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郑兰今日与母亲一同入宫, 在长信宫与太后絮话时,听说了午后在椒房殿的风波。 她的母亲,被罚了。 郑兰站在石渠阁外,看向灯火通明的内庭。孟夫人坐在廊下抄书, 面色不佳。在尾冬的冷风口里, 两手已被冻僵了。 她在门外看了半晌,方才入内, 轻轻唤了声:“母亲。” 下一刻, 一本厚重的书卷迎罡风砸过来,堪堪擦过额角,划出一道细小的伤痕。 “还有脸来见我。” “你若再争气些, 进宫做那皇后, 何至于让那郑明珠踩在我头上。” 郑兰走上前,语气恭顺地安抚:“母亲放心, 女儿会进宫的。” “半年后,若再不能进宫, 郑家便没你这个女儿。” - - 椒房殿外, 廊下。 几个宫娥黄门守在外头,低头缄默。庞春方才被太后唤了过去,便由他的徒弟庞三义守在这,听侯陛下差遣。 陈顺去膳房走了一遭, 回来后与庞三义轻轻颔首。 “陈大监, 您说这陛下对皇后娘娘……” 庞三义压低了声音, 满腹的疑惑。 大婚前, 他在甘露殿是亲眼瞧见陛下对皇后大发雷霆,赶了出去。 如今又足足在椒房殿同食同宿四五日,不仅不问朝政, 连那些木头都懒得摆弄。 “不过,以皇后娘娘的姿貌,日久动心也是常理。”庞三义自顾言语。 陈顺点点头,没有顺着话头说。 在宫里,天人姿貌的宫嫔换了一茬又一茬,又有什么用呢。 最后留下来的,都是靠手段和脑子。 太后已是精明之人,可如今椒房殿的这位,却能将心计瞒过太后去。 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二人话罢没多久,殿内传来动静。宫人们带着梳洗漱剧鱼贯而入,又遣人传了早膳去。 寝殿内, 郑明珠坐在妆台前,简单簪饰一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微微泛黄,眼下两片淡乌青。 耳侧轻痒,男人弯下腰靠过来。铜镜中,两张面孔紧挨在一起。 与她的萎靡不同,萧姜除却眉眼间有几分怠散外,整个人容光焕发。 下一刻,她被揽住腰,起身向寝殿外走去。 “放开。” 郑明珠忍不住攘开这人的手。 萧姜面上噙着笑意,老实收手。 布膳的小宫人瞧见这一幕,亦忍俊不禁。一旁的思绣和思服见状,连忙屏退宫人,将殿门虚虚掩着。 郑明珠盛了一碗米粥,自顾喝了两口,才想起身旁的萧姜来。随即放下碗盏,又给这人随意拣了几道小菜放在碟子里。 “陛下请用。” 而后,她又觉得自己太敷衍,紧跟着叮嘱一句,“今日有朝会,早膳要多吃些。” 过了大婚的休沐日,萧姜也终于能回到自己宫里去。 理智上,她该珍惜与萧姜合谋的这段时日,虽不指望在这段时搏得真心,起码得让萧姜不厌恶她才是。 “嗯。” 用过早膳后,萧姜换上朝服冠冕,就要离开椒房殿了。 郑明珠扬起唇,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陛下慢走。” 行至门口的萧姜听到这话,身形一顿,随即又原路折回来。 男人停在她面前,宽阔的身躯遮住殿外的日光,投下一片暗影。 沉甸甸的手掌落在她肩头,指节轻轻触上露在外的颈肤。 “别忘了正事。” “午时,到甘露殿来。” “嗯。” 待萧姜的背影消失在殿外,郑明珠耷拉下脸。 - - 长信宫,太后尚未起身。 郑明珠由宫人领着,等候在外殿。这几日,她没有来向太后请安。 想必太后也有许多话想亲自问她。 一刻钟后,太后自内殿出来,头顶围着条暖抹额,面带病容。 近几日天气回温,太后身子似乎也不大好。 “不必行礼了,快些起来。” 太后和颜悦色,抬手示意她坐上前来。 “多谢姑母。” 郑明珠走上陛阶,坐在太后身边的矮凳上。 “这几日,和皇帝相处如何?” 太后拉起她的手,好似闲话家常的长辈,问询着新婚夫妇的近况。 郑明珠笑容得意,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意味:“回姑母的话,从前陛下对我颇有微词。” “可成婚后,却不知怎的,竟总赖在椒房殿不肯离去,总是黏在我身边。” 太后早就得知这些,如今亲口听郑明珠这样说,满意地点点头。 如此,子嗣一事,倒不用担心了。 “我们郑家的女儿,花容月貌。你又格外出挑些,天长日久,哪有不心动的。” 郑明珠话锋一转,又道:“我倒不稀罕这些。从前我便看他不惯,如今更没什么兴趣。” “他远不及其他几位皇子。” “这宫里就只有姑母待我最好,他若肯同我一样,真心孝顺姑母。