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也许有那么一刻是真的吧。 在远离了长安这个争权夺利的樊笼后, 萧姜不是野心勃勃的四皇子,她不是需要隐忍雪恨的郑氏女。 但现在无论再假,她也要将这些伪造成真的。 “若陛下仍觉得不妥,我会再精心筹备一份贺礼。” “改日奉上。” 郑明珠又走近了些, 亲自为萧姜斟满一杯酒。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交汇的目光里传递着只有彼此知道的过往和回忆。 良久,萧姜唇边漾起一抹笑, 颊侧的靥窝若隐若现。他没有接过酒盏, 笑意未及眼底,投过来的视线也带着审视。 他不想给她这点颜面。 “珠儿,到本宫身边来。” 太后眉眼上挑, 心头的满意和喜悦藏不住, 也乐得解围,“说起来, 也是本宫惯坏了你。” 郑明珠依言坐在太后身侧,底下众人神色各异, 有初入宫不知礼数的小辈私下里低笑。 可她面色如常, 没有因方才萧姜为难她而觉得失了面子。 旁人怎么看,无关紧要。萧姜这次既不领情,那便等下次。 这时,席间另一位年轻人站起来, 半开玩笑似得道:“还是二姑娘细心妥帖, 陛下身旁也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郑明珠放下酒盏, 看向那说话的人。见了觉得面熟, 前些年似乎在太尉府碰见过一回。 也是郑氏族亲的小辈,名唤郑志,亦是没什么大出息。前些年娶了孟家的表孙女, 在宫里当两年郎官,就没什么后续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像是存心挑事端。 太后轻笑:“你倒是和本宫想到一块去了。” “待立后三日之后,便让兰儿以昭仪身份入宫,照拂陛下。” 封后大典后三日,这样快。 郑明珠面色微变,目光扫向席间说话的郑志,只见这人面上含笑,视线瞟向郑兰时像是在邀功。 呵,还没立后呢,郑家这一个个的便已给自己找棵大树等着乘凉了。 她绝不能让郑兰这么早进宫。 待这场虚与委蛇的宴会结束,郑明珠等在宴厅外,叫住了太后身边的流钥,说有要事求见太后。 “大姑娘,今夜太晚了,太后操持宴会,劳累整日。” “若有什么话,不如明日再说。” 流钥福身告退,面上那抹轻蔑不露痕迹。 果真是沉不住气,才听到要立郑二姑娘为昭仪,便要去太后面前闹,没有半分城府。 立郑明珠为后,太后娘娘算是选对了。 太后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去,带起一阵冷风尘雪。 郑明珠盯着仪仗离去的方向,兀自拢紧衣袍,转身向甘露殿方向走去。 方才在席间,太后吩咐郑兰在晚宴结束后,去甘露殿为萧姜奏琴。 她本不想去赶这个热闹的。 甘露殿前, 郑明珠走上层层石台阶,她怀揣心事,正思量萧姜会不会见她。 还没瞧见廊下的光景,便听到几声尖利掐嗓的呵斥声。 “几朝以来,在甘露殿伺候的宫人,哪个不是齐眉整目的机灵人。咱家还没瞧过跛足的宦官呢。” “若只是跛足也就罢了,偏生脑子也不灵光。若非是从前是在锦丛殿跟着陛下的,今日还不知在哪个乱葬岗里埋着。” “怕是陛下也厌你蠢笨,也没想着提携你,仍做着下贱的粗活。” 这声音越来越尖锐,话也污秽难以入耳。可能是怕被殿内人听见,又刻意压了嗓,尖哑得像多年未经修的门轴。 郑明珠皱起眉走到廊下,这才看清了这敢在皇帝眼皮下闹事的人。 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黄门,身量高大,看着面熟,从前总是跟在庞春身后。像是庞春前些年收的徒弟,改了和庞春一样的姓氏,如今叫庞三义。 庞三义身后的黄门瞧见了郑明珠的身影,连忙拽着他的衣袖提醒。 “……郑大姑娘万安,这手底下的宫人糊涂,做错了事。让姑娘见笑。” 庞三义摆正了乌帽,弯下腰笑意谄媚,还不忘狠狠瞪了脚下人一眼。 郑明珠没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小黄门。 这小黄门瑟缩在地,低垂着头,连手都不知安放在哪。红毛狐狸叼着他的衣角,吱吱乱叫,焦急地向外拽。 是枉生,从前在锦丛殿便跟着萧姜的跛足黄门。 郑明珠移开目光,指着地上的狐狸。左右宫人立刻抱起狐狸交到她怀中。 “能让庞中侍大发雷霆的,想必是大错了。” 庞三义讪讪地笑,一味地道:“姑娘见笑。” 锦丛殿从前无人造访,宫人都跑个精光,只剩下枉生一个小黄门。在宫里,凡是有人的地方,哪里不需要人情世故。 有些时候,枉生怕是不懂宫里的规矩。 只是枉生在萧姜身边多年,萧姜再不念旧,也不能任由甘露殿的宫人肆意欺辱他吧。 萧姜哪怕表现出丁点的厚待,枉生也不会到如此境地。 这时,内殿传来几声悦耳的琴音,盖住她怀中狐狸的嘶哑叫唤。 郑明珠心头渐重,竟生出退却的心思。 萧姜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 “行了。” 郑明珠睨着这几人,吩咐:“这狐狸饿了,枉生你带它去后厨,找些生肉来喂它。” 乍听见自己的名字,枉生打了个寒颤,惊诧地抬眼看了她一眼。