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郑明珠目光平静, 视线直直地望向远处的殿宇飞檐,仿若没听懂这话中的深意一般。 良久,她缓缓推开身前的男人,二人拉开距离。 “一辈子这么长, 谁又能猜到最后?” 她盯着萧姜的眼睛, 扯起一抹僵硬的笑。随后别开目光,自顾自离去。 刚踏进文星殿的大门, 便瞧见太医令垂首候在外殿。 郑明珠蹙眉, 语气染上几分不耐:“为何又劳动太医令来此?” 思绣迎上前,支支吾吾:“大姑娘,奴婢……” 宫里暗地里的规矩, 太医令走这一趟, 必是要塞些银钱的。她又从没主动要请太医令,银钱自是由思绣填上窟窿。 “若是嫌月钱多, 下月便裁半。” 郑明珠进入内殿,到底没让太医令空走一趟, 任其诊脉望闻。 最后开了一帖安神汤了事。 药炉咕嘟顶起瓷盖, 清苦的气味随着炉烟在殿内蔓延。这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 思绣盛出药汤,放在窗边的矮案上。 郑明珠本不想喝的,但想起午间夜里总被噩梦缠扰, 便接了过来。 黑褐色的汤汁在白瓷碗中波荡, 细小的尘灰浮在水面上, 陷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 她盯着这些凹坑出神。 渐渐地, 耳畔响起喧嘈人声,仿若觥筹交错。眼前的浑浊黑苦的药汁变得清澈见底,白瓷碗变成金铜樽。 郑明珠猛然抬起头, 轻薄的帘幕外,是几位熟悉的公卿宗室。坐在她身旁的郑兰和郑竹正低声交谈。 愣了许久,她闭上双目,轻揉额角。待一阵恍惚感消失后,才缓慢睁开眼睛。 和出发去越地前的那场宴会相同,皇后以家宴名义邀几位公卿宗室。但此次,是为了商议新君登基之事。 先帝驾崩,各封地藩王需尽快赶往长安,为先帝守灵吊唁。这规矩是高皇帝在时就有的,现在自不能废。 可若长安藩王齐聚,帝位空悬,恐生旁的变故。皇后也是担心这点,才忍下心中的不快改立萧姜。 既然郑氏从头到尾就没想着改立幼子,那为何要害萧玉殊?萧姜难道是比萧玉殊更合适的人选吗。 若觉萧玉殊不可用,萧姜更不可用。 莫非,此事另有蹊跷。 最靠近陛阶的木案前,萧姜面无表情,恹恹地听着皇后的训教。他像是察觉了这道暗中的目光,慢悠悠抬眼。 两扇纱帘交错的缝隙中,二人视线相汇。 短短两月,这个位置就换了人。 郑明珠讪讪别开眼。 她拿起银箸,心不在焉地扒拉着案上的清淡菜式。 宴至过半,郑明珠借着醒酒离开内殿,独自坐在廊下吹风。 积了厚雪的宫宇瓦檐在月色下清白一片,园中的枯枝残叶飘飘摇摇,没因这场厚雪伤了根本。 这些是北地的树,可抗风雪。 廊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郑竹忸忸怩怩地跨坐在她身旁,递来一尊椒酒。 辛辣的酒气没被冷风吹走,反而愈加刺鼻。 郑明珠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一眼递来的酒,没有接。 “陪我喝一盏。” 郑竹将酒又凑近了些。 见郑明珠没反应,郑竹接着缠道:“就一盏。” “喝一盏又怎么了吗,实在不成,一口也行。” 郑明珠不愿搭理她。冷风口里,若她受得住寒,大可一直在此。 又说了半晌,郑竹的语气逐渐低下去,到最后近乎是哀求。 见郑明珠仍不为所动,郑竹不出声了。她悄悄转头,向回廊尽头看去。 男人的身影隐匿在暗处,唯有一截玉带勾折出灯火的亮光。 郑竹攥紧两樽酒,将郑明珠的那樽倒出小半到自己的酒盏里,随即一饮而尽。 “我只是心里苦闷,想你陪我喝些酒。” “我还能害你不成?” 郑明珠这才垂眸看向面前的酒,樽中的汤汁明显要比郑竹自己的那盏浑浊几分。 “谁派你来的?” 郑竹低着头,支支吾吾没个整话。 郑家的三个姑娘里,她最不起眼。就算日后进宫,她也是哪个都得罪不起的。 想到这,郑竹不由红了眼眶。 郑竹眼泪汪汪,目光时不时向廊后瞟,一副色厉内荏的怂瓜模样。 郑明珠见状,更心烦了。她接过酒樽,喝了两口:“滚。” 郑竹匆匆离去。 回廊尽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郑明珠盯着暗处的人,直到身影消失。 - - 回到文星殿后,酒劲冲上来,眼前有几分昏花。 才喝了两口,不致如此。 那酒的气味,与去岁西域上供的醉果有些相似。 郑明珠歪在榻上,吩咐宫人去炖醒酒汤来。她强撑着精神,绷紧失去意识,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这种时候,她不能醉。 手臂被自己掐住一道道红痕,硬捱了两刻钟,宫人端来醒酒汤。 郑明珠端起汤喝尽了。 “你们都下去吧。” 思绣走到门口,停顿几息后又折了回来:“大姑娘……” “明日一早,晋王殿下便要下葬皇陵了……” “本没有这样急的,只是一切丧仪,自要紧着先帝操办。