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行径做派, 像极了之前大魏与乌孙开战前,乌孙派来中原的探子。 只是当年的那一批探子,都是谨小慎微,给了引路的人大把金银, 得好处的人自然不会怀疑什么, 更不会上报官府。 这两人胆子倒大。 可他们的长相倒不是乌孙的模样,与中原人差不多。只是身形更壮些, 是常年吃牛羊肉才会有的。 想来是在乌孙长大的中原人, 能为乌孙所用,不奇怪。 葛安还没说完,周伯的拐杖便拍在她背上。她也如梦初醒似的, 意识到不该对还不熟悉的人吐露太多, 当即噤声。 “周伯不必担心,我们二人也不过是流落到外乡, 想要回家罢了。若是不方便,我们不多过问。” “只是担心这两人会再起什么歹意……”郑明珠看向板车褥子说道。 四周静默无声, 山芋架在火堆上炙烤, 只闻火堆噗噗燃烧的声响。 郑明珠顺势建议:“有些歹人,不是一味顺从他就会退步的,若是他们有什么秘辛被你们得知,只怕还要赶尽杀绝。” 她话还未完, 便见周伯倏然起身, 两手各拎着两兄妹的衣领, 快速地向背风高岩后走去。 显然是不信任他们。 “山芋也不要了?”郑明珠拾起被扔在火中的长棍, 塞进萧姜手里,“那便便宜了我们。” 接过木棍后,萧姜抬起手, 作势要向火堆边探。 将要碰到焰尖时,郑明珠打偏他的左手,把木棍抬到合适的高度。 “我会吃人吗?”郑明珠心头升起些忿懑,“看不见的时候,为什么不向我求助?” 上次也是这样,萧姜宁可忍着被火灼的痛,也不肯吭声。 “有姑娘相助,自然喜不自胜。可日后,终究还是要一个人的。” “姑娘能助我一时,却不能助我一世。”萧姜语气低沉沉的。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早都习惯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郑明珠从这话中竟听出几分落寞来。 “为何这样想,我说过,只要我有大权在握的那日,便绝不会亏待你。” “又怎么会让你一人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郑明珠几乎没有深思,便说道。 “不过,前提是你对我还有用。”思虑片刻后,找补似地又说了一句。 “为姑娘所驱使,心甘情愿。” 萧姜利落地答道。 虽说不知其中真心几何,但听着还是挺舒坦的。郑明珠轻笑,没再说什么。 熟山芋的香气顺着风弥散在空气中,热植油顺着木棍滴进火里。他们正等着这吃食变凉剥皮。不料周伯悄无声息走过来,连棍带山芋一起拿走。 脚步快得不像个老头。 “哎,你。” “倒是给我们留一个呀……” 郑明珠见周伯头也不回,认命地靠在萧姜肩侧。两人相互依偎着,在火堆旁睡了一整夜。 第二日,日光还未升起,山头微亮。那两兄弟昨夜睡得倒安稳,早早便起身扰人。 “别睡了老周,起来,该出发了。” “两个月后必须回到乐元,快些赶路。” 郑明珠被这些骂骂咧咧的话吵醒,不由在心里给这两个乌孙探子记上一笔。 若他们只是恃强凌弱,她未必肯管这桩闲事。谁让这是两个乌孙人呢? 在中原地界,犯到她手里,也不能怪她想起之前的仇恨来。 赶马,上车,一行人重新上路,在山谷夹道中越走越远。 尽管周伯盯得紧,不准葛安同他们二人多说话,可到底还是找到了机会。 “手快冻僵了。”郑明珠指着葛安怀里的小狐狸,问道,“能借给我抱会吗?” “当然可以。”葛安受了周伯的训,憋了整个上午没说话,“你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不料胆识倒大。一般人不肯抱元宝的。” 话罢,葛安抱着小狐狸放进郑明珠怀里。 还没等松开手,这红毛护理便抬头,龇牙咧嘴地冲她叫唤。 “你放心吧,它不会咬人的。” 向郑明珠龇牙后,又开始冲着萧姜叫唤,足有一刻钟才安静下来。 “果然听话。你从哪找来这么通人性的狐狸的?”郑明珠抛出话头来。 “在乐元的南山里,它的腿被荆棘绊住,是我和师兄救了它…..”葛安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脑袋耷拉下来,声音也愈发低。 “不知道师兄师姐现在怎么样了….”葛安独自喃喃着。 郑明珠闻言,立刻抱着狐狸坐在葛安身旁,确保两人的耳语传不到周伯耳中。 “一个月前,我们跟着周伯在临江几郡演完傩戏后,今年就不用再往外跑,只等着年节后出来便好。” “可回去后,有两个师兄师姐却不见了。” “然后,那两个人便威胁我们说,若不带着他们游历各郡,再安全带他们返回乐元,便杀了我师兄师姐…..” 葛安越说越担心,时不时回头,怕被那两人听见似的。 “那….一个月前,你有见过被他们绑走的师兄师姐吗?”郑明珠思忖片刻,问道。 葛安摇摇头:“他们只说回到乐元就放了师兄们。” 听到这里,郑明珠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以她过往的经历来看,乌孙人可没那么好性。若能老实遵守诺言,也不会在拿着大魏所赠的粮草后,还屡次三番来边境抢掠。 这些探子为了保护自己的行踪,只怕到了乐元附近,还会杀了周伯等人灭口。 可….凡事也有例外。 若葛家兄妹的师兄师姐还没死,她和萧姜贸然动手,反而是害了他们。 想到这,郑明珠没再继续问,也不准备插手此事。在长安分道扬镳,这几人的命运,也只能听老天的。 她穿了两层棉衫,身上既暖又软,那胖狐狸在怀里翻滚几圈,蜷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过去。 压得人手疼。 郑明珠本就是为着搭话才提出要抱这狐狸的,她本身对这种毛乎乎的东西,没那么喜欢。 她坐回到萧姜身边,暗自朝这人怒着手臂:“给你。” 萧姜本在假寐,没等回答,一团热茸茸的东西便被塞进手里。 小狐狸乍被挪动,吱嘎叫了两声又睡过去。 铜铃铛铛一路,转眼又到了夜里。 那两兄弟依然耀武扬威地睡在褥子里,累了一整日。大家没过多交谈,各自早早睡下。 月上中天。 萧姜昏昏沉沉入睡,他眼睛怕光,从前总习惯夜里劳作,白日入睡。所以总得等到后半夜才合眼。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板车所在的方向来,越靠越近。 他从浅眠中惊醒,捏住自己手腕上的剑。 听这脚步频率,像是那两个乌孙探子。他们没有杀意,只是挑开他帷帽前的纱,看了一眼后随即离开。 “你能确定?” “附近几郡,各处官署都张贴了告示。那四皇子是个瞎子,看他洗皮白肉,也不像是魏国种田的庄稼汉。” “哪里有这样巧的事。” 那两人自以为声音轻,却不知盲人耳力更胜常人。 “管这些做什么?只管把这两人绑回去,严刑逼供。若真不是皇子便杀了,若是,就是我们的大功劳。” “你没听说这两人要回长安吗?” “那何时动手?” “现在不行,过几日再说。” 萧姜听到这,立刻轻轻晃醒身侧熟睡的郑明珠。他复述了那二人的话。 “动手吗?”萧姜问。 “嗯。”郑明珠点头。 “要死的,还是活的。” “要半死不活的。” 郑明珠本打算放过这两个探子,不料主意打到她和萧姜的头上。 “要留活口,那个周伯本就愿意让我们插手此事。” “要是杀了这两兄弟,换不回他们师兄师姐,铁定不会再载我们回长安。” 两刻钟后,板车上再次发出响亮的鼾声。那两兄弟睡熟了。 乌孙每年有武赛,就是黄口小儿,也有点功夫在身上。 萧姜武艺再强,也目不能视。 郑明珠担心他一个人敌不过,从包袱里拿出一柄短刀。 “你左边,我右边。” “嗯。” 他们二人缓缓靠近板车。 “动手。” 话音刚落,郑明珠的刀扎进探子的膝弯,手起刀落,嚎叫声顷刻间回荡在山谷之中。 “啊——” 探子醒来见是他们二人,忍着痛拔刀挥舞,只是腿伤太重,他们无法起身,没法近他们的身。 周伯不知何时醒来的,拿着两截麻绳,把这两兄弟捆在一起。做完这一切后,他面色铁青地瞪着郑明珠和萧姜。 “祸害!” “周伯别怪我们擅自动手,您有所不知,这两人是乌孙派来的探子。”郑明珠解释道。 周伯沉着脸,又瞪她一眼,随后夺过她手里的短刀,架在其中一个探子的脖颈前。 “说!我们的人….在哪。”周伯面上满是愤怒,语气又有些颤抖。 像是在害怕什么。 “赶快放了我们,要不然,你的两个徒弟也得死!”探子呲牙威胁道。 这话一出,周伯态度又软下来。 但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放了这两个探子。 郑明珠接过萧姜手里的软剑,来到那两个探子面前。她扒开其中一个探子的衣领,看见那道熟悉的烙痕。 在大魏和乌孙交战时,也有零星叛逃的士兵,向乌孙首领投降。尽管带去了重要的情报,也无法受到王室的重用。 反而子孙后代,都会烙上这印子。 她轻笑一声,随即说道:“你们两个最好说实话,周伯的徒弟,到底在哪?” “想必你们也听过魏国有一道刑法叫做凌迟吧?” 话罢,她勒紧软剑,在探子手臂狠狠划下一道。 血迹顺着袖口淌。 “说说!我说!” “他们已经死了,早就被我杀了….”那探子汗如雨下,颤着身子发抖。 真骨气的人,也不会被烙上这印子。 周伯听到这句话,两手发抖,缓缓闭上眼睛。早有预料似的,吐出一口浊气。 郑明珠见状,拉过萧姜往回走。 周伯要杀要剐,也随他自己。 恰好葛家兄妹听见动静走近,又被郑明珠挡了回去:“大人的事,小孩子就别管了。” “说的像你多大似的….”葛平原本面上带笑,看见板车附近的血迹后,依稀猜出什么。 他捂妹妹的眼睛,沉默着折返。 若是可以杀了那两个人,就说明师兄和师姐,早就回不来了。 周伯卖力地挖坑埋人,动静不小。 郑明珠走远了些,重新找到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 “怎么还有血腥味?” 萧姜嗅觉灵敏,他抓过身旁少女的手臂,上下寻找着伤口。 “找什么呢?若是受伤了,我又怎么会不疼?”郑明珠顺着这人的指尖看去。 竟真有一道口子。 伤口细长的,不深。像是方才那探子弯刀挥舞刮伤的。 怪得是,这刀口也不渗血,也不疼,所以半天也没发觉。 许是伤得轻。 萧姜拿起包袱,抽出一条在西城购置用来蒙眼的绸带。 “衣裳。” “不必麻烦了,很快就能愈合。”郑明珠推开他的手。 一向对她唯命是从的人,这次却没听她的话。萧姜捏着她的棉衣,三两下褪去半只袖子。 带着冷气的手伸进还算宽阔的里衣袖管,找到伤口的位置后,绸带绕着手臂缠上几圈,再轻轻系紧。 男子的指尖很冷,尽管动作幅度轻,在狭窄的衣袖里也难免碰到温热的皮肤。 这人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戳在手臂上有些刺痒。 脑中忽然闪过一些梦中的片段:那也是一只带着茧的手,很长、也带着凉意。无论她如何闹喊,也不肯停下。 思及此,郑明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知是不是因为冷。 “好了,都说过伤得很轻。”郑明珠心中升起些烦躁,更多的是气那个远在长安的萧玉殊。 但难免也撒在萧姜身上,她推开这人的手,自顾自穿衣。 别过头,沉沉入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