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太清殿偏殿。 郑明珠简单洗净身上的血迹, 重新换上新的衣裳。 几个宫人守在不远处,各自端着盥具,垂首不发一言。 “你去一趟观云阁,告诉二姑娘, 四皇子殿下在水榭无人接应。其余的, 不必多言。” 郑明珠选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本分的宫女,低声吩咐道。 “是。” 收整过后, 她来到正殿门前。 两个年岁不大的小黄门跪在地上, 垂着头瑟缩不已。庞春站在他们二人身前,眼底压抑着愤怒。碍着正当值,才没发作罢了。 庞春跟在陛下身边几十年, 少有这样气恼的时候。这样生气, 难道是为着今日的事? 可惜,没等到探听的机会, 庞春便转过身来。方才的情绪尽数收拢,他笑道: “大姑娘, 殿下等着您呢。” “今日卫小公子出事, 殿下心绪不佳,有劳姑娘宽解一二。” “应该的。” 进入内殿,迎面扑来缕缕清香。茶烟顺着瓷盏外溢,与案上金炉烟尘混在一起。 萧玉殊坐在案后, 不疾不徐地澄出暗黄的茶汤。他在亲自烹茶。 “殿下。” 思量片刻后, 郑明珠选择坐在这人身边。 自虎穴回来后, 她是有些后怕的。 就算要袒露自己的真性情, 也得徐徐图之。当时急着撇清自己的干系,动手救人杀虎,实在太冲动。 常人在瞧见她杀虎的样子后, 保不齐要猜测,她手里的刀会不会有一天扎在枕边人颈上。 好在,萧玉殊似乎….不介意。 想到这,几分雀跃悄然攀上心头。 室内宁静,二人皆没有开口。沸水咕嘟顶起瓷炉顶盖。 好半晌,耳畔传来男人温润的声音:“今日让你受惊了。” 这话该她说才对。 郑明珠摇摇头:“殿下不觉得我鲁莽便好。” 听完这话,萧玉殊回想起之前立府那日,郑明珠吃下醉果,迷迷糊糊道出真实心事。 他唇角小幅弯起:“这些,我并非今日才知。” “人的秉性,被过往经历所塑,水到渠成,非是自己的选择。” 郑明珠愣住,滞滞地看向他: “殿下,早就知晓?” 也是,她在乌孙的经历,在宫廷里不是秘密。有心人自能猜出一二。 “嗯。” 萧玉殊眉目温和,面含浅笑,眼瞳中倒映着她自己的身影。 仿佛无论她有何种肆意恶念,都可以被包容,原谅。 二人对视良久。 男人视线上移,似落在她头顶。 忽然,前鬓变轻,额前两只珍珠擿被取走。 金银掐丝的间隙中,有几滴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难以清理。 方才忘记这茬了。郑明珠抚上自己的发丝,果然摸到已经斑驳成块的血迹。她张了张口,手忙脚乱地要拿回来:“殿下,我自己来。” “时辰不早,我该回宫了。殿下也早点歇息。” 萧玉殊微微颔首,却没有要归还发饰的意思。明亮的珍珠在男人掌中滚动,稳稳停驻在两指间。 “待清理后,改日送还给你。” “……多谢殿下。” 郑明珠跟随小黄门离去,身影消失在廊后,室中恢复寂寂冷清。 稍微动作,珍珠擿下垂挂的银片相互缠绕,泛着细脆的声响。萧玉殊垂眼,盯着这发饰出神。 无须再抑制的心绪,反而更翻腾汹涌。 “殿下!” 忽而,少女脆快的嗓音自廊外传来,下一刻,半面脑袋从门后冒出来,仅露出她弯弯的双目。 “……过了今夜,殿下也不会改变心意,对吗?” 萧玉殊慌忙放下首饰,郑重其事: “不会。” - - 而后的几日,行宫中风平浪静。 夜宴上卫小公子掉落虎穴的事,传到未央宫,已过了两三日。 郑太尉上表要求彻查此事,这一举动倒是给郑氏洗清不少嫌疑。只可惜,那日涉事的五官郎中在第二日就不知所踪,其亲眷也远在长安外。 实在查无可查。 