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听说, 大姑娘与四殿下流落在长安外的那段时日,朝夕相处。怎么说也算共患难的情谊,饶是块冰,也得松动融化。” “这就不奇怪了。” 庞春笑眯眯捋着手中拂尘毛穗, 闲话完还颇为感概地叹了口气。 萧玉殊搁下朱笔, 将眼前这封染上墨渍的奏疏放在一旁。沉默许久,他抬首质问:“四皇兄随行来到行宫, 却缺衣少食, 岂非少府丞失职,亦是你的失职。” “若再有如此状况,是要让本王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吗?” 他面色沉下来, 隐有薄怒。 庞春见状, 立刻屈膝请罪:“此事确是老奴疏忽,老奴即刻去调查。还望殿下恕罪。” “你下去吧。” “是。” 外殿, 跟在庞春身后的小黄门战战兢兢地看自己师傅面上的笑意,愈发摸不到头脑。 怎么被主子责难还能笑得出来…. 小黄门鼓起勇气开口:“师傅, 那四殿下在行宫的起居……” “此事, 用不着我们来做。若我们插手此事,传到椒房殿耳中不妥。” “至于四殿下……自有人照拂。” 在郑明珠和萧姜自长安外回来后,庞春便有心留意锦丛殿的近况。那太官令收了银子,没再苛扣份例。 “师傅, 既如此您又何必提起此事……晋王近来屡次在郑氏那受挫, 正心情不佳。” “你呀, 还有得学。” 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奴仆, 要想在天子脚下生存,就怕跟错了人。 晋王有君主之质,也是体上恤下的好主子, 只是想不通眼下的关窍。 以卫氏族人威胁,未必能让其回心转意。 倒是这位郑家姑娘…..有时,不能小瞧了这点力量。 - - 不知是不是郑氏放权,萧玉殊自来到行宫后,连日忙碌不得闲暇。 郑明珠不好贸然搅扰,只能闲在自己宫里。 但这清闲日子没持续太久。每年圣驾来到行宫后,都要在宫殿后方的棠山水榭中设宴。 在椒房殿有意吩咐下,这设宴一事,就交到她们三个姐妹手里。 还有一位当今陛下的后宫的郭美人,从旁相助。这郭美人打定主意,不愿与皇后的人接触,一味称病。 好在有内府的人经手,她们只管盯着,不用废多少精力。 棠山半腰处,有一处天造的长湖。当初建这座傍山行宫时,工匠有意在此建造水榭,作宴饮赏玩之用。 只是此地在深山中,难免阴冷。 “将半仗内的高树,裁去一半的枝叶,免得遮蔽了日光。” 郑明珠拢紧身上披帛,对身侧的侍卫吩咐道。 “是。” 这时,太官令自水榭对岸的曲桥疾步走来,这人扶着官帽,脸色煞白。 “……三位姑娘….” 他双唇发颤,不成句调。 太官令这模样,甚至惊动了在一旁躲闲偷懒的郑竹:“你这是怎么了?” “青天白日,撞鬼了不成。” “回禀三位姑娘,下官正为此事才折返回来。”太官令安定心神,道出,“方才下官想将烹食礼单送回行宫,不料半路遇到两只野彘。” “若非侍卫及时赶来,下官这条命就送在这了。” “听说往年山中也有野兽出没,幸好及时发现,免得冲撞了晋王殿下和众卿。” 闻言,郑明珠没敢耽搁,立刻遣侍卫在附近巡视。 “既如此,得再多拨些侍卫过来。在开宴时负责驻守在附近,免得出差池。”郑兰思虑片刻后,提议道。 “宴中宫人侍卫排布本就是交给你的,你来定便是。”郑明珠话罢,又去忙碌。 第二日,傍晚。 本设宴在正午,但深夏时节酷暑难当,便改成夜宴。 她们三个姐妹操持宴中事物,早早便来到水榭中。 “绣姑,四殿下行动不便,你遣人接他过来。” 郑明珠话说一半,又改主意:“罢了,别去。” “姐姐,我已派去车撵请四殿下过来,这时应快到了。”郑兰温声道。 “嗯。” 天色渐暗,侍卫驻守在水榭四周,外围漆黑一片的山林传来虫鸣,如同深不见底的巨笼。 郑明珠盯着瞧了片刻,只觉发怵,她转身向宫人吩咐:“张灯,林中也挂灯。” “每盏灯下放一桶山泉,各遣一人看守,当心走水。” 诸事排查后,郑明珠仍觉不安心。 许是山深林密的原因。但忙碌整日,她也有些疲乏,有心无力,干脆做在水榭曲廊处歇息。 宫人们在远处忙碌,此处安静无声。 这时,沿岸石阶附近忽然传来竹杖叩地的声响,伴随缓慢的脚步声。一下重,两下轻。 相处几个月,这声响对她来说还是太熟悉了,郑明珠当即唤:“过来。” 脚步声加快了些,逐渐靠近。