地温和。 她服软了。 萧姜任她拉着,半推半就离去。 郑明珠知道,回去后少不了一顿折腾。可她也没料到,会这样久。结束时,已然月挂中天。 她卧在湿漉漉的被褥里,连抬起眼皮的气力也没有。 念着把这次的事轻轻揭过,无论萧姜如何过分,她也没有拒绝。 “今日倒乖觉。”萧姜擦拭着指节,眯着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做贼心虚?” 没用的瞎子,戴上乌帽与宫中宦官有什么区别,却偏爱折腾人。 郑明珠暗自嘲弄着,心下的不甘平息了些。她勉强牵扯起唇角,指着身旁的枕席: “夜深了,明日再走吧。” 得把信拿到手。 临近三更天,倦意几欲吞没意识。郑明珠强撑着起身,她悄悄打量着身侧的男子。呼吸平稳,应是不会醒来。 她浑身瘫软,险些摔在地上,站稳后缓缓来到木架前,在凌乱的外衫内袍中翻找。两枚赤绶玉环相撞,脆响回荡在安静的殿内。 郑明珠回身看向床榻,见男子仍在原处,又转身翻找。 放哪了…… 总不能没带在身上。 那她这一晚上受的气算什么。 忽而,内衫袖口中掉出信件一角。她立刻拨出来。 拆开前,郑明珠又回身望着床榻。 蜡油的封口,已被划开。 她抽出薄纸,看着空无一字的信纸,怔忡在原地。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那枚青莲坠还了回来。 心间那簇将燃未熄的火种,彻底灭了。 一切收整回原地,她转过身。 不知何时,榻间坐着一道影子。 隔着纱帐,男人的目光如枭蛇蟒怪。成了一张网,紧紧织缠过来,要将人吞噬殆尽。 - - 郑明珠被一阵心悸惊醒。 借着月色,榻前模糊一道身影,竟与梦中模样重叠。 “啊….” 她坐起身,深深吸气。好半晌,才看清楚是萧姜。 理智上松了一口气,心头那种颤动却越演愈烈。 “大半夜不睡觉吓唬谁呢?”她丢开枕头,语气不善。 说着,她又迁怒起那远在长安的人来。 萧玉殊,真不是个东西。看着像个君子,实则恶劣至极。 既然有难以启齿的病症,好好医治就是了,偏偏…… 冷静下来后,郑明珠又觉得蹊跷。 她与晋王的关系,分明好转了,为何还是会有这样的梦。 这时,萧姜自榻边起身,来到窗棱前。 “外头有声响。” 郑明珠闻言,也跟着去到窗前,顺着萧姜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两三个壮丁,在仓房前的小花园中刨坑。晚秋冻土,几人挖了许久,才有大概半人高的坑。 鸨母许娘也站在一旁低声催促。 这时,又有两个小厮,拖拽着一个人走近深坑。 或说,拖着一具尸身。 褐麻外衣,黑裤麻履。 这打扮,分明是白日里消失的老汉。 作者有话说: 萧玉殊:请苍天,鉴忠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