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萧姜用汤匙搅动羹中漂浮的面饵, 嘴角含笑看过来,也不答话,仿佛默认了一般。 郑明珠心头窝火,却不能拿萧姜怎样, 枯坐半晌也拿起汤匙用了几口羹。 两碗饼饵见底, 外面雨声渐弱。黑暗中依稀可瞧见几道晃动的火光。 郑明珠暗道不秒,立刻从卸下的钗环里掰下一颗珠子搁在掌柜手里, 随后拉着男人的衣袖向铺子后门走出去。 果不其然, 他们前脚离开铺子,下一刻火光便围住这附近的几间堂铺。 是庞三义带着侍卫追过来了。 待喧闹声渐行渐远,郑明珠停下脚步, 身后的男人像是刹不住, 直直地撞在她背后,顺势拢住她的身子。 两人双双滚落到路边的柴垛里。 发丝和气息胡乱纠缠在一起, 冷热两种温度紧贴着,背后被柴火扎得生疼, 唯有身侧的皮肉是软的。郑明珠下意识往萧姜怀里去, 两手紧紧扒着男人的腰腹。 挣扎了几下,实在没气力,她干脆仰倒在原地不动。 带来方才那阵细雨的乌云散去,夜空中又露出那轮弦月和点点星子。 歇了片刻后, 她不由思考: 方才为什么要跑, 萧姜本来也没有计划, 还不如让那些黄门侍卫跟着呢。 维持着窝在男人怀中的姿势, 耳畔传来整齐而有力的心跳声。伴着这一声声规律的鼓点,心有另升起疑惑来。 既然萧姜全无谋划,今夜又为何非要出来呢。 她稍稍扬起头, 萧姜亦垂眸看过来,恰撞进对方柔润的视线当中。 郑明珠心间拧起个小疙瘩,面上也不自然,她当即别开眼,下一刻翻身而起: “既然出来了,就不能白走一趟。” 如果没记错,长安城中最大的乐闾就在附近。而其中又多蓄些外族来的舞姬,大多是乐氏人。 达官贵人贪新鲜,这乐闾的生意一直比旁的好。可乐氏和乌孙人本同宗同源,面貌相似,若其中混进几个乌孙探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萧姜像是觉得这柴垛比甘露殿的床铺舒坦,慢悠悠才肯起身。 “皇后如此贤能,自然不必我来思虑。” 男人自然而然地贴靠过来,顺着袖口攥住她的手掌。 看着男人低眉顺眼的笑容,郑明珠怔了一瞬,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再次升起来,她连忙甩开对方的手掌。 而后,她又意识到什么,补救般地重新挽住萧姜的手臂:“……陛下,我们去灵秀坊看看吧。” “现在也只有那会窝藏外族人了。” “好。” 萧姜声音极低,尾音像藏着钩子。 路上,郑明珠没有再看身旁的男人,而是一门心思赶路。 他们也的确要在天亮之前回去,若不然庞三义还不知怎么在太后面前编排。 不到两刻钟,二人站在灯火通明的乐闾前。内中喧嚣的声响和乌烟瘴气的酒味迎面扑过来。 朝廷四处缉查乌孙探子,长安城各行各业皆战战兢兢,这家收容外族舞姬的乐闾最该低调避嫌,现在反倒生意红火。 有意思。 门前迎客的小厮瞧见这对男女,心头直犯嘀咕,思量好半天才走上前来: “……二位里头请?” 小厮在两人间打量,最终小心翼翼向郑明珠问询:“坊内有新排的歌舞,也有上等俊俏的男倌……” 小厮话还未完,便注意到一旁的男人垮下面孔,眼里藏着几分肃杀和威压。 到这,小厮终于明白了。 这原是一对夫妻。 神经病。 夫妻来乐闾做什么,站在门口当门神不成。小厮暗嗤一声,摇摇头正要招呼旁的客人,便听到女子吩咐: “去安排胡姬的歌舞来,越多越好。” “……是。” 小厮很快领着他们二人来到一间开阔的雅厢,隔着珠帘,能瞧见堂下热闹的舞乐。 “二位贵客,请稍候。” 待小厮阖紧门,郑明珠转身笑问:“陛下可看出什么不妥之处。” 