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被灯火照亮,又停在她身侧。 “送你来的宫人呢?” 车撵是不能上山路的,郑明珠没有继续追问,恰好歇息得差不多:“既然来了,陪我走一趟。” 随后,她和萧姜跟在巡查侍卫身后,在水榭四周查了个遍。 “从前,没见你对宫务这样认真。”萧姜说道。 “现在不做,日后也是要做的。” 皇后也时常为这些宫廷琐事烦恼。 二人重新坐在廊下小憩。 一刻钟后,不远处传来小黄门的声音:晋王殿下驾到。 郑明珠连忙起身,迅速收整发髻衣衫。看着阔步走近的男子,她露出浅笑:“殿下。” 萧玉殊温言答:“不必多礼。” “近两日,辛苦你了。” 郑明珠正欲多说几句,却被萧姜打断。 “晋王殿下。”萧姜亦起身见礼。 灯火暗,竟没瞧见另外的人。 萧玉殊蹙眉,视线在这人和郑明珠之间打量。终究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本王先行一步。” “哎——” 郑明珠叹了口气。 今日若说不上话,还不知何时能找到机会。 “看什么,还不快走。” 她快步离去,萧姜紧跟其后。 夜宴正酣,歌舞升平。 这些舞乐先前排演多次,如今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 看着面前几碟油到发腻的荤腥,郑明珠更没胃口。 “姑娘,您好歹吃些。这几日您劳累辛苦,人瘦了一圈。”思服开口劝道。 加之,没来行宫前,郑明珠经常往锦丛殿跑。也不知去做什么,脸颊和手臂也晒黑几分。 郑明珠恹恹地捡了几道素食,便撂下银筷。 上座锦屏前,萧玉殊的身影被幕帘遮住,他也没怎么动筷。大概是被心事压着,食欲不佳。 这皇城里的人,各有掣肘。到底是谁在快活? 但凡有第二个选择,她也不愿上赶着,各自为难。 “都撤走。” 郑明珠满饮一盏。 “是。” 酒宴过半,几位大臣在后殿面见晋王,剩下的人也恣意些。 郑明珠回过身,便瞧见郑兰不知何时跑到萧姜案几旁,正替人布菜。 也罢,不去搅扰这二人。 这时,郑竹忽然坐在她身旁,指着上座说道: “郑明珠,你瞧幕帘前的那几个侍卫。” “怎么?”郑明珠蹙眉。 “听说晋王殿下的母族人进宫做了郎官,是殿下的随身侍卫。你瞧见过没有,是哪一个?”郑竹好奇地张望。 脑子不大,好奇心倒不小。郑明珠本就烦躁,不愿与她多闲话,想指完便将人打发走。 可盔甲下的一张张面孔细看过去,竟没有一张熟悉的。 那个卫氏子弟呢? 这样数过去,才发觉侍卫只有七人,少了一个。 “卫氏的人不在其中。” “许是随殿下离开了。” 郑竹话音刚落,便见郑明珠匆匆起身离开。 “哎,你要去哪?” 郑明珠来到后殿前,找到庞春,直接问道:“大监,那个卫氏的郎官呢?” 庞春也被问得满头雾水:“大姑娘是有何事要吩咐他?” “他是殿下的随身侍卫,正好好地在殿前呢。” “殿下几个侍卫里,唯独没有他。” 郑明珠生出几分慌乱。 倒不是她杞人忧天,万一那卫氏族人在这宴上有什么闪失,她们姐妹三人是脱不了干系的。 岂不更与萧玉殊交恶,日后还如何相处。 见郑明珠神色严肃,庞春也意识到不对。那卫氏子弟谦逊有礼,每次上职前都与他打个照面。今日确实没瞧见人。 庞春连忙吩咐身边的小黄门:“去找人。” “我去问问那几个侍卫。” 看着郑明珠离去的背影,庞春若有所思。 这郑家大姑娘,从前种种任性之举,倒好似不是同一人所为。 在皇城里,许多人会选择藏锋掩芒。 - - 余下几个侍卫说,今夜上职后便没见过那卫小公子,以为是因事告假,便没放在心上。 这便奇怪了。 “大监,找到人了吗?” 庞春安抚道:“大姑娘别急。方才问过五官郎中,说是附近山林中有虎兽出没,被抽调去驻守。” 是有这桩事不假,郑明珠悬起的心落回去。但还是有些担心,侍卫那么多,何时需要抽调晋王身边的。 她折返回水榭,径直来到萧姜身边。 “跟我过来。” “去哪?” 萧姜没犹豫,起身跟随她离开。 “去找个人。” 派去驻守在水榭附近山林的侍卫,距离此处有一段路。夜深露重,林子又深,她不敢独自去。 此时也不能贸然调遣侍卫。 还好有现成的壮丁。 穿过水榭后殿,是一段曲折的长廊,萧姜走得磕磕绊绊。 “快点,跟上来。”郑明珠不耐,拽起这人的袖口,快步向前走。 长廊灯火暗,在尽头处依稀瞧见一道高大的影子。 郑明珠慢下脚步。 “殿下?” 萧玉殊转过身来,他似乎多饮了几杯,面颊染上薄红。