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行宫戍卫稀少, 夜间来往巡逻隔了半个时辰。 萧姜跃下宫墙,穿过窄道向大路去。脸颊有几处磕伤,他不以为意。 眼前是几盏间隔均匀的灯烛,宫门前则要多两盏。有道暗影伫在宫门附近, 不时晃动, 遮蔽烛光。 萧姜顿住脚步。 他稍稍睁眼,辨出那模糊的轮廓的冠冕衣袍是亲王装扮。 萧玉殊。 他这位王弟, 天性仁善直正, 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可不知怎的,无端便理解了,从前掖庭里那些疯女人口中时常念叨狐狸精的心情来。 “你为何在此?” 萧玉殊亦注意到不远处的人, 看清萧姜过来的方向, 他不由蹙眉,语气也冷几分。 萧姜走近, 露出个还算得体的笑:“自是有人唤我来。” 想到这话背后的意思,宽袍下拳头紧握。萧玉殊盯了萧姜半晌, 转而望向宫门内, 没有作声。 “晋王殿下莫多思,不过是议几句前事。” “她睡了,殿下改日再登门也不迟。” 萧姜神色恳切,认真提议道。 见对方久无动静, 他勾起唇角, 自顾沿道离开。 三更天, 一道影子立在微光下。直到霜露渐重, 方才离去。 - - 郑明珠苏醒了。 趁着自己还有些意识和气力,连灌两碗汤药。 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她不能这么一直病下去。 许是靠这点念头撑着, 当天午后身子便好转起来,渐渐能吃下些东西。 连在榻上躺了几日,筋骨都是酥的,她决定独自出去走走。 午后日光盛,照在身上如同披了件暖帛。 不知不觉,脚步转向晋王的宫宇。 郑明珠站在夹道旁,只是远远望了一眼。 罢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解释找补的话,说再多又有何意义。 她转过身,缓慢挪腾步伐。 鞋履踏在枯黄碎叶上,泛起脆声,她盯着这些叶子出神。 忽而,头顶的日光被遮蔽,投下小片暗影。 郑明珠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瞳孔微缩。 萧玉殊似是自前朝议事而归,身上还穿着玄色冕服。他一如往常,只是眼下添了淡淡的乌青。看向她的目光,格外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诘问期许。 她连忙移开视线,好半晌才哑声道:“见过殿下。” 她宁愿萧玉殊大发雷霆。 也好过此刻这样。 郑明珠挤出个不自然的笑,强迫自己迎上对方的视线:“殿下……伤口好些了吗?” “嗯。” 萧玉殊点头。 皇后意欲放萧玉殊出宫的事,并未声张。她也没什么立场问出口,半晌道:“殿下议政辛劳,我便不打扰了。” 话罢,她加快脚步离去。 日后再思量别的法子吧。 - - 秋祀结束后,没有在行宫耽搁太久,不日便启程回未央宫。 因着上次晋王遇刺的事,随行的侍卫郎官,足足多添了一倍。 随车马前进时,相互碰撞的甲胄铁鳞如同乱作的锣鼓,在耳边不停的响。 郑明珠双目紧闭,被这声响扰得烦闷不已。 “绣姑,上次的刺客,廷尉府那边可有消息?”她怏怏地问。 “前几日奴婢留意着,听皇后娘娘身旁的宫人说起,八九不离十是那乌孙蛮子做的。” “如今长安全城戒严,正搜捕刺客余党,人心惶惶的。” 郑明珠点头。 能把手伸到长安来,该是有人里通外敌了。 来到山道时,车马行进速度明显缓了许多。 郑明珠本昏昏欲睡,只闻外间有侍卫大喊一声:“当心流箭!” 四周便窝蜂嚷起来,兵戈和呼喊声交杂在一起。箭矢射中车身,如铁雨落下,撞得咔哒响。 郑明珠立刻按住思绣的身子,二人趴伏在车厢下。 马匹中箭受惊,横冲直撞向前,车厢摇晃的厉害。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山崖,暗道不好。 “快走!” 顾不上太多,郑明珠扯起思绣的手腕跳下车。 流箭停下没多久,狭窄的山道中冲出数不清的刺客,与随行侍卫侍卫混战一片。 这些刺客作山匪打扮,手中的兵器却不比侍卫粗糙,均是精铁打造。 分明是有备而来。 郑明珠扯下腰间的短刃,躲避人群,向远处的山外跑。 惊惶四窜的宫人时不时撞上来,挡住去路,也冲散了她和思绣。 忽而,有人攥住她的手腕。 郑明珠举刀回身,正要刺过去,才看清身后来人。 “是我。”萧姜道。 刀锋偏了两寸,刺破衣裳,幸而没伤到皮肉。 侍卫都紧着前方贵人的车马,自己人越来越少。伪装成山匪的刺客围过来,渐渐逼近。 “别动手,这些人有备而来,打不过的。” 