方才沿途过来,其他乐闾皆门可罗雀,冷冷清清的。想来大多是不想在这个时节出风头,惹上廷尉府的人。 可唯独灵秀坊红火热闹,歌舞酒宴照排不误。倒像是背靠大树,自好乘凉。 “既看出了端倪,何须再问我呢。” 萧姜笑着坐在案边,自顾斟茶。 郑明珠亦坐过来,静等乐闾安排的胡姬歌舞。这时,她才分出心神来打量这间雅厢。 房中四角挂着红彩缎,案后的丝线绣屏上绘着身姿婀娜的歌舞男女。地上高瓷瓶里插着几张卷轴,墙壁高悬一副画。 画中男女衣不蔽体,相互缠抱。 只瞥了一眼,郑明珠便迅速别开目光。 萧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目光在画上驻足片刻,似笑非笑地转过头。 感受到男人炙热的视线,郑明珠并不抬头,只是垂眼盯着案上的茶壶。装作思量乐闾中古怪的模样,暗自盼着歌舞早些安排上来。 余光里,萧姜似乎又坐近了些,那灼人的目光没有收敛,反而较劲似得愈演愈烈。 空气骤然变得闷热,从香炉袅袅飘起的轻烟甜腻呛人。这段时日与萧姜同榻而眠,想到这人的种种手段,脸颊不由铺上一层粉。 僵持良久,忽闻萧姜道:“房中有些冷。” 冷? 郑明珠不得不抬眼与之对视,她左右环视一圈,没找到什么可取暖的东西。只能挪腾到萧姜身侧,认命般拉过这人的手掌握住。 冷凉的温度瞬时抽走她掌心的热,萧姜倒是没有诓骗她。 而后,萧姜仍嫌不够似得,顺势拥住她的腰身,沿着宽大的袖口向内探,半点暖意也不放过,真把她当作暖炉使。 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明珠连忙挣脱出来,坐在案旁盯着门口的动静。 一位容貌鲜丽的外族女子盛装而来,其身形高大窈窕,确与月氏和乌孙人的面貌相似。剩下的几人,皆是普通舞女。 “灵秀坊的外族歌舞最为出众,现在却只拨来一个人。怎么,是觉得我付不起银子吗?” 没等管事离去,郑明珠当场发难。 “把你们坊中所有的外族舞女都叫来。” 管事见事不妙,立刻掬起笑容赔罪:“姑娘莫恼,今日坊中的月氏舞女都忙着陪旁的客人,实在分不出闲暇来。” “待二位改日来,坊中必定排上最好的歌舞献上来。” 郑明珠没再多说什么,管事关紧门告退。 这些月氏舞姬跳上一曲要价不菲,非达官贵人难以担负得起。而如今在朝公卿,生怕被郑家抓住把柄,哪个敢沾染外族人。 “今夜,也并非一无所获吧。” 萧姜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在邀功。 “陛下英明。” 萧姜有一点倒是没错,守在皇宫里,机会是不会主动撞上来的。 雅厢内丝竹歌舞未断,客人却已不见踪迹。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来到堂厅内四处转悠,探得此处常客的口风,得知最上等的厢房在顶楼。 二人先是溜进客厢,换了身婢女小厮的衣裳,随后来到顶楼。统共不过两三间房,唯有长廊尽头的那一间,隐约有些动静。 “内中只有两人。” 萧姜断定道。 还未等他们思量如何窥视房中的景象,木门忽而自内而开。 郑明珠当即闪身躲在柱后,而萧姜却与那人碰了个正着。 “……陛下?” 男子声线枯涩,还未来得及惊讶便被萧姜推进房内,顺手带上木门。 坏了。 郑明珠从柱子后出来,心下慌乱。 听声音,是那个依附郑太尉和郑家小辈,名唤郑志。一个月前,在宫中的晚宴上,便是郑志挑起话头,提议郑兰入宫为昭仪的。 郑太尉膝下两子,年岁都不大。与郑兰年岁相仿的弟弟郑伯文生性懦弱,天资不高,十五六岁的年纪仍泡在书院里。 就等着过几年塞进宫做郎官,再提拔个一官半职。