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直到翌日晨起, 郑明珠也没选择出到底要送出哪一盆幼苗。 索性便都带上。 车马停驻在晋王府前,郑明珠两臂一面抱着一盆歪歪扭扭的树杈,枝桠上也没几片翠叶。稀稀冷冷,还不如路边的野草葱郁。 瞧见男人的身影, 她加快步伐, 小跑上前。两袖迎风扑扇着,大鹏展翅似得冲过去。 惊得萧玉殊身旁的侍从执戟挡在前方。 “都下去吧, 不必跟着。” 看着她手中那两五六寸口宽的沉重盆钵, 萧玉殊哑然愣住。 “殿下,我来了。” 郑明珠有些气喘,面颊染上薄红, 发丝被风吹起, 露出白皙的前额。 萧玉殊连忙搀扶,接过这两盆….枯树枝。 已是多日没见了。 他垂眸, 目光定定地落在少女身上却 “殿下,这是……” 瞧见落在萧玉殊袖口的两片枯叶, 郑明珠一时说不出口,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 男人视线在两个花盆间转换,随后更抱紧了些,笑应:“我会看护好它们。” 他们二人约定好外出同游,自然是不能带这两盆厚重的泥土树苗。 郑明珠跟在萧玉殊身后, 来到王府书房前。 “殿下, 郑大姑娘。” 一个两鬓微白的老者躬身请安, 待人抬起头, 才瞧出是卫大监。 不怪她第一眼没认出这人,从前哪次靠近萧玉殊,卫监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从未这般和颜悦色过。 书房内, 花窗下摆放着一张高案,阳光充裕,是温养绿植的好地方。 “我知殿下见惯了金玉书画,也不知您的心头所好。这几日苦思冥想,才买来这几株心叶榕。” “也唤作菩提树。” 郑明珠解释道。 闻言,萧玉殊微怔,指尖抚过细小的树杈。 “此树不在北境生长,一般人也不知道由来。” “为我准备这些,必要费心神的。” “说来惭愧,我对殿下知之甚少。只知殿下对佛法似有兴味,擅自准备这些。”话罢,郑明珠观察对方神色。 佛陀舍王族身份,出家修道。辗转苦行六年,最后在伽耶菩提树下觉知顿悟。 萧玉殊沉默良久,笑容中藏着一缕别样的情绪:“这两株菩提树,我很喜欢。” 是不喜欢吗。 郑明珠察觉到他的异状,别开话题,笑到:“有时,我真怕殿下开悟真法,成了菩萨,要离我而去。” 她上前两步,紧紧握住男人的手掌。 萧玉殊被这话逗乐,眼底的情绪褪尽,被温和笑意取代。他回握住少女的指尖,道: “我没有领悟佛法的天资。” “不会离开。” 自幼长在经文堆里,耳濡目染。也只是知其表,而不解其意。 懂得而非领悟,二者天差地别。他本是世俗之人,执着世俗之物,从来如此。 往日是执于离开长安,向往世外山水。 如今,对面前的人,更多几分贪念。 书房内安静宁和,窗外的微风拂过菩提细叶,泛起娑娑轻响。 指掌相握,交融的温度自手心攀至心底,悄悄灼出空洞来。似只有紧紧拥住眼前人方可填满。 萧玉殊克制住念头,松开手。 “差点忘了,今日还没浇水。” 郑明珠瞧见案头未烹的冷泉水,当即浇倒两盏。 “买来树苗时,掌柜同我说,若活得过十日便可移栽到土地中。” “如今是第八日,已有三株枯死,只剩下这两株了。” 她目露歉意。若这寿辰贺礼枯死,终究兆头不好。 “而且,长安冬日太冷。就算移栽也没有合适的地方。” 萧玉殊轻轻拨开盆中根部泥土,观察道:“枝壮根繁,不日会长出更多叶子的。” 他指着其中一盆:“这盆健壮的,由你带回去。” “无论哪一盆成活,都移栽到暖泉附近。” 的确,温泉附近地气暖,就不怕这树枯萎。 郑明珠笑了:“好,都听殿下的。” 安置好这两盆菩提后,二人便离开王府,来到长安最热闹的坊邑。 不知是不是临近七夕乞巧的缘故,街市上的摊贩商铺外,都摆上些女儿家的东西。花织双莲头、五色巧果,还有盆盆艳丽,用来染指的凤仙花。 说起来从乌孙回来后,这算是郑明珠第一次出宫在长安市内坊间走动。 确是与从前极为不同的。 “殿下,今日可吃了长寿面?” 郑明珠瞧见不远处热腾腾的汤饼铺子,忽而想起问道。 萧玉殊摇头:“尚未来得及。” “等晚些回到王府,我亲手做给殿下。”前几日,郑明珠特意从绣姑那学来寿面的做法,就为着今日。 “好。” 街巷尽头处,便是长安几家远近闻名的大酒楼。各色招帘随风翻飞,门前人头攒动,熙攘喧闹。 浓烈的酒香从人群深处飘散来,闻之欲醉。 见郑明珠踮脚张望,萧玉殊提议:“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一起去瞧瞧吧。” “嗯。” 其中一间酒楼门前,架起足有半人高的木板台子。身材宽胖的中年男子站在台上,像是酒楼掌柜。