证明不了此事与郑氏有关,却也抓不到真凶。郑氏若再提此事,反倒越抹越黑。 郑太尉以督察不力的罪名自责,向晋王请罪。双方各退一步,算是了结。 毕竟,卫小公子性命无碍。 “姑娘,今日不如换身娇艳些的衣裳。”思绣笑着提议,“若怕夏日里太晃眼,罩件纱衣也不算炫目,正所以好。” 思绣找出几件从未上身的新衣,官绿、正青、淡妃,皆花团锦簇。她瞧着哪一件都比郑明珠身上那灰扑扑布料衬人。 “姑娘费尽心力得到晋王殿下的心意,自要表示对殿下的珍重才对。” 这点倒说中了郑明珠的心思,终于应下。 “那就这件青蓝色。” “怪了,怎么这几日没见到那对珍珠擿。”思绣翻边首饰盒,也没瞧见踪影。 来行宫时匆忙,就带了这么一对。 “那首饰有些磕碰,晋王殿下说拿去修补。应该是工匠还未补好。” “罢了,就这样。”郑明珠看向镜中,额发前虽空荡,但也清雅。 从前虽觉得晋王温润仁善,为人正直但待人总有疏离,不好亲近。 自那夜坦明心意后,郑明珠与这人深入相处,才惊觉萧玉殊也有几分粘人性子。 长安灾疫那次,萧玉殊虽也敞开心怀。但次日她便离开长安,一去几月,没有接触的机会。 这几日,她每天在太清殿,须临近傍晚才回宫。 郑太尉放权,萧玉殊每日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她便在一旁研磨,收整书简。 是有些无趣的。 又不能借故离开,情意都是培养出来的。可不能让到手的人跑了…… 郑明珠侧肘支在案前,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书卷。密密麻麻的墨迹在白花花的绢纸上,争先恐后涌过来,像是要将人哄睡。 她侧目,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萧玉殊身上。 男人低垂眉眼,全神贯注于奏疏上。不知是不是遇上为难事,长目微敛,更添温润柔和气韵。 仔细瞧来,萧玉殊和萧姜是有几分相似的。面由心生,相貌暂且不提。单瞧身形,远远看去倒让人分辨不出。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萧玉殊抬眼:“可是有些倦了?” 话罢,他搁下笔墨起身:“是我不好,没顾及到你的感受。若是困倦,便在这睡一会吧。” 还没等郑明珠拒绝,便被带到书柜旁的窄榻前。上头铺着软褥,玄色锦衾叠得方正置在榻尾。 像是他平日在书阁休息的卧榻。 “好,多谢殿下。” 既如此,她也不推辞,随即展开被褥躺下。 室内放有冰缸,四周微凉。萧玉殊没有立刻离开,俯身替她掖弄被角。 自下而上看,男人的面容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眼睫上的点点细尘。束冠的绸带垂下来,落在她心口前,随动作轻轻蹭动。 那些旖旎的梦霎时浮现在脑海。 “……殿下。” 郑明珠攥住他的手腕,磕磕绊绊道,“殿下只管去忙,不必担心我…” “嗯。” 萧玉殊微笑,“睡吧,” 待人走远后,郑明珠松了口气。 心头扑腾得厉害,反倒是没了困意。 和这人近距离接触,难免想到那些荒唐的梦。梦里的萧玉殊性情恶劣,整夜迫她做不齿之事,好似还懂得很多折腾人的手段…… 想到这,郑明珠忿忿地瞪一眼案边的人。 也罢,他成了那样的性子,必有因由。 现在不会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暖黄的暮色照入殿内。 郑明珠逐渐苏醒,午睡醒来的彷惶尚未来到,便听到殿中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响。