想要挑起郑家这担子不大可能。 而太尉的二子年幼,自无法成事。 故而同族中这几个还算机灵的小辈,太后和郑太尉都颇为看重。 若被郑志知道今日的事,回去禀报给太尉的,必定引起太尉猜忌。 顶厢内,郑志与身旁的属官皆跪地叩首: “小臣拜见陛下。” “不料陛下深夜出巡,此番模样,实在失礼。” 这两人酒醉醺醺,在瞧见萧姜的面孔后,立刻清醒大半。 这时,郑明珠也推门进来。 郑志微微抬起头,瞧见来者,再次伏在地上见礼。 “……拜见皇后娘……呃……” 锋利的刀尖扎在颈侧,鲜红的液体霎时喷溅在屋梁顶端。属官被吓傻,僵在原地,那刀刃亦直直刺向他的颈项。 跪在地上的二人身子瘫倒在地,房中血腥气弥散开,混合着坊中刺鼻的香粉,味道委实不算好闻。 郑明珠拔出刀,看向案旁正好整以暇看戏的男人,低声催促:“快走。” 她胡乱拨下染了血的衣裳,将自己的外衫套在身上。 萧姜没有动作,视线一瞬不瞬地黏在郑明珠身上。 少女紧攥着短刀,白皙的手溅上几滴血。因着才杀过人,眉目间还残留几分锐利,目光冰冷冷地看向他。 周身倏然升起几分燥意。 郑明珠担心被发现,见男人愣着不动,上前拽起这人的手便开始跑。 二人自窗外翻至紧邻楼坊的屋顶,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得赶在庞三义和侍卫们之前回到走傩人的巷子里。 “你方才杀人的模样,倒让我心生畏惧。” 萧姜唇边含笑,身子缓慢贴靠在少女身后。 装什么装。 郑明珠不知道这人是唱哪出,按下心头不耐,反手牵住男人的手臂,语气温和: “陛下,若是方才放郑志回去,你我二人行踪暴露。太尉必定心生怀疑,岂不前功尽弃。” “一切都是为了陛下能够早日亲政。” 这些时日,廷尉府奉太尉的命令四处拿人,不论青红皂白,已引起众怒。 郑志的死,怎么也怀疑不到他们这对出宫玩乐的草包帝后身上。 而郑志横死在灵秀坊,恰能给受郑氏欺压的世家放出信号——已经有人动手了。 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更何况这些早不满郑家只手遮天的其他世家。 这些人若联手,够郑太尉头疼一阵子了。 他们就只管稳坐庙堂,坐观虎斗。 二人行至小巷口外,瞧见有三两个侍卫仍守在原地,那些傩人大概是被庞三义迁怒,懵懂地聚缩在角落里。 见状,他们绕行至巷口后,钻进这些傩人平日里居住的地方。等庞三义回来,他们便装作从来没有出去过。 屋中陈设二三,两张小案摆在地上。昏黄的烛光自外头巷口照进来,看不清彼此的面貌。 郑明珠有些疲惫,坐在竹席上小憩。男人坐靠过来,宽阔的身躯挡住外间零星光亮。 黑暗中,只能听见对方清浅的呼吸。 气息逐渐靠近,洒在颈间耳下,挑起一阵细痒。 郑明珠正要挪远些,便感觉到身侧的男人起身离开。不远处的柜阁里叮当响动,片刻后,萧姜重新坐回来。 她身前骤然一凉,浓重的酒香在空气中散开来。 “做什么?” 郑明珠蹙眉,抓住萧姜的手腕。 萧姜扯起她的发丝,轻轻扫在她的脸颊前,留下淡淡的血腥味。 “藏你的小狼尾巴。” 大片衣料被酒液沾湿,酒香盖住血腥气。萧姜亦将酒浇在自己身上,随后揽住少女的腰,将人往竹席上带。 此行收获颇丰,郑明珠心情不错,也愿意哄着身旁的男人。她攥住萧姜冰凉的手腕,覆在自己衣襟内取暖。 二人相互依偎着,仿若酩酊大醉,又分外清醒。 作者有话说: 老东西开始going小姑娘 男二再后面一点回来,男三也是到时候给大家康康什么是真正的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