他正指着身侧的酒缸不知在说些什么。整个人眉飞色舞。 二人站在人群外,热闹都在里头,半分也瞧不着。 “这位公子,烦请让….” 自幼左拥右护的亲王,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面对密不透风的人流,萧玉殊手足无措。 见状,郑明珠拉紧男人的手掌,灿然笑道:“殿下,这种时候就不要讲道理了。” 话罢,她率先挤进入群。女的推一下,男的更是推两下。顶着四周不满的低叱,硬是开出路来,带着萧玉殊站在最前方。 “诸位,瞧见这箭靶没!” “饮下一碗我们同福居新开的酒,便可得到一只箭。连续射中靶心七次,便可得到今日的彩头!” “外加同福楼的三坛酒。” 说着,掌柜指向台上摆放的物件。 像是尊木雕。上身人形,下身蛇形的两个木人连在一起,伏羲女娲。质地不错的檀木,雕工精致。 无论是拿来赏玩还是转卖都有可取之处。 而且,这相连的两人可分拆来,细看是内工精巧的鲁班十四锁。工匠当真巧思。 “殿下喜欢?” 郑明珠见他多瞧了几眼,尚未等人拒绝便道,“那我为殿下赢回来。” 萧玉殊哑然失笑,这木雕确精致,但也可有可无。 “罢了,这酒喝下去,还如何射得准靶心呢。” “今日是殿下寿辰,必要高高兴兴的。就算殿下看上了天边的月亮,我也得摘下来。” 说着,郑明珠笑着拿起宽碗向掌柜说道:“添酒。” 人群喧嚣不断,心头鼓噪声却盖过华街闹市,在胸膛里不断跃动。 萧玉殊目光跟随少女的背影游走,一刻不肯移开。 知道是玩笑话,他却想当真。 “好嘞。” “这位姑娘酒量如何?两个时辰了,能挡得过五碗的人都屈指可数。” 郑明珠闻言,答:“这个不难。只是我不会使长弓,弹弓可行吗?” 掌柜是个和气人,今日只为揽客高兴,满口答应,直接命人找来弹弓。 这酒,的确烈。 两碗下肚,腿脚已经发软了。 郑明珠瞄准远处细小的靶心,飞快脱手。待石子击中后,饮尽下一碗。 不能等着酒劲上来,要快。 第五碗。 郑明珠摇摇晃晃,怎么也瞄不准。 萧玉殊按下她的手,轻轻扶住,温声劝:“明珠,酒烈伤身。” 临近晌午,掌柜见时辰差不多,干脆:“姑娘好酒量!” “剩下的两碗,可让姑娘的郎君相替。” 乍听到郎君二字,两人都愣住。 醉意模糊神识,亦能让人抛却礼法,放大胆量。郑明珠扔下手中的木弹弓,拿起案上的长弓,举在萧玉殊面前。 看着男人含忧的温和目光,她笑意酣然:“郎君,给。” 萧玉殊接过长弓。 他没饮酒,脚下依然如飘在云端。 两箭正中靶心。 直到拿到木雕和三坛佳酿,仍木讷讷地,思绪仿佛被锈住。 两个醉酒的人离开街道深处。 一个真醉,一个假醉。 茶肆。 “醒酒汤,再来一碟暖腹的糕饼。” 萧玉殊将少女揽入怀中,任其仰倒在自己颈下。他捏住郑明珠的手掌,瞧见指缝间因方才拉弹弓而硌出的红痕, 仔细看,此处还叠着薄茧。 弹弓使出这样的准头,必是经年日久练出来的。 免不得联想到她在乌孙的经历。 “殿下……” 郑明珠酒醒了些,酒气散出来浑身发热,挣脱了男人的怀抱独自坐在一旁。 她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些,但仍朦朦胧胧,如隔了层纱雾。 小厮送来醒酒汤。 萧玉殊拿起木匙,一勺勺给人喂下去。 回想起少女方才那声大胆的“郎君”,心头又一瞬撼动。半晌,他开口:“日后私下里,不必唤我为殿下。” 太生分了。 “那,六郎?” 前些日子去买菩提树,那掌柜便是那样唤她郎君的。郑明珠现学现卖。 见萧玉殊久未回应,她也清醒几分,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殿下若不喜——” “不是。这样唤我,很好。” 萧玉殊耳尖染上红霞。 “好,六郎。” 郑明珠头发晕,正准备躺下歇息片刻,便被扶着枕到男子膝上。 清冽的松香包围着自己。萧玉殊垂眸,二人视线交织。他目光温和而包容,语气低柔: “你接近我,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 “哪怕到今日此时此刻,也未必有一分真心切意。” “但我知道,你有不可言说的缘由。” “我愿意等你敞开心扉的那日。” 他什么都知道。 心间泛起异样波动,令人抗拒、焦躁。 郑明珠攥着方才赢来的木雕,闭眼假寐,没有回应。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最亏的是男主。木雕500钱卖给小贩,小贩1000卖给酒楼老板。中间商猛赚差价忘了,还得贿赂来往出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