格外令人心安。 “醒了?” 萧玉殊瞧见她头顶一缕翘起的碎发,不由得失笑。 “殿下,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饿了吧,大监备了晚膳,用完再回去。” “好。” 才睡醒,她思绪不甚清明,语调也比平时缓些。 “近几天,政务繁忙,明日倒有空闲。若觉得行宫里烦闷,不如去宫外散心。”萧玉殊如此提议。 “听凭殿下安排。” - - 用过晚膳后,郑明珠独自回到观云阁。走到大殿门前,差点撞上匆匆向外的郑兰。 “哎!” “这么着急去哪?” 郑明珠不满。 郑兰神色焦急,还是停下脚步:“姐姐莫怪。” “四殿下病了,我要送些草药过去。” 萧姜病了。 “他怎么了?”郑明珠蹙眉。 郑兰垂眸,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此事怪我。那日夜宴结束后,我独自去园中采梅子。便错过了姐姐的嘱托。” “水榭在山中,四殿下独自一人,行动不便。整整在夜里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 “回来后便得了寒症。” 还当是什么事,大惊小怪。 “风寒而已,他又不是纸糊的人。”郑明珠冷笑,不以为意。 “你快去吧。” 当时那样严重的疫症,还在风雪交加的天气里都能挺过来。他那个身子骨,吹一个时辰的夏风就能倒了? 怕不是萧姜引人怜惜的手段。 不甚高明,她这二妹妹却被骗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郑明珠早早起身。 巳时左右,车马会来观云阁接她出宫。从前想方设法要见萧玉殊一面,现在却日日相处,她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 总归事情尘埃落定,她不必再担心什么。 “绣姑,去宫内的膳房备些食材,我亲自做粉丸汤给晋王殿下。” “是。” 郑明珠穿戴好束袖带,推开膳房的门。鲜甜的气味扑来,灶上火正燃着,房内水汽蒸腾。 早膳时辰已过,谁在这? 她走近,见郑兰坐在灶前,正看着砂锅火候。她目光呆滞,神色忧虑。 “二妹妹?” 第一次唤郑兰,她甚至没有听到。 “……姐姐。” 眼见临近出发的时辰,郑明珠没敢耽搁,起另一灶做汤。 两刻钟后,莲藕粉丸汤做好,盛出一半到汤盅里。 正要离开时,却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郑明珠看向郑兰面前的砂锅,蹙眉。“你在做炙肉?” 锅中的青笋鸡汤全部蒸腾干了,只剩些黑黢黢的东西。 “怎么心不在焉的……是出了什么事?” 郑兰不是大意的人。 “四殿下似乎不是普通的寒症,从昨夜开始,每隔半个时辰左右便会心脏绞痛……” 郑兰担心道。说着,便重新起灶。 心绞痛。 犹豫许久,郑明珠提着食盒去了萧姜的住处。宫人不敢得罪皇后,即使到了行宫,也只给萧姜安排在观云阁后方的一处简陋小殿。 夏日潮湿闷热,还不如有头脸的下人。 郑明珠才跨进内殿,裙角便被绊住。回身定睛看,一只胖乎乎的毛狐狸叼着她的裙裾,黑眼珠里泛着水光,像是在哀求什么。 “走开。” 好半晌也没甩开这毛狐狸,她干脆拎起来往寝殿走去。 像是才熬过草药,寝殿内充斥着清苦的气味。男子沉沉的喘息声从卧榻内传来。 “萧姜?” “是我,别装了。” 声音仍在继续,隐隐有几分痛苦。 郑明珠放下食盒和狐狸,箭步来到木榻前。她掀开纱帐,见男人仰躺在榻,面色苍白。他气息不稳,两手捂着心口位置发颤。 “你怎么了?” 不行,得派人请太医令来。郑明珠刚要离去,手腕便被紧紧攥住。 男人粗粝的指节如同铁钳,扣在她臂腕上。挣脱不开,另一只手掌又覆上腰脊,力道下压。 半截身子贴在男人胸膛前,夏衣单薄,彼此的温度清晰可感。 郑明珠愣了一瞬,随后怒而挣扎,竟半分也没撼动。 “你….” 她抬起未被束缚的左手,狠掐着萧姜的脖颈,使了十成十的气力。 下一瞬,两腕皆被握住,骤然上提。二人距离拉近。 萧姜睁开眼,目光空洞涣散,微微泛红。 “你去哪了?” 病中形容憔悴,连声音也没什么气力。他低敛眉眼,似往常般安顺。 “什么去哪了?”郑明珠没好气地冷哼。这次倒轻而易举地挣脱开,她立刻背过身,坐在木榻最外侧。 萧姜语气更弱几分,指尖勾起她的袖口,眼底抑着怨:“这几日,你去哪了?” “还能去哪?当然是在晋王那。” “看郑兰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还以为你得了绝症,既无事我先走了。” 郑明珠白了他一眼。 “我心口疼。”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萧姜缓慢起身,摸索榻边绸带。 这症来得怪,发作时如尖刀刺入,绞痛不已。 郑明珠停下脚步,转身打量他毫无血色的唇角。到底没有弃而不顾: “那我派人请太医令来。” “我可没功夫在你这耗,今日还要同晋王出宫。” “出宫?” 萧姜面上不动声色。 “你的法子确实有用,晋王已然接纳我。”郑明珠折返回来,捡起榻边那条白绸,胡乱替这人绑在脑后。 为报方才的仇一般,使劲拉紧。 萧姜扯住她的袖口,按坐在榻上:“就算晋王肯敞开心扉,你也不必太过主动。既没有燃眉之急,只等着晋王登基便是。” “为何?” 郑明珠不解。 “世人大多喜新厌旧。越易得,越不珍惜。” 不无道理。 “我知道了。” 忽而,案边传来咣当一声。食盒盖子落地,那毛狐狸不知何时顶开汤盅。 郑明珠快步起身,拎起这小东西的后颈皮,怨道:“你也不喂它。” “现在好了,盖子都碎了,还怎么拿给晋王。” 想到方才萧姜的叮嘱,她又道:“也罢,你说的对。只可惜了这汤。” “是你做的汤羹。” 萧姜嗅觉敏锐,猜出是莲藕粉丸。 “嗯,你要尝尝?” 说着,郑明珠取出瓷碗,满满盛出一碗。 “喏,自己喝。” 看萧姜那病唧唧的模样,也不可能喂这毛狐狸。郑明珠在殿中翻找,最后在角落的布口袋内找到肉干。 她抓出一把,扔在案上: “没一个省心的。” 咸香软糯的米丸清甜可口,没加致死量的醋,味道果然尚可。 萧姜听着少女在殿中走动的声响,察觉出一丝异样。好似……少了点什么。 目盲之人,对声音总是格外敏锐。 他放下汤羹,忽而发问:“今日怎么没簪戴就出来了?” 郑明珠格外偏爱珍珠擿,有多副类似的钗环。因坠饰不同,走路时发出的声响也不一样。有一种轻盈银碎的,她常常簪在两额。 “这你都知道?” 郑明珠用看妖怪的目光审视这人。 这时,思绣自外殿进来,催促道:“姑娘,晋王殿下的车马已候在观云阁外,快些离开吧。” “我走了。” 萧姜面色沉了沉:“记得你我的约定。” 事关晋王,不能轻举妄动。 “知道了。” 哪来的老爹子。 - - 车马内,萧玉殊端坐于正中,见车帘自外掀开,投来目光。 迟来半刻,终归是郑明珠不守时。 “见过殿下。” 她目露歉意,“方才本炖粉丸汤拿给殿下的,一时没看紧灶火。莲藕粉丸尽数糊在锅底,这才误了时辰。” “无妨。” 萧玉殊看向观云阁后方,问:“可听二妹说,你方才去了四殿下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