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陛下可以教教我, 如何做一个妻子。”郑明珠弯起唇,眉目间的笑意掩盖了一闪而过的狡黠之色。 要她冲锋陷阵,做一把趁手的刀还不够。还想着要一朵知冷知热的解语花吗? 她可没空去猜萧姜的心思。 凡是三言两语能说出来的,她自然能做到。 萧姜面色微沉, 眸光也随之黯淡下来。二人如此僵持良久, 男人忽而低笑两声,轻叹一口气, 抬手将人按在自己怀里。 郑明珠贴在男人胸膛前, 头顶被揉搓几下,原本凌乱的发髻此刻更炸起来。 “今日午后,我会召太尉进宫。” “要博取太后和太尉的信任, 今后陛下少来椒房殿吧。” 话罢, 她又快速补道:“我会经常去甘露殿拜见陛下,三推三却后, 你再勉为其难见我一面。” 萧姜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这说辞,倒是进可攻, 退可守。 说到底, 还是不待见他。 萧姜揽住怀中的人,拦腰抱起,随后呀起身来到寝殿里那方妆镜前。 镂空描花的檀木案上,常置着几盒胭脂水粉和几只样式相近的珍珠擿。在简素的甘露殿内, 显得格格不入。 天色渐亮, 晨曦透过窗格照进来, 淡黄日光照在二人身上, 像是塑了一层金身。 郑明珠坐在妆台前,下巴由男人的手掌轻轻托起。毫笔蘸满赤色花脂,细致地扫过唇瓣的每个角落。 她后颈发酸, 下意识扭动肩膀。 “别动。” 萧姜半躬身子,视线随笔尖而动。为着能看清轻浅的唇线,他睁大眼睛,模样比上朝时还专注认真些。 晨光虽不刺目,但长时间的直照,仍令其眼眶微微泛红。 一抹不自然的心绪逐渐升起来,郑明珠别开目光,僵硬地仰头等待男人画完。 花脂的甜味混杂着萧姜身上特有的各色木料香气,萦绕在鼻息,久未散去。 直到郑明珠回到椒房殿,唇角的那点花蜜香仍时不时袭扰她,搅乱她的思绪。 “娘娘,太尉大人已在正殿等候。” 小宫人来报道。 “知道了。” 瞧见绣屏后人影飘动,郑太尉慢悠悠放下茶盏起身,撩起衣摆作势跪拜。 “父亲不必多礼。” 郑明珠温声开口,和颜悦色的模样。 听到这一声久违的父亲,郑太尉眸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他依言坐回案边,重新端起茶盏。 从前在宫里,以太后侄女的身份,有人疼宠,自然如鱼得水。真正入深宫成了帝王妻妾,才会明白没有背景雄厚的家族支持的妃嫔,在宫里只会寸步难行。 无论何种仇怨,在身家性命和富贵前程面前,都一文不值。 “娘娘此次召老臣前来,所为何事?” 郑太尉问道。 “伴君如伴虎,偌大后宫里虽只有本宫一人,也无法时时讨得陛下欢心。” “仔细想来,本宫也只剩下父亲和兄弟可以依靠了。” 郑明珠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落寞。 “前几日,小郑大人来椒房殿拜见。本宫知他心思不纯,是为求官而来。” “可想到是一家人,不想苛责什么。又想到伯文年岁也不小了,是该送进朝中历练一二。” “说到底日后的重担,还需要伯文来担。” 郑明珠这番话恳切而真诚,处处为家族利益着想。完全不像从前那个只知怄气的小丫头。 郑太尉听罢,心头微动,亦严正辞色回答: “老臣何尝不想送伯文入朝,只是他生性怯懦,文难成武不就。” “尚不如郑翰那几个混小子有胆识。想着等他及冠后,或能长进些。” “父亲,不能再等了。” “本宫不算聪慧,却也知道几月前郑志的死,多半是朝中其他世家所为。” “郑家的位置,有多少人盯着,正等待青黄不接的时机。” 郑明珠佯装焦急,“既然胆识不够,便先送到军营里历练。” “北军中尉安启大人与父亲一同入仕,追随父亲多年。” “便由本宫做主,将伯文送进北军安大人麾下,也安心些。” 郑太尉面露犹豫,答道:“此事,容老臣再思量些时日。” 郑明珠点点头,没有再敦促,随后示意宫人好生送太尉出去。 将人送走后,郑明珠看向外殿门前行色匆匆的宫人们,不由冒出几分担忧。 她今日见了太尉,说的这番话,会一字不落地传入太后耳中。 太后本就对她心生猜忌,才将郑兰封为女官。今日的事若没有合理的解释,她这么多年的伪装前功尽弃。