我倒是可以给他些好颜色。” “珠儿,慎言。” 太后板起面孔,却不是真的气恼。 “也罢。皇帝既然待你不错,你们便好生相处,莫要像在闺阁里那样闹小孩子心性。” “一切都听姑母的。” 二人正说话时,流钥自殿外匆匆进来,像是有事要回禀。 “说吧,无妨。” “回太后,昨夜蜀中送来奏表。说是乐元边陲附近,乌孙人频频异动。” “当地的都尉兵马在上次乌孙流兵夜袭时损伤惨重。若乌孙人此时再有动作,只靠乐元的兵马难以支撑。” 流钥回禀道。 “太尉知晓此事吗?” “今日朝会,群臣众议解决之策。” 郑明珠心下了然,随后佯装困倦,借口离去。 - - 午后,郑明珠准时来到甘露殿。 庞春笑着引她入内,还没踏进殿中,便听见里头一阵嘈杂喧哗,伴随着木刻凿砸的声响。 “陛下最爱这匠人的活,特意自各地找来不少巧匠人,正在殿里做木工活。” 甫一入内,便瞧见几个赤膊的青年男子席地而坐,他们手中各持木匠工具,将上好的檀木和金丝楠当作杨柳木来使。 尘灰和木屑在殿中飞扬,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上下,一时间倒让人分不清此处是未央宫还是菜市口。 庞春见状,连忙递来一张湿帕子:“娘娘快进来吧,内殿会清净些。” 郑明珠顿住脚步,不仅没有嫌弃,反而上前两步,在这些人里仔细地看过去。 离她最近的一个木匠瞧见她,手上的活计没停,只是轻轻颔首。 举止有礼,不像粗人。 这些人的手……并不算粗糙。 常年做木工的人,手掌受伤是家常便饭。而这些人的手伤,倒好似新添的。 郑明珠别开眼,掩唇走进内殿。 萧姜倚靠在案后的软枕上,正拿着一册书卷翻动。午后日光正盛,自窗棱外透照进来,正打在男人身上。 郑明珠心思微转,径自走上前去,坐在案边,恰遮住盛阳。 “听闻前朝出了事?” “陈王上表请奏,调遣兵马驻在乐元,以防乌孙人突然动作。” “太尉如何打算?” 郑明珠问道。 以萧姜现在的力量,这样的大事也不过在甘露殿走个过场,轮不到他来置喙。 “郑家从前便忌惮陈王和他母家的兵马。若调遣军将过去,更怕陈王拥兵自重,多半是不会答允的。” 上次他们夜半离开乐元时,流血漂杵,城内大半的百姓已经遇害。 “自从上次在乐元一战,魏国与乌孙正式交战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 “去岁晋王两次遇刺,皆与乌孙人有关。现在长安里,只怕也有不少乌孙的探子。” “这些探子不除,终究是隐患。” 郑明珠话罢,便盯着案上的香炉出神。 半晌,她又道: “陈王恨乌孙人入骨,倒是不会借着这样的由头谎诈朝廷。” “若因郑家猜忌陈王,而误了守城的好时机……” 察觉到萧姜许久没搭话,她转身看向身旁看去,却瞧见男人双目微眯,面色阴沉,看向她的视线带着几分审视。 郑明珠心下疑惑。 她说错什么了吗。 “陛下对此事有何想法。” 她话音方落,腰脊便被揽住,拖拽着跌伏在男人胸膛前。 殿中熏过沉水香,混合着萧姜身上特有的木头香气,萦绕在鼻息周围。 她闻到这气味只想躲。 “对付乌孙人是大事,郑家再只手遮天,也不会放任不管。只是若清肃长安内的乌孙探子一事,全权交给太尉的人。” “郑家会借着这次清肃的名义,滥用私权,替换朝廷里那些不支持郑家的人。” “我们得想个法子,将此事分拨出去。” 郑明珠神色庄重,语气严肃。 “瞧见外头那些人了吗?”萧姜问道。 郑明珠点头。 “那些人是你招揽来的,我看倒不像工匠。” 新帝既放出话来,要招揽天下的能工巧匠,自然有许多有胆量的饱学之士,要借着这样的机会一步登天。 他们未必是木匠,也许只堪堪会锯个木头。 若这些人中,有可造之材,安插进朝廷里。假以时日,必然能逐步瓦解郑家。 想通了这一点,郑明珠又问道:“你的意思是,若郑家此次严查乌孙探子,难免会牵连一些官员。到那时空出缺来,再将这些人安插进去。” 她扬起唇,笑容灿灿有神,眼底也焕发出生机来。 萧姜总算是干了一件人事。 男人没有接过这个话题,而是攥住她的手掌,像是把玩玉器一般,轻轻摩挲着。 “今日面见太后时,说了什么?” 郑明珠正沉浸在逐步消解郑家的展望中没料到萧姜会问起这个,一时语塞。好半晌才道:“还能说什么?” “当然是按着我们事先的计划应付太后。” “哦?没有说起我的坏处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