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郑明珠话音方落, 便觉掌心一痛。萧姜攥着她的指节力道骤然加大,不当心按出道红痕。 她立刻缩回手掌,暗地里狠狠朝男人腰间拧了一把。 “干什么?” 她低声呵斥。 萧姜沉着面孔,眼底隐隐透着不屑。他转向陛阶上独属于皇后的金銮, 道:“不想要就直说。” “我自有分寸。” 这大半年来, 萧玉殊勤于政务,多次协助太尉大人处理朝中之事, 展现出不凡的治国之能。 皇后已经心生忌惮了。 就算她帮一把, 也无力回天。 认贼作父母的滋味……她不是没尝过。 眼见皇后不为所动,郑明珠又道:“说起迁陵寝一事,想起陛下卧病前, 曾说起要整修皇陵。如今天寒难以动土, 何不等夏日再赐晋王这份恩典?” 说着,她看向大殿中央, 带着几分轻蔑。 萧玉殊回望过来,目光深沉复杂, 一触即离。 许是这番话令皇后想起那些整日在前朝指摘她干政的大臣, 竟真的改了口: “天寒土冷,的确不宜动工。此事容后再议吧。” 皇后身子疲乏,便命他们几人各自退下。 回宫的路上,郑明珠走在前头。 萧姜好似吃错了药, 往日出行时, 人前挽着她的手, 人后扯着她的袖口, 赶也赶不走。 现在却跟在身后,一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一刻钟后,郑明珠转过身, 好奇地猜测:“你在闹脾气吗?” 萧姜停住脚步,闻言愣了一瞬,随后矢口否认:“不是。” 他攥紧了拳,眼前的白绫掩盖了一闪而过的心虚之色。 只要不影响他们的约定,郑明珠做什么都无关。 他怎么可能因为郑明珠帮了晋王而气恼? “不是就好。” “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郑明珠话音刚落,便瞧见皇后身边的流钥追了过来。 太医令正为皇后看诊,带来一位江湖医士,要顺便为越王治眼睛。 这不是第一回 ,二人没耽搁,又折回皇后宫宇。 萧姜在内殿诊治,郑明珠则被带到后园歇息。 到底在弄什么名堂,连她也不能进殿。 正思量时,忽见不远处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萧玉殊独自向椒房殿外的方向走去,身形摇晃,失魂落魄。身旁也没有宫人陪侍。 瞧了片刻,她拿起茶盏轻啄,佯装没看见。 经过园中长亭时,萧玉殊停下来。 感受到那股灼灼的视线,郑明珠没办法再装看不见,起身略微行个礼,也不打算开口说话。 “……今日,多谢郑姑娘相助。” 萧玉殊声音温吞而低迷,话音刚落,整个人向前趔趄,几欲栽倒在地。 郑明珠没来得及多想,眼疾手快上前将人扶住。 成年男子的重量压在她臂弯,牵带着身躯重重一沉。 萧玉殊半跪在地上,上半身挂在她怀里,头靠在她腹前。不知还有没有意识。 她命身边的宫人跟着萧姜去了,椒房殿的宫人拿茶点还未回来。偌大的园子找不到帮手。 “哎?” 郑明珠立时急了,额前冷汗直冒。 不好,这若让旁人瞧见。还以为是她欺负了萧玉殊。 这般想着,她松开手。可身前的男人像是还有几分意识,紧紧靠在她怀里,不肯放开。 “晋王殿下你……我现在去找太医令来,你在这别动。” 话罢,郑明珠作势将人撑在自己肩头,扶到石案旁再另作打算。 哪知刚有动作,身前的力道抱得更紧。 “不必……不必烦劳太医。” “只要歇息片刻就好。” 男人缓缓抬起头,他面容苍白比纸,说话时眼睫轻轻颤动,像是一触即碎的蝶翅。 从前见萧玉殊都是高高在上,一副生人勿近的君子模样。 这样狼狈,还是头一次。 郑明珠不由愣神,也不知该怎么办。 祭祀自五更天开始,一直持续到午后。萧玉殊去祭了卫夫人,又被礼官瞧见上奏皇后,被罚在皇后宫里跪了两个时辰。 一整天水米未进。 郑明珠察觉到什么,回身抓过石案上的糖糕。 喂萧姜习惯了,下意识就想往人口中塞。那点残存的礼仪令她刹住动作,糖糕停在男人唇边。 “殿下,你大抵是因没用膳才站不稳的。” “不如,殿下先起来坐下。若是被人瞧见,怕是有损殿下的声明。”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雷,打醒了恍惚之中的萧玉殊。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中规中矩地后退一步。 郑明珠看向自己掌心碎成几瓣的糖糕,又回身又帕子包起两块干净的,递了过去。 “今日的事,多亏了郑姑娘替我解围。” 萧玉殊接过糖糕后,再次道谢。 见他身体无大碍了,郑明珠摇摇头,语气再次冷淡下来: “殿下也救过我,如今两不相欠罢了。” 萧玉殊攥紧手中的帕子,欲言又止。 萧姜不知何时自内殿出来,听见声响后,由宫人搀扶着来到郑明珠身侧。自然而然地挽住少女的手臂,皮笑肉不笑道: “兄弟之间,本该守望相助。这是我们夫妻间一致的决定,不必放在心上。” 方才是谁反对来着,现在倒在这装起好人来了。 郑明珠轻嗤一声。 萧玉殊再也待不下去,随后借故离开。 半个月后,祭祀结束。 众人才回到长安城不久,今上重病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郑明珠留意着城内风波,探听到郑太尉多次打压晋王,像是对这位圣上看中的储君心生不满。 改立储君,似在皇后与郑氏一念之间。可皇后迟迟没有动作,是在顾虑什么,还是需要何事推上一把。 