随后膝行至她面前,颤颤巍巍接过狐狸离开。 见枉生被放走,庞三义似有些不满,但不敢发作。 “大姑娘来此,可是要见陛下?只是现在二姑娘在里头,只怕不能……” 郑明珠不禁摇头,庞春这个人精,忽然养出这样一个糊涂徒弟。思忖片刻,她开口: “无妨,你只管去通传。我就在这等着。” “是。” 片刻后,庞三义从内殿出来,低声回禀:“大姑娘,还有劳您在此稍候片刻。” “好。” 内殿琴声未停,在冷风口里听这若有似无的曲子,倒是别有意趣。 郑明珠转过身,立在廊下盯着天上缺月。 一刻钟后,西廊传来脚步声。 庞春从太后处归来,瞧见郑明珠的身影,举起拂尘甩在庞三义脑袋上,低斥: “糊涂东西!这么冷的天,不请大姑娘去偏殿候着。” 郑明珠听见动静,笑道:“大监别责他了,甘露殿炉火太暖,我反倒不习惯。” 没待二人攀谈,大殿门自内推开。 郑兰面上含笑,抱着琴走出来。路过她身旁时,郑兰顿住脚步,轻轻颔首:“大姐姐。” “快些进去吧,不然陛下该等急了。” “不劳二妹妹挂心。” 郑明珠侧目看向郑兰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从今往后,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们姐妹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大姑娘,请。” 殿内灯火通明,暖炉的热浪扑在脸上。冷热交融下,已被冻僵的脸颊变得滚烫,不多时便攀上几层红晕。倒像是添了憨然醉态。 郑明珠解下棉氅,缓步进入内殿。 萧姜正坐在案前,垂目看着一张绢帛。他还没卸下冠冕,仍是晚宴上那副装束,动作时头顶的玉珠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男人眯着眼睛,似是看得费神。 郑明珠注意到这点,拿起门前烛案上的细剪上前,剪断萧姜面前的两盏蜡烛。 灯芯断了,四周亮起来。 萧姜倚在身后的软枕上,抬眼盯着她,等着她先行开口。 郑明珠犹豫片刻,没有直切正题,道:“宴上的吃食多是辛腻之物,要不要再用些汤饼,我遣人去准备?” “你来这,就是想说这个。” 萧姜起身站在她面前,张开双臂,毫不客气地吩咐:“更衣。” 郑明珠看向左右,确认了殿内没有其他宫人。这话是对着她说得没错。 她暗自攥紧拳头,想到等会要与萧姜做交易,不得不忍耐。 她露出一抹勉强的笑,踮起脚尖,轻轻扯下高冠下的赤束带。摘下冠后,转而绕到男人身后,抚上腰间的玉带勾解开。 褪下宽松的外袍,只剩下轻薄的里衣,勾勒出壮年男子健硕的腰身。 郑明珠只瞥了一眼,迅速换来寝衣罩在这人身上。 “好了。” 心中七上八下的,她也不想再耽搁,直接开口: “我有一事,想请陛下相助。” 萧姜侧身卧下,漫不经心道:“说吧。” “封后大典半年之后,郑兰才能册封进宫。” “哦?为何。” 顶着男人审视的目光,郑明珠解释道:“陛下如今虽荣登帝位,但郑氏不除,始终处处掣肘。” “若有了子嗣,更是危在旦夕。” “二妹妹身为郑氏女,为家族考虑,自与太后娘娘同心。” “二妹妹进宫后,陛下身边就多了个郑氏的眼线。于大计有害无利。” “陛下何不再等上一些时日?” 她有私心,但没有道出口。 半晌,萧姜招手,示意她坐近些。 郑明珠心头狐疑,挪腾到案边落座。 “此事,难道你没有半点私心?” 萧姜似笑非笑。 被猜中心思,郑明珠僵了一瞬,随后承认:“有。” “我要颜面。若郑兰在封后三日后册封,在后宫我还有何威信可言?” 实则,她是想得到萧姜的心。 话罢,她心虚地看向萧姜。 男人不说话,目光沉沉看过来。好似什么都了然于心,只是在这装模作样地捉弄她逗趣。 “这个由头合理,我可以答应。” “只是,你我二人是以何种身份同盟?” 郑明珠蹙眉,不解地问:“什么身份?” 萧姜抬起指尖,捻过她垂在棉衣前襟的一缕散发,笑问: “是单纯的盟友,还是……夫妻?” 郑明珠垂目看向搭在自己身前的指节,一时间心头更困惑了。 他这话背后是什么意思,怕她占着皇后位置不放吗。 没等她深思,萧姜又道: “我是人,自有人欲。” 郑明珠愣住,滞滞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脑海中不禁想到那些旖旎的梦,以及萧姜种种过分的手段。 她面色微变,不由向后退了些。 忍耐怒气时,她的尾音会有些颤:“只要陛下需要,无论盟友还是夫妻,都可以。” 萧姜佯作没瞧见,继续道:“好,拿出你的诚意。” 他收回指节,随意地搭在身侧。 衣袖下,郑明珠掐红了自己的手掌。 如果没记错,萧姜此时该是不能人道的。一个与宫里宦官无异的男人,还谈起人欲来了。 是存心想看她伏低做小的模样而已。 好。 郑明珠倾身上前,半跪在榻边。 男人的衣领松散着,俯身的角度,恰能看清胸膛前的斑驳旧伤。萧姜眸光向上,唇边含着浅笑,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她缓缓俯身,气息轻轻落在那些伤痕之上。 作者有话说: 两只比格要联手拆家了(指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