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一个朦胧的念头再次从心底冒出来, 如同雨后第一株细笋,牵带出更多的春芽。 不可能。 她将这些荒谬的念头拎出来,一个一个驳斥掐灭,却又冒出更多来。 郑明珠心头一阵烦躁, 思来想去到最后只剩下疑惑。她登时便没了胃口, 放下手中的碗筷后,吩咐人撤了下去。 这时, 外间宫人来报, 道郑三姑娘求见。 郑竹,她来干什么。 “不见,让她回去。” 郑明珠不耐道。 本就心烦, 也没功夫与这人说话, 只想打发了。 “是。” 待宫人走到帐门口,又被郑明珠叫住: “等等。” “罢了, 让她进来。” 如今她面上待郑氏诸人都算亲厚,若冷待郑竹, 反倒惹人生疑。 片刻后, 大帐门帘的金铃轻轻响起,门口的人随之而入。 郑竹跟在思绣身后,规规矩矩地走进大帐里。她裹着厚重的棉衫,发髻两侧的收尾处齐整地系着团花结, 正抬眼在帐内四处张望。 郑明珠目光在郑竹发髻上那两枚特殊的花结上停了一瞬, 随即别开目光。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郑明珠无意为难她, 屏退一众宫人后, 便让郑竹起身了。 长了一岁,倒稳重不少。 可惜一开口就打回了原样。 郑竹提起手边的食盒,走上前搁在案上, 说道:“这个是我娘……是我专门为你买来的。” 淡淡的面油香散出来,有炸胡麻的气味,该是刚做出来的。而北园离长安市集内少说一个时辰,若真是买来的,东西早就冻成冰块了。 郑明珠淡淡瞥了一眼食盒,没说什么。 孟夫人被郑兰的罪名牵连,先前被太后下旨禁足在府内思过。现在禁足之期未到,自然不能参与冬狩。 孟夫人不能来,自然有旁人代替。 “若只是为了这个,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郑竹忸忸怩怩不肯离开,挨着案边的蒲团落座,也不说话,目光落在她头顶金冠和领口的绣纹上。 郑竹眼神怔怔地,毫不掩饰自己的向往和钦羡。 “你现在和姑母好像。” 郑竹突然冒出这一句。 郑明珠比从前更冷厉威仪,就像几年前的姑母,掌后宫诸事,连前朝也说得上话。有众人的敬重,连父亲都要礼让三分。 也能护着任何想保护的人。 “是嘛。” 郑明珠冷着面孔,不以为意。 静了片刻后,郑竹又道:“几个月前,我在府中听说你失了孩子……其实,从前我就隐隐觉出二姐的心性,并非如表面一般良善。” “只是……” 郑竹寞寞地垂下头,欲言又止。 能意识到这点,还不算太傻。 郑明珠不想继续听郑竹的纠结心事,恰有宫人来报,道太祝正候在帷宫,请她和萧姜一同祭天地宗庙。 “嗯,本宫即刻过去。” 郑明珠披上棉氅,向帐外走去。 郑竹见状,自知不可久留,也跟在郑明珠身后。 大帐设在群山之南,已挡住不少冷风。可迈出大帐的那一刻,寒气扑面而来,卷走人身上残留的热气。 原本老老实实跟在身后的郑竹,刚绕过主帐,便兔子似得快步窜上前。 郑明珠眉头一拧,顺着郑竹的脚步,定睛向不远处看去。 营帐缝隙间,一个纤瘦的女子站在暗影里。不知是不是在外面站了太久,她的脸颊和双手已染上淡淡的酱红色。 瞧见郑竹,她连忙将人拉到自己身旁,似是不满女儿的冒失,笑着嗔怪了几句。 “要好好与姐姐相处,知道了吗?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只有她才能……” 话说一半,周乔注意到不远处的视线,回望过来。 周乔怔住了,双唇嗫嚅,脚步下意识上前。下一瞬又清醒过来,向一旁的营帐躲闪,像是怕触怒来者。 郑明珠淡淡移开目光,便离开了此地。 帷宫大帐在狩场前,祭祀天地,设庆功宴都在此处。离皇帐有一段距离,但不算远。 宫人和侍卫皆候在帐外,庞春瞧见徐徐而近的凤驾,连忙迎了上来。 “老奴叩见皇后娘娘。” 庞春掬起笑容,“陛下还未到,郑大人在里呢。” 郑明珠点点头,独自进入四面皆敞的大帐帷宫。隔着帐帘望向南望,黄土泰坛屹立在帷宫之后,几位公卿列于两侧,严肃地等待着祭祀开始。 将士新狩的猎物和太牢三牲祭于台顶,即使处理得再好,也仍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候在帷宫里的宫人颇有眼色,不多时便端上一盏热皮茶。 半盏茶饮尽,身子已暖和不少。 