郑明珠看向身后山崖下的湖瀑,没有任何犹豫,拽着萧姜的衣袖一跃而下。 深秋季节,湖水冰冷。 郑明珠费力爬到湖边的石礁上,不停喘着粗气。本就重病未痊,现下喉咙更火辣刺痛。 她看向身旁同样狼狈的萧姜,不由白了一眼。 这场面怎么这么熟悉。 左右每次和这瞎子一起,准没好事。 “……快走,这崖瀑不高,有人追过来就麻烦了。” 二人连奔带跑,直到听不见崖顶的厮杀声才停下。 郑明珠跌坐在地,歇了半晌才挪动几步,寻了个有太阳的地继续休息。 她抬眼看向萧姜。 方才逃命时,这人外衫早已不知零落到何处,被她刺破的布料垂落,裸出大半肩肱。 像是感受到这股视线,萧姜回望过来。他脸颊凹陷进去,颌角也似比从前锋锐,目光依旧空洞洞的。 看见他这精瘦样子,郑明珠才想起,在行宫这些时日是没人给他送吃食的。 “愣着做什么,生火。” 风吹过来,郑明珠抱紧双臂,打了两个喷嚏。 萧姜起身,在附近的泥地上摸索枯枝叶。好半晌,总算凑够小堆,窝在一起点燃。 四周空气暖和起来。 忙完后,萧姜在她身侧落座。风吹来的方向被宽阔的身躯严严实实遮住,没了那种刺骨的凉意。 二人沉默良久,无人先开口说话。 郑明珠也不想搭理他。 上次的事,还没找萧姜算账呢。 肩头骤然一沉,男人歪靠在她身上。 “你……” 郑明珠蹙眉,正要将人攘开,便瞧见萧姜双目紧闭,唇色苍白,虚弱万分的模样。 见她没推开,那身子又贴近,紧缠过来。衣料薄,湿沾在身上,灼热的体温很快交融。 罢了。 郑明珠认命般叹气,而后在随身的布口袋里摸索,竟真摸出两块糖糕来。 是为着佐药带在身上的,只是被湖水泡过,大部分细碎地黏在布袋皮上。 她抓起碎糖糕,一把塞进男人口中。 微薄的气息吹在掌心,细痒痒的。她很快收回手,不忘在萧姜衣襟上抹几下。 日光西斜。 郑明珠睨向仍伏在自己肩上的男人,语气不善:“躺够了吗?” 萧姜慢悠悠起身,面色也红润几分,看起来恢复不少,应该能赶路。 想必那些刺客也都被处理得差不多了。 “原路回去。” 郑明珠没顾着身后的萧姜,一路向前,任凭这人磕磕绊绊。有时遇见横在路上枯藤,还会摔一跤。 “快点。” “好。” 萧姜也不恼,应声上前。 二人行至山涧附近,有水汽在,空气变得潮湿 郑明珠掬了捧溪水,拍面醒神。 枯叶丛中传来窸窣声,蜿蜒靠近,与风吹发出的声音不同。萧姜耳尖微动,箭步上前推开郑明珠。 下一刻,细蛇窜出草丛,血口咬上他的手臂,血滴顺着指尖淌。 山涧旁的岩石缝隙中,有一个隐蔽的空洞。此处温湿,像是蛇窝。深秋里,蛇正是觅食的时候。 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数不清的蛇自枯叶丛里爬过来,速度飞快,令人措手不及。 郑明珠反应过来,拿起短刀快速斩断咬在萧姜手臂上的那只。 另两条却已爬至她脚边。 “当心!” 萧姜将人单臂抱起,抬起那只被咬伤的手。 郑明珠领会他的意思,抽出袖口软剑挥向地面。几息间,十几条蛇尽被斩断。 “此处靠近蛇窝,快走。” 郑明珠落地,拽着萧姜的衣袖离开山涧,来到一处干燥平地。 她回过身,瞧见见男人手臂的袖口,腰腹左下都被蛇咬伤了。深赤的血汩汩外流。 萧姜踉跄两步,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瞎子!” 郑明珠意识到不对,将人扶坐在地后,立马拨开萧姜的袖口,咬上伤口吮毒血。 来不及了。 手臂和左腿逐渐沉重发冷,麻痹的感觉自伤口蔓延。 萧姜跌进一个温软的怀抱中,他仰起头,感受着不再受控的身子。 这条命在点滴流走。 前段时日的顽笑话,竟要一语成谶了吗。 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模糊轮廓。 迎着残阳,少女额顶的珍珠格外明亮,那点依稀的轮廓被这光衬得黯淡下去。 更看不清。 恨这双眼。 恨今日残阳太盛。 更恨这对明珠。 他想抬起手,能动弹的唯有指尖。 四肢无力地垂落。 双瞳钝痛,他眨眼,刺目的光照进眼底,白亮后是一张清清楚楚的面孔。 “瞎子……” “不行,你不能死在这,你得跟我回去……” 感受到手心流逝的温度,郑明珠愣住,不禁红了眼眶。 “我现在就带你走。” 耳畔的声音逐渐远飘,如同隔着厚纱迷雾。万籁俱寂,萧姜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远山细眉,圆面尖颐。 方才沿路颠沛,乌发委堕在耳边,两只珍珠垂饰高低错落在前额。 而一切的一切,在这双炯亮的眼睛下,皆似蚍蜉尘灰。 这双, 满含关切,因他动容,只装着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