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心头涌起阵阵焦灼,郑明珠在殿内徘徊几圈后,忽而向外殿呼唤: “思绣,进来。” 片刻后,思绣连忙入内,听候吩咐。 “上次郑翰送来的那盒珍珠,本宫很喜欢,捡几颗最大最亮的做成首饰。” “回头告诉郑翰一声,命他再多送来些。” 郑明珠吩咐道。 “娘娘,此事若传出去,怕是不好。”思绣欲言又止。 “无妨。” 思绣得到肯定答复,没有犹豫,当即出发去办。 收受贿赂,替人办事,今日这套说辞自然可以是郑翰教她的。 昔日有王朝末年,皇帝尚且鬻官卖爵。不过是个贪财名头,她担得起。 - - 傍晚时分,蝉鸣蛙声此起彼伏,蜻蜓在低空振翅,不时搅动荷塘夏波。 郑明珠才用过晚膳,正歇在窗边乘凉。 不知是不是早晨的那番话萧姜听了进去,今夜甘露殿还没有宫人来回禀,或能睡个安稳觉。 思服和云湄并排坐在竹席上,一个纺线,一个做乞巧绣囊,都忙碌得紧。 彩线穿过丝绸,线脚埋进布料,变成各式各样的花蕊。 郑明珠盯着瞧了半晌,忽然开口: “一个寻常的妻子,是什么样的?” 二人听到郑明珠的话,只以为是主子想解闷絮话,纷纷便大着胆子开口。 “未进宫前,奴婢家境还算殷实。四季的衣裳本不用亲自裁的,但我娘总是担心旁人裁的衣裳不合我爹的身量,定要亲力亲为。”云湄放下针线,回忆道。 “寻常百姓千千万,天下妻子哪能一摸一样。”思服笑着答。 是啊,天底下的妻子哪有衡准。 萧姜到底想要她做到什么呢。 夜里,郑明珠早早就寝,沉沉入梦。 梦里的长安夜市,车如流水马如龙。街上成双入对的男女,戴着相似的牛郎织女面具。 人群熙攘,穿行其中太久,让人透不过气来。 郑明珠找了个石阶坐下,摘掉自己脸上的木质面具,擦拭额前的汗珠。 “愣着做什么,给我扇风。” 她将手中蒲扇扔进萧姜怀里,毫不客气地命令。 萧姜摸索着坐在少女身侧,依言摇动扇子。 “今夜,不是同晋王约定好一同出游。怎么半路又跑回来了?” 萧姜唇角微弯,摇扇的力道愈发轻慢。 “……和他相处,我不自在。” 想到方才与晋王相处的那一幕,郑明珠耳尖泛红,被握住的掌心仿佛还在隐隐发烫。 “那你,是不喜欢他了?” 郑明珠摇摇头:“我不知道。” 萧姜笑容淡去,随后说道:“你当然不喜欢他,若是喜欢,又怎会不自在。” 郑明珠沉默了,半晌没吭声。 一刻钟后,眼前的街景被玄色赤纹的衣袍挡住。 郑明珠缓缓抬眼,撞进萧玉殊温润似水的目光之中。他没有质问她为何半路独自跑走,只是笑着伸出手。 “若是累了,便去茶楼里歇息片刻。” 郑明珠愈发局促,怔了许久才试探着搭上几根指节。 方才天落小雨,男人的手掌带着湿漉漉的潮气,触手温凉。 好像……也没那么不自在。 她慢慢挪动指尖,直到整只手都握住对方。 “殿下。” 郑明珠扬起笑容,再次抬眼。 四周热闹的夜市逐渐远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眉目熠熠的男人也如枯竹般萎缩凋零。 萧玉殊坐在一盏青灯旁,双目被一条白绫遮住,双颊瘦削凹陷,形容枯槁黯淡。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无人回应。 郑明珠向后踉跄两步,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 林花阁里,萧玉殊倒在血泊中,身上的白衣染成黑红色。 掌心温度发冷,僵硬的指节再也不能回握她的手。 他本可以离开长安。 却选择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 - 郑明珠被梦境缠扰,眉头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夜半,萧姜踏着月色来到椒房殿,他撩开纱帐,借着窗外的冷光细细打量着少女的面容。 低浅的梦呓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萧姜只是静静地听。 “……你走吧,远远离开长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