郑明珠抬眼看向帷宫外的大臣们,个个被北风吹得面泛乌青,想跺跺脚暖身又碍于礼官在旁,不敢妄动。 算起来,她从皇帐那边过来,到现在也近半个时辰了。 这些大臣素日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楚。 “来人,给众位大人一人奉一碗姜茶。” 吩咐过后,郑明珠来到帐外,找到正忙碌的庞春,问道:“陛下去哪了?为何现在还没过来。” 皇帝不在,冬狩祭祀如何开始。 “回娘娘话,来时陛下说身子不大舒坦。便吩咐老奴先一步来这帷宫里,现下许是出发了。老奴这便派人去接应陛下。” 庞春低声答道。 “动作快些。” “是。” 一刻钟后,庞春忽然匆匆跑进来,少见地慌了神,语气焦急:“娘娘,陛下不见了。” 皇帐和帷宫附近尽是侍卫,水泄不通。怎么还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皇帐和大臣兵士的营帐都找过了吗?” “回娘娘,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北园就这么大,那么多宫人守着,却没一个瞧见萧姜去向的。也难怪庞春会着急。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低声吩咐道: “不要声张,只说是巡查附近的野兽。附近的山林、雪地还有猎场,加派人手去找。” 又半个时辰过去,四处搜寻的侍卫仍没带回消息。 冬日天黑得早。加之乌云密布,天色渐渐阴沉下来。眼见过了祭祀的时辰,郑明珠做主下旨,只道陛下身子不适,将祭祀时间推后,遣散了一众公卿大臣。 夜渐深,皇帐里灯火昏暗。 巡查的守卫归来复又离去,仍没有消息。 郑明珠闭眼坐在案边,一下下拨弄着捋着袖口的流苏。 “娘娘,您莫着急。陛下一向与几位郎官小将走得近,许是一同在附近游猎,才忘了时辰。” 庞春端上来一碗羹,低声宽慰道。 附近猛兽雪窟数不胜数,若是萧姜独自外出,遇上了意外。或是……遇见了行凶之人。 郑明珠心头越来越沉。 这个时候,若是萧姜有什么三长两短,唯一可登基的皇子。唯有先帝赵太妃的不及垂髫之年的孩子。 胶西王屯兵买马,蠢蠢欲动。若是幼子登基,胶西王联合其余藩王扯个权臣把持朝政的名头,随时会起兵向长安来。 天下大乱不说,身为名义上的郑氏女,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萧姜不能有事。 许是帐内炭火太暖,烘得她愈发烦躁。 “本宫出去走走,不必跟过来。” 郑明珠披上厚衣,出了皇帐后,独自向西侧的景林方向走去。 北风不知何时停了,没了呼啸声的冬夜格外静谧,照路的灯烛在夜幕里微微颤动,蜿蜒至疏落的枯木林中。 她漫无目的地走,听着脚下娑娑的雪声,心也静了些。 原本静栖于树上的鸟鹊不知何为受了惊,振翅而飞,枯树枝随之晃动。秋天的遗果子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郑明珠肩头。 半腐半冻的梨子是软的,砸在人身上不疼,留下一滩汁水洇在棉袍上。淡淡的腐酒气味萦绕在鼻息,委实不算好闻。 郑明珠缓缓捡起掉在地上的梨子,借着月色仔细打量。黑褐色的果皮,点点青白霉斑扒在上面,没几块果肉是好的。 光这样看着,嘴里已经出现腐梨汁水里酸苦的怪味了。 虽然是烂果子,但能救命。 没清理干净的霉斑也许也能把人毒死,但她和萧姜命硬,挺了过去。 想到那时的颠沛流离,郑明珠不由露出个微笑。 她扔掉手中的果子,看向四周的高树枝。光秃秃的枯枝顶不止有鸟窝,还有一些未凋下的梨。 鬼使神差地,郑明珠来到其中一棵树下,大力晃动树干。原本冻在树上的梨纷纷掉在雪地里。 她垂着头,个个看过去,没什么像样的。 忽然,一只手摊开在她眼前,手掌正中赫然是一颗果皮完好的梨。指腹伤痕累累,是常年雕刻刺破的。 见到这只熟悉的手,郑明珠连忙抬起头。 月色昏昏,逆着光,依稀能勾勒出男人的轮廓身形,看不清神色。 萧姜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腕,将那颗不算太烂的梨放在她掌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