萧姜的眼睛是能治好的,还担心什么呢? 就在郑明珠毫无头绪时,宫中陪嫁入王府的侍女忽而向她进言。 劝她早日生子。 那宫女是太后的心腹,一直与宫里有往来,这一点郑明珠清清楚楚。 郑家信不过萧玉殊,也未必肯信任萧姜。 但一个有郑氏血脉的幼子,是最令人安心的。 原来关窍在这。 当夜,郑明珠沐浴后早早回到卧房。虽与萧姜共处一室,但因对方是个瞎子,她的穿着一向随意。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萧姜回来了。 目盲的人,第六感格外强烈。萧姜察觉到今夜气氛微妙,却没有问。进来后便直奔案边,捣鼓自己的木雕。 郑明珠看向坐在案边的,仔细打量着。 男人今日的一身赤青色常服,绛红束带紧紧勒着腰线,灯火下衬得人愈发妖冶夺目。 成婚这半年来,萧姜的衣物都是她置办的。 人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自然要赏心悦目些。 思忖良久,她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萧姜铁定是不愿意的。 僵持到深夜,实在不能拖下去了,郑明珠决定不开口。 她找来一条结实的棉麻腰带,来到案边,吩咐道:“过来。” 今夜,从踏进这间房开始,萧姜便一直警惕着。方才郑明珠取来腰带的声响,他也察觉到了。 隔着衣袖,他缓缓挪动腕上的软剑。 “伸手,两只。” 见萧姜依言坐在榻边,郑明珠又道。 男人老老实实抬起双手,甚至将手腕靠在一起。 郑明珠快速绑住萧姜的手腕,打了几个死结。 熄灭榻边灯烛后,寝房内一片昏暗。 她按住男人的双肩,大力推进榻里。而后,久久没有动作。 实在是,下不去手。 她望天长叹,开始思考人生。 到了这个地步,萧姜也不开口问她一句吗? 怕被她打不成。 良久,郑明珠心下一横,撩开男人身下衣袍。 萧姜终于坐不住了,用自己被裹成粽子的双手,拂开她的手臂。 “干什么?” 他声音嘶哑。 “少废话。” “想要皇位就听我的。” 三两下,赤青的绸缎尽数零落在地。男人里衣襟大敞,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这大半年来,在越王府锦衣玉食,将人养得身量匀称而健壮。 青筋踞于腰腹之间,再向下…… 郑明珠只瞥了一眼,便似遇火的蚂蚱,猛地窜出寝帐。 她坐在脚踏上,久久没缓过神。 又不知多久,她回到榻里。 萧姜仍老实地躺在那,方才动作时,眼前的白绫也挣脱了。露出那双狭长空洞的双目来。 他直勾勾地看过来,眸底折照月色冷光。 尴尬时,话总是格外的密。 郑明珠干笑两声:“只要能当上皇后,做什么都是值的。” “椒房殿的金鸾座,早就想试试了。” “姑母手里的玉螭玺,华贵精美,我肖想很久了。” 三言两语间,终于把自己劝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那物。 身下的男人明显颤了一下,却没有制止她,也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她拿起榻边的衣裳,盖在萧姜脸上,遮住这道视线。随后倾身抱住身下的人。 二人肌肤相贴。 淡淡的冷梅香萦绕鼻息,渐渐压过心头的排斥和警惕。萧姜周身僵硬,意识凝滞。只觉伏在他胸膛上的人,是一团棉,那么软。 热意逐渐躁动,幼时那些疯女人的面孔在他脑海里划过。心头渐渐冷下来,躁动平息。 萧姜什么反应也没有。 “你还想不想要皇位了?” 郑明珠怒气涌动,冷喝道。 萧姜沉默许久,起身坦言道:“我……做不到。” 郑明珠懵了片刻,追问:“你不能人道?” 萧姜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不早说!” 郑明珠气急败坏,抬脚便将人踹下榻去。她压低声音: “郑家现在需要一个皇孙,王府里四处是姑母的人,你我若不……怎么瞒得过去?” 她仍觉不解气,拿起枕头照着男人的头狠拍了几下。 出过气后,她躺在榻里思量对策。 平静过后,萧姜才开口:“劳烦郑姑娘,帮我解开。” “滚。” 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二人一个躺在榻里,一个半裸着在地上,直到后半夜也没合眼。 “你既不中用,我只能找旁人了。” 郑明珠翻了个身,准备入睡。 萧姜却骤然睁开眼,目光阴沉而凌厉。 找旁人? 谁? 贩夫走卒身份微末,世家权贵不好掌控。还会有什么更合适的人选吗?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萧玉殊。 这大半年来,萧玉殊动作频频,俨然已不想离开长安。 到底是为了谁,估计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了。 次次找机会接近郑明珠,也不知安了什么心思。 心头无端涌起阵阵暗恼,勾起这情绪的原因更令他躁动。 他起身看向帐内,目光沉沉。 若让郑明珠有了旁人的孩子,事成之后定会过河拆桥。 能做太后,谁愿意做皇后。 萧姜缓缓转动手腕,软剑摩擦着束缚双手的衣带,顷刻间散落在地。 他撩开纱帘,身影没入帐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