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郑明珠并未躬身见礼, 话中也暗含挑衅。她又清楚地知道萧姜最为不堪的过去,如此倒像是讽刺。 话音刚落,她就直直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在暗中适应良久, 能看到对方依稀的轮廓。 这二十多日在路上奔波, 许多时候不过匆匆一见。也难有像此刻这样的机会,让她能好好观察萧姜。 她还是想知道, 萧姜到底有什么古怪。 萧姜立在廊中, 一动不动,眸光亦藏眼帘下,看不真切。半晌, 他轻声道: “郑姑娘, 客气了。” 话中似有笑意。 郑明珠本想借故拦下这人,再探几句出来。但郡守府设宴, 没道理落下萧姜,便没多说。 她再次前行, 向官署膳房去。 经过萧姜身旁时, 男人低沉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传来: 等我回来。 什么? 郑明珠没听真切,顿住脚步。回身时,那道漆暗的影子已走出十几步远。一切像是她的错觉。 - - 来时太尉吩咐,此行不可大张旗鼓。所以出行仪仗一切从简, 在秣陵亦是如此。 郡守府离官署不远, 只拨了一半的侍卫随行晋王和越王的车驾, 剩下的人马仍驻在官署内听候差遣。 郡守府, 接引官员在前带路。 萧玉殊侧目,看向满面严肃的卫大监,不由发问:“大监, 近几日为何总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卫大监笑着摇头:“不怕殿下笑话,自长安出来后,老奴这心里便七上八下的。” “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话罢后,卫大监依旧愁眉不展,心里反复嘀咕。 吴郡,秣陵。 吴郡。 当年卫夫人的孩子,送到一家境殷实的农户手里。此事是当年卫夫人身边的大宫女一手操办,他也只听到点风声。 那农户似乎就在秣陵。 皇后一直知道此事。 忽而,他顿住脚步,面色变得惨白,双手颤抖不已。 坏了。 尚未开宴,郡守府的偏厅内,几个今日接驾的官员小心谨慎地陪侍在萧姜身旁。 长安里那些秘辛传不到吴郡来,这些大小官吏只知面前这位,亦是正经八百的越王殿下,有爵位封地。若得其青眼,对仕途总有助益。 萧姜专心致志擦拭自己的剑,不发一言,全靠孟元卿应付着。 一向被赞为吴侬软语的话,从这些老家伙口中说出来,也如鸟语钩辀。 萧姜慢慢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这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底渐渐生出不耐烦来。 他起身出了偏厅,荆中尉是武将,方才一直守在廊下。见他来此,作揖道:“殿下。” 萧姜攥着软剑,绷紧后盯着打量许久,仍不满意似的。他转过头,瞥见荆中尉背后那柄长刀。 鬼头长刃锵啷出窍,震声如海中龙吟。 “借中尉大人兵刃一用。” 荆中尉尚未反应过来,便见萧姜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不到一刻钟,孟元卿慌忙自偏厅出来,低声问:“大人,可曾见到越王殿下?” 荆中尉这才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将方才情形简述后,二人立刻分头去寻。 郡守府不算大,但园中亭台曲桥交叠,极易迷路走失。 荆中尉带着三个侍卫,沿着萧姜离去的方向寻找。经过一间客院时,隐约闻到几缕血腥气。 四人缓步靠近,悄悄推开正庭大门。 荆中尉走在最前方,第一时间将院中情形收进眼底。 下一刻,他呼吸停滞,随后当机立断退回门槛外。正要掩门的当口,院外传来声音: “中尉大人,既然来了,为何不进。” 三名侍卫面面相觑,疑惑地看向荆中尉。 半晌,荆中尉回过身吩咐:“你们三个守在门口,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来。” “……是。” 而后,荆中尉心一横,推门进院。 夜里,鲜红的血成了暗墨色,四溅在庭院地砖上。 萧姜半跪着,单手压刀刀拄地,半截寒锋刺在横在地上的尸身中。 他看向门前,轻轻招手。 许是府内有刺客。 荆中尉提着灯靠近,微光照亮地上的尸首面孔。 是晋王殿下。 荆中尉周身血液逆流,腿一软,差点栽倒。 “灯再近些。” 萧姜像是没瞧见荆中尉的反应,抬手扒开尸首的眼皮。两个交融散开的黑瞳在暖光下清晰可见。 他攥紧铁柄,拔出长刀,面色逐渐阴沉。 “收好。” 长刀交到荆中尉手中,转瞬又滑落,在静谧的夜中发出咣当一声。 荆中尉被这声音唤醒,正要说些什么,下一刻便被按住。他的面孔悬在死去的晋王身前,不过方寸之距。 “荆大人,你的父辈虽早年深受太尉恩惠,但因近几年与太尉政见不合,在朝中举步维艰,处处受挟制。” “若不然,你也不会被远远打发到交州,跟随我这个毫无前途的越王。” “晋王已死,你作为仪仗守卫将领之一,留住命也是流放西疆。” “郑家倒是能借这个由头,拔掉你父亲这根不听话的硬刺,举家灭门。” “你是选前者,还是置死后生?” 喉间的力道松开来,荆中尉满面涨红,剧烈咳嗽。 这次回去,会受何种责罚难说。但若此刻选了前者,怕是出不了这道门。 此次前往交州的仪仗里,共有两队守卫。一个是郑氏亲信,秦中郎将。另一个便是荆中尉。 到了越地后,荆中尉自留在交州,掌郡国兵马,不再回长安。 今日随行来到郡守府的,两边将领的人手各一半。 “把你的刀扔了,去内堂告诉众人,晋王殿下遇刺。” “围住郡守府,不能放任何人离去,也不准任何人走漏风声。” 萧姜吩咐完这一切,随意找了间客厢进去。 此刻堂内,席宴已置备妥当,金齑玉鲙搁到发冷,歌舞也一直候着,却迟迟未见晋王和越王的身影。 督宴的小吏数次询问,也没得个确切时辰。 秦中郎将徘徊在廊下焦头烂额,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良久,一个小侍卫匆忙回来,附耳说了两句。 “一群废物!” 秦中郎将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此事不能怪手底下的人,从接了太尉这桩差事起,他的脑袋就别在裤腰上了。 “去找,去搜!” 真正的晋王若不死,他这差事就没法进行下去,始终是个隐患。 这时,荆中尉魂似得飘到内堂,有气无力道:“晋王殿下……不好了。” 堂内寂静无声,众人的目光齐聚在荆中尉身上。 秦中郎瞪着眼睛,随即一拳砸在他前胸,低喝:“……你……你胡说什么。” “来人,荆大人喝多了酒,送他去歇息。” 秦中郎和荆中尉在长安便交恶,安排这二人随行仪仗,亦有郑家的考量。 若在素日里,二人早已扭打起来。可荆中尉却按住对方的手臂,目眦尽裂: “死了,尸首在林花阁。” “你、我,你我二人都完了……” 林花阁,是关押假晋王康茂的地方。萧玉殊不知所踪,而康茂死因不明。 一瞬间,秦中郎将也被抽了魂般,栽倒在廊下。 “哎!大人!大人……” - - 萧姜换了身干净的衣袍,不紧不慢地向内堂去。迎面碰到来找他的孟元卿,见其神色惶惶,便知消息已在内堂传开了。 “殿下,要变天了。” 孟元卿跟在萧姜身后,目露忌惮神色。 “殿下可知,晋王有一孪生兄弟,与晋王面貌一摸一样,难辨真伪。” “不知。” 萧姜答道。 孟元卿继续道:“在林花阁死的那位,不是真晋王。” 言外之意便是,既已动手,便不能留隐患。 无论是真是假,都要斩草除根才好。 “荆中尉在长安不得重用,遣他的人手去找。” “这个时辰城门已锁,跑不了多远。” 萧姜语气幽幽,“死要见尸,活也见尸。” - - 亥时,夜已深。 园中虫鸣休止,可郡守府的宴饮还没结束。 “粉丸汤可备好了?” 郑明珠唤来宫娥询问。 “回姑娘话,已装在食盒中,只待晋王殿下归来。” “嗯。” 这样晚,怕是不能见一面了。到时直接送去萧玉殊房中,倒也方便。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郑明珠坐不住了,心底也像长了草一般,总不安宁。 “郡守府可有消息?” 小宫娥摇摇头。 “奴婢去打听了。亥时一刻,官署有小吏前去询问,可现在都还没回来。” 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郑明珠干脆起身:“备车马,我要去瞧瞧。” “姑娘不可!” 宫娥跪在她面前,拦住去路,“奴婢等奉娘娘命令伺候姑娘,姑娘出行必得跟随仪仗,不能自行外出。” 郑明珠不好直接顶撞皇后的人,也实在是拗不过四个人,便佯道:“那便不等了,你们出去,我要睡下。” “记得将汤羹送去晋王殿下房中。” “是,姑娘。” 两刻钟后,郑明珠翻窗离开客厢,偷溜到马厩旁。 夜已深,看管马厩的小厮正打瞌睡,没注意到悄声靠近的她。 郑明珠翻身上马,长鞭拍向烈骢脊背。马儿吃痛,高嚎一声后冲破矮石墙顶端的棘栏。 来时仪仗经过郡守府,她大致记得方向。 “驾!” 盯着不远处鳞次栉比的屋舍,她又加快了速度。 听到马蹄声渐近,围在郡守府外的侍卫纷纷亮起兵刃。 “是我。” 郑明珠翻身下马,掏出临行前椒房殿交给她的金符。 侍卫收起兵戈,却没有放行。另有一人似折回府内,像是要去回禀。 “更深露重,姑娘请回。” 看这些人的甲胄,是此次随行护卫不错。可郡守府设宴,他们为何像防敌一般,大费周章。 僵持半晌,府门大开。 萧姜背手立在门檐下,正打量着她,似笑非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