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高廷尉既说宗正丞是被铜铁器所伤致死, 外形大小皆可根据伤处大致推测出。 大魏前几年战事方休,精炼铜铁乃是稀缺之物,价格远高于从前十几年。普通平头百姓顾着买耕具,怎会打造这样伤人的东西。 他们一行人走遍长安的铁匠铺, 几番盘问调查, 没能找出什么异样。 入夜,天候微凉, 浓重霜露浸染薄衫。调访过最后一间铁匠铺时, 已月挂中天。 高廷尉状似无意地与身后的刑官交谈:“若说伤人的利器,倒像是锤锥一类的。” 两位刑官讪讪地点了点头,那位从民间请来的巧屠从头到尾便没说话。 “短锤, 倒不常见。” 奔波七八个时辰, 再旺盛的精力到此刻也撑不住。郑明珠木着思绪,听高廷尉与身旁的副监交谈。 在听见短锤时, 意识稍稍清明几分。 她转头看向萧玉殊,二人对视后又很快移开视线, 继续听高廷尉的话。 短锤是宫中虎贲卫所配的兵器, 只是平日戍守大殿,皆用长戟。短锤便闲置在库中,并不常用。 若说今日下午高廷尉是暗示些什么,这下便可算得上是明示。 虎贲卫听命于皇帝, 如今皇帝病重, 还能有谁能调动的了? 这桩案子是不能继续深查了。 就算宗正丞袁犁是冤死的, 也只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揭过去。 现在唯一能做的, 便是忍。 沉默良久后,萧玉殊缓缓开口:“锤锥虽不常见,但在长安多如牛毫。更何况宗正丞的伤口, 也未必是铜铁所致,金银也无不可能。” “无从查起。” “是本王无能,不能给死去的宗正丞交代,更不能安抚儒子的愤懑。” “此事,本王自会向娘娘回禀。” 高廷尉面上露出几分如卸重负的轻松,立刻躬身作揖: “殿下英明。” 此事暂告一段落,两厢各自离去。 深夜静谧,漆暗的深巷中,两方车马的细碎蹄步声交叠在一起。 车辙平行汇聚时,马车四方吊角的铜铃停住。 “廷尉大人办案辛劳,您在江阳的亲眷,家父自会命人好生照拂。” 高廷尉掀开车帘,看向孟元卿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点了点头。 给尸身伪些伤痕,自是不难。 - - 过了方才的困劲,现下反倒清醒起来。 郑明珠半坐起身子,为案上的两方空茶盏添热汤。 回来的路上,他们两个一致的沉默寡言,没有就宗正丞的案子多作交谈。 虽上次行宫虎兽伤人一事过后,她已算是对萧玉殊坦白了自己的立场。 但事关皇后和郑氏,依然不好多说什么。是怕引起萧玉殊对她不必要的猜忌。 郑氏的试探不会停止,只要向前走,就一定会扎到尖刺。 这次不过是开始。 拉着萧玉殊走上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 她不止一次思量过这个问题。怪的是,每次纠结于此,她几乎都会忘记,萧玉殊是那个梦中带给她痛苦的人。 她始终无法将他们联系起来。 茶烟缠绕着案上的文卷,转瞬弥散开来,淡淡的清冽香气清思醒神。 萧玉殊抬眼,见郑明珠耷拉着头,眉头微微蹙起,似有心事。 他收整心绪,将翻滚涌出的杂乱念头尽数塞回心底。 “本想着在这几日空闲,把这棵幼苗移栽到兰棠行宫附近的暖泉。” “突如其来诸多事,只能耽搁了。” “怕日后,再难找到合适的时间。” 萧玉殊看向窗边的那抹翠色。 薄叶随竹帘翕动,泛起沙沙微响。 草木无情,不懂世人的诸多困境与烦恼,茁茁向风而生。 月色如银,看着翠叶上那抹清白的光华。郑明珠心有所感,立刻起身。 她三两步来到窗边,抱起沉重瓷盆,笑着提议: “何必要推到日后呢?” “今夜,有我、有殿下,更有空闲。” 午夜时分,距天明只剩下两三个时辰,时不我待。 棚草厩中,七八匹骏马皆跪伏在草垛中安歇。唯有一匹白马立着身子,温驯的眼神放空望着远方,不疾不徐地反刍。 好像是特意在此等待他们的到来。 骑上马,悄悄穿过长安坊内的石板街,绕过戍卫和城门,来到空旷的野原山道。 青葱霜草没过马蹄,秋蝉夜莺此起彼伏呜鸣。 郑明珠望向远方山月,随后回身看着男子,笑意盈盈:“殿下,抓紧了。” 她勒紧缰绳,高喝一声“驾”。俊骢疾驰前奔,如一道有形的银光雷电,穿林而响。 悦耳的银铃被风揉碎在马蹄声里,少女的宽阔袖袍向后翻飞,她策马曲身时,脊背会弯起长弓般的弧度。 她卸下头顶碍事的钗环,几缕青丝张扬上漂浮,直指天际夜空。 萧玉殊目光不移,心神颤动。 这刻,她成了幼年那本陈旧的说文解字中,永远令他似懂非懂的“勇”字。 心之所至,力乃至焉。 勇是心之所向,从无顾虑。是除却隐忍外的另一种选择。 面对郑明珠,他总是无法拒绝,无数次偏离既定的道路。 许是因为,他想看看勇的最后,到底是何模样。 他开始期盼一个笙吹鼓奏的结局。 和郑明珠一起。 夜风猎猎,路在脚下,终点和黎明都近在眼前。 哪怕知晓此生都会困顿于皇室争权夺利的尘欲漩涡,哪怕此生都要在人心算计间周旋。 起码这一刻,他们是自由的。 或许,有些事本就不算困顿。 庙堂中自有高山阔水,樊笼里也盛得下江海湖河。 每一个心的选择,都不是错。 天然的汤池旁,花木长势茂盛。过早开花结果亦会快速凋零。片片暗黄的叶子在月色下看不出分别。 他们来到深林前,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坡。 “就这吧。” 郑明珠拿着小铁铲,回忆着花鸟铺掌柜的叮嘱。 “好。” 萧玉殊拨开花盆中的燥土,小心翼翼取出菩提细小的根茎。 不多时,地上多出个小土坑。 幼苗被直放在坑内,郑明珠铲起土,将那些根茎轻轻埋没。 “若非今日,我还不知你如此擅长骑术。”萧玉殊神色落寞。 他们对彼此,知之甚少。 郑明珠拍了拍地上的棉土,渐渐打开话匣: “在乌孙那几年,除了….陈王殿下,便只有成群的马陪着我。” “那时,我要饲养一百多匹马,它们毛发色泽大致相同。每一只我都能认出来,还会给它们取一些年幼时记得的中原地名。” “只盼着能早些回来。” 少女语气云淡风轻,话间没有丝毫的怨怼。 萧玉殊垂眸,满腹的话停在口边又咽下去。他卷起袖口,赤手为树苗培土。 一捧捧泥土填平树坑,缕缕赤黄色线云逐渐爬上远山。 微光隐去群星悬月,照亮蒸腾的暖泉。两道影子并立在菩提幼苗前,共祝一棵参天蔽日的将来。 晨曦已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