就只能委屈晋王殿下先行入葬。” 消息是方才传来的,她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郑明珠。 思绪更为昏沉。 郑明珠沉默良久,只道:“知道了。” 她尚未给他燃过一炷香。 内殿宫人全部离去,清冷空旷的房内,只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胸腔内像被压了层层叠叠的厚土,沉闷到喘不过气,心底的芽却仍不安分地向上钻。 忽而,案上瓷瓶被扫落在地,顷刻间碎成几瓣。 郑明珠伏在案头大口喘息着,随即撑起身子,摇摇晃晃来到殿后的小仓房里。 她跪在地上,在几排相似的箱盒里寻找着什么。可惜醉意侵扰着意识,眼前昏花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几个装着金银古画的箱盒被掀翻,珍珠玉器四处滚落,叮叮当当作响。 良久,她抱着一只不大的木箱回到内殿。 炉火烧得极旺,任何东西扔进去,不到片刻便化为灰烬。 木箱里零零散散放着几件东西,最底层的缝隙里拉扯着丝丝缕缕的蛛网,落上一层薄灰。 做工粗糙的织女面具压在一捧干涸的凤仙花上。她从不喜染指,带回来便搁置了。 两叠来往的书信受了潮气,黏连在一起,落款洇花了墨迹。 雕刻简陋的木菩萨表面坑坑洼洼,已被虫蠹出几个洞来,唯有笑容依然慈悲坦然。 眉目弯起的弧度仿佛在对她说话: 我从未怪过你。 哪怕就此忘了他,忘记从前所有的事,哪怕她不掉一滴眼泪,不曾去燃过一炷香。 郑明珠双唇轻颤,木然地拾起箱中的东西,一件件扔进炉火中。 火舌吞没旧物,浓烟随着热浪上飘,所有的回忆都化成一捧灰土。 什么都没有了。 咣当一声,木箱自手中滑落。 一棵细小的枯枝滚了出来。 它已经枯死了,枝杈上绑着一条红绳。这条红绳当初没能保下它,今日却免了它成灰的命运。 郑明珠盯着看了许久,才捡起这截早已枯死的菩提幼苗。 都去了,还留着你做什么呢。 她缓缓靠近炉火上空,热流上涌,悉数打在悬而未落的枯枝上。 不知僵站了多久,一滴晶莹的水珠滴融在黑灰里,而她仍紧紧攥着手中的枯树枝。 她闭上双目,逼退眼眶传来的酸涩热意。 在宫里,有多少人拿着刀站在她身后,等着她这颗眼泪。 她不会让他们得逞。 郑明珠松开手上的力道,枯枝落下去。她转身回到榻前,静坐片刻后,重新看向炉火。 枯枝卡在铜炉的缝隙里,直直挺立,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一般。 是方才廊外的一缕北风,吹歪了树枝。 这段时日紧绷着的心弦在此刻尽数断裂,她踉踉跄跄起身,眼眶里涌动着潮湿热意。 郑明珠跑出殿门,一步一步向修仪殿跑去。冷风在耳边呼啸,像刀锋一样刮割着皮肤,而她仿若不觉。 修仪殿门前,她死死盯着庭院中央那口黑棺,跌跌撞撞向前走。 夜太深,守夜的宫人都不在了。 她气喘力竭,卸力趴伏在棺木上。因双脚发软,多次滑落下来。 一柄匕首扎在棺木边缘,以此支撑。渐渐地,她恢复些气力。 郑明珠慢慢爬起身,拔起匕首撬动棺木上已钉死的长钉。可惜钉子太深了,匕首弹歪了也没能撼动分毫。 她发了狠,一刀刀扎在钉子四周。 这时,一个守夜的小黄门颤声道: “……大姑娘,晋王殿下已去,且让他入土为安吧。” 小黄门方才一直躲在柱子后,没敢出来。话罢,他浑身颤得厉害,连忙跑了出去。 入土为安。 郑明珠动作僵住。 像被这句话抽干了气力,她浑身瘫软跌坐在地上,又膝行至供奉牌位的案桌前,伸手去够牌位。 她倚在香案后,紧紧抱着牌位。 她想起从前在乌孙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娘离开。 她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死的死,远得远。 曾经,她以为与萧谨华同仇敌忾,会相互信任一辈子。她以为与萧姜是真正的患难之情,此生都能交付心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碗醒酒汤难解醉果的功效,郑明珠意识越来越混沌,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她抱着手中的牌位,下意识向殿外走去。凭着过往的记忆和本能,她穿过狭长的宫道,最终停在锦丛殿门前。 她记得,萧姜会同她一起想办法的。 昔日就荒凉不堪的锦丛殿,现在更为破败。院中的厚重积雪无人打扫,内殿落了锁。 廊下的摇椅上没有瞎子惬意的身影,也没有一只红色的狐狸盘卧在侧。 郑明珠在雪地里站到腿脚发麻,终于抱着牌位转身。 大门外,一道同样寥落的身影立在宫道旁,不知来了多久。 是萧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