眉宇间却没有平日柔和,目光定定地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殿下怎么在此?” 因诧异,郑明珠忘记松开牵着萧姜衣袖的手,仍紧紧攥着。 “出来醒酒。” 萧玉殊自然注意到这动作:“再往前,就是山林。你们要去哪?” 郑明珠愣住,随后慌忙松开手:“我….他。” “我们….” 怎么就撞上了。 “殿下。方才在水榭中,我见卫小公子没在前殿值守,听说是被抽调去守山林。此事古怪,我有些担心才想去看看。”郑明珠诚恳地解释。 至于萧姜,确是不好解释的。就算有交情,外人看来也无法理解。 好在萧玉殊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 “今日确实没见到他。既这样,本王同你前去。” 萧玉殊语气变得温和。 “……” 郑明珠没反应过来,含糊应下。 她回过身低声嘱托:“那你在这等我,找到卫小公子后,我再带你回去。” 萧玉殊见状,吩咐左右:“好生送四殿下回水榭。” “是。” 太阳打西山出来了。 郑明珠亦步亦趋跟在萧玉殊身后,一路都在思量,他竟愿意与自己独处。 二人沿着林中修葺的石砖路,查看了几个驻点。每个驻点有三个侍卫把守,转了一大圈仍没找到卫因。 只剩那个最偏远的。 “方才听大监说起,是你先发觉卫因没在前殿。多谢。” “没什么。是三妹好奇,缠着我问哪一个是卫小公子,这才注意到异样。” 话罢,二人又沉默下来。 分明前几日急着见面,如今真有机会独处,郑明珠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总怕说错话,又与他嫌隙。 “日后,本王会派人照拂四哥的起居饮食。” 萧玉殊忽然说道。 “……殿下仁德。” 郑明珠摸不到头脑,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快,二人瞧见山林中的亮光。是最后一处驻点。 “卫郎官可在?” 郑明珠走近,才发现灯下空无一人。 “殿下,此处无人。” 怕什么来什么,抽调晋王亲卫,果有古怪。 幸亏今日是她先发觉,不然这盆脏水非接下不可。 二人迅速回到水榭,带着众侍卫重新折回驻点附近。 “分头搜找,动作要快。” 话罢,萧玉殊拦住郑明珠,叮嘱:“你便等在此处,林中或有危险。” 若是怕这些,方才她就老老实实在水榭了。郑明珠拉住男人的袖口,笑道:“我陪殿下去找。” 有危险的地方,也有机遇。 萧玉殊拗不过她,二人带着两个侍卫深入山林。 四周虫鸣蛙声阵阵,青草覆盖在枯枝烂叶上,一步踩下去埋没到脚腕。 两个侍卫自觉上前去开路。 一刻钟后,附近隐约传来阵阵嘶吼声,听这沉闷的嚎叫声,像是林中猛兽。 侍卫立刻停下脚步:“殿下,郑姑娘。此处或有猛兽出没,由臣等先前去查看。” “不可能呀,前几日才捕杀过。”另一个侍卫觉得奇怪。 郑明珠指着山腰处的斜坡,说道:“像是那个方向传来的。” 两侍卫离去,二人原地等待良久,也没见侍卫回来。 猛兽嘶吼声倒越来越烈。 他们耐不住,动身往声音源头去。 那是一处洞口宽阔漆黑的深穴,洞口大半被杂草遮掩住,像是从前猎户所做的陷阱。足有一仗宽,很深。 有血腥味,从洞底散出来。 “啊…..” “捡起来,拿稳你的剑!” 洞穴里传来那两名侍卫的声音,他们其中一个像是被猛兽所伤,叫声凄厉。 内里很黑,慌乱中他们熄灭的火把。 郑明珠当机立断,解开外袍腰带系紧宫灯,顺下洞口深处照明。 大滩血迹上,是两只成年山虎的尸身。有侍卫打扮的人被压在其中一具虎尸下,未知死活。 倒地的侍卫有三人,其中一个像是卫因。 而随行来搜查的两个侍卫正与一幼虎缠斗,因方才洞中无光,被幼虎抓伤。此刻体力难支,气数将尽。 二人皆被眼前的情形惊住。 “快走,回去叫人。” 萧玉殊推攘郑明珠,话罢提起见,作势要下洞穴。 前几日才捕杀过山兽,何来老虎。若说此次的事,不是人为设计,谁会相信。 就怕…..是郑氏的人谋划。 前几日太尉与萧玉殊又起龃龉,他们铁心要敲打晋王,威胁他的族人。 郑明珠心下焦急。一来急于洗清干系,二来也想播得晋王的好感,她直接夺过对方手中的剑,跃下深穴。 “殿下万金之躯,不容差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