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雪停后的第三日, 是个艳阳天。 房檐上的雪融化成水,顺着黑瓦滴答落下来,在廊前的凹槽聚起小滩水波。 萧姜坐在门槛上,一瞬不瞬地盯着锦丛殿的大门。 好似在等什么人。 沉重的木门自外推开, 两个身形高壮的小黄门率先走进来, 在庭院中扫视一圈,神色不善。 郑明珠站在褪尽朱红的大门后, 犹豫片刻, 还是踩着雪水进入庭院。 “愣着做什么,找。” 带来的两个小黄门得令,不由分说闯入内殿。 萧姜仿若未闻, 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郑明珠, 唇边微扬:“郑姑娘,今日怎么屈尊来此?” 郑明珠又走近两步, 居高临下地打量萧姜。他眼下两片乌青,双颊凹下去, 几道被刺梅扎出的红痕还留着脸上。他衣衫单薄, 风吹便倒的纸人一般。 看着真是可怜。 郑明珠冷笑一声。 没见过这么会装的人。 搏人同情这一套,如今在她身上可没用。 不多时,小黄门从内殿出来,手里抱着一只红毛狐狸。 “大姑娘, 找到了。” 狐狸撕咬小黄门的衣袖, 左右挣扎, 似想要挣脱出去, 吱吱乱叫。 “带走。” 话罢,郑明珠头也不回地离去,从始至终没有与萧姜搭过一句话。 萧姜笑意淡去, 又在廊下坐了许久,方才起身离去。 狐狸吱哇叫了一路,回到文星殿也没歇着,在庭院中乱窜。 思服和云湄带着几个小宫娥,拿鲜肉和猪脏投喂安抚,也没能消停。 “大姑娘,再这样下去,怕这狐狸叫坏了嗓子。” 云湄担忧道。 狐狸扭头,瞧见殿内的郑明珠,飞窜过去。小心翼翼挨在她脚边,叼着裙袂轻蹭,状似讨好。 半晌,郑明珠叹气,弯腰抱起狐狸。夹起几块生肉喂进去后,终于不再叫唤了。 方才闹腾起来的动静,也惊动偏殿的人。郑兰推门出来,走近询问:“这是怎么了?” 而后,郑兰瞧见郑明珠怀中那坨圆咚咚的赤色,诧异道:“这不是四皇子殿下的狐狸吗?” 见郑明珠不搭理,郑兰也不恼,指着手中食盒:“正巧,听说四殿下近来病了,姐姐可要同去探望。” 郑明珠忽而想到连日的梦,梦里的自己,可谓输得彻底。心头逐渐笼上一层躁郁,语气也带刺: “二妹妹心善,我若不去,倒像是恶人了。” 郑兰愣住,随后笑道:“怎会。” “姐姐若忙碌,我便行一步。”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把狐狸交到思服怀里,吩咐:“喂饱后,关起来。” “是。” 在文星殿待了几日,这狐狸也算彻底适应了。不吵不闹,整日缩在暖炉旁呼呼大睡。 宫人便没再把它关进笼子里。 深夜,狐狸在炉火旁悠悠转醒,抖了抖皮毛,从内殿出来。顺着枯树爬上高墙,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姜立在宫墙下,手中端了一只碗。碗中是黑红的液体,散发浓重的血腥味。 生肉淋上猪血,这狐狸素日里最爱吃的。 狐狸跃下宫墙,蹲在萧姜肩头,伸头舔舐碗中的食物。 萧姜侧目,低声自语:“瘦了一圈,她待你不好吗。” 而后,一人一狐在宫道上渐行渐远。 第二日晨起,文星殿上下闹翻了天。狐狸不见了,似乎是半夜跑出去的。 宫人们在附近的宫殿找,始终没瞧见狐狸的影子。 到底是吃肉的牲畜,若在宫里咬了人,冲撞了哪宫的贵人。必会责怪文星殿的。 最后实在找不见,宫人硬着头皮回禀郑明珠,说狐狸跑丢了。 郑明珠没什么太大反应,思量片刻便道:“去锦丛殿,把狐狸抱回来。” 宫人得令,带着几人匆匆离开。 半个时辰后,为首的小黄门归来,战战兢兢回禀: “大姑娘恕罪……” “四皇子殿下不肯交出狐狸,还说……要大姑娘你亲自去才肯归还。” 思绣见郑明珠面色不佳,开口劝:“姑娘别恼,午后我带着人再去一趟。” “罢了。” “一只狐狸而已。” 她不想看见萧姜。 - - 郑明珠从椒房殿出来时,天已快黑了。上午她们姐妹三人一同听教,午后却单独留她在椒房殿,说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 磨到这个时辰,她也有些乏了。 长长的宫道上,零星几个匆忙往来的宫人,安然宁静。 暮色渐暗,灯烛一盏盏燃起。 橘色的灯火下,赫然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姜孤身一人,似是从锦丛殿方向过来的。他扶着墙,步伐很慢,身形不时摇晃。 像是……又看不见了。 近来听郑兰提起过,萧姜的眼疾时而复发,不知何时能彻底好全。 郑明珠瞥向那道疏落的影子,随后移开目光,没有停下脚步。 咣当一声,似有重物摔落在地。 郑明珠转头,见萧姜脚边是一口布包袱。包口未扎紧,里头的木头摆件大半散在地上。 有些机关锁甚至摔成两截。 这是要送出宫去卖。 郑明珠若有所思。 皇后虽派人给他治病,可却没吩咐各宫恢复锦丛殿的份例。 萧姜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摸索着地上零落的木雕。他垂着头,发丝遮住瞟向宫道中央的目光。 郑明珠笑了。 想阻她路的人,都该是这般模样。 萧姜最好此生都卧在烂泥之中,再由她亲手刺上一刀,结束这条本不贵重的命。 她站在原地,盯着男人狼狈的模样打量。 直到萧姜捡起最后一块木料,颤巍巍扶墙起身。 脚步声逐渐远去。 萧姜攥紧拳头,终先开口:“郑姑娘。” 脚步声停下来。 “从今往后,郑姑娘都不肯再与我合作了吗?” 合作? 郑明珠轻嗤。 “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用完还要摆在身旁碍事吗?” “从前我没把你看在眼中,今后也一样。” “有多远便滚多远。” 萧姜转过身,看向声音源头,眼底藏着几分幽怨。 “好。” - - 午夜,怪症再次发作。 眼前从模糊变得清晰,没过多久后,由陷入昏暗。 这些细小的变化,在身上刺骨的疼痛来临时,都可算微不足道。 这样的痛楚,与真正的匕首扎进身体里,无甚分别。 他好似已经死过多次了。 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一幕幕在记忆深处浮现。 各种模样的郑明珠出现在眼前,冷厉的、温和的,华服端丽、白衣简素。 可从复明到现在,他只看过寥寥几眼。 比记忆更先来的,是覆上心头的疲惫和怠抑。像是一层层浸水的薄纱,覆在面上,直到再也喘不过气。 雕刀停顿在木料中间,偏了方向,削断一半的好木,也割破本就伤痕累累的指尖。 一滴血落在案上。 赤红色,像极了他死在郑明珠手里的那天。 萧姜扔掉截断的木料,自案上重新拿起一枚平木板。 轻轻划下几道刻痕。 作者有话说: 我不是萧姜,萧姜没有偷狐狸,狐狸是自愿跟着萧姜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