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说假话才对吧, 从前也不知是谁咒她来着。 郑明珠拨开悬在自己身前的手腕,翻身滚入榻里,倦道:“睡吧。” “明日休朝。” 萧姜欺身覆过来。 缺月垂西,冷夜漫长。 柳色青青, 春雨如酥。站在未央宫钟楼向城中看去, 市坊中人头攒动,半空的五彩风筝翩翩浮动。 郑明珠和萧姜度过了一个普通而平常的上巳节, 仅有两碗切成丝的苦涩葵菜面是这节日里唯一的特别之处。 若说有什么期盼和念想, 便是希望这个共同的生辰,能早日大张旗鼓地庆祝。 内宫风平浪静,前朝风波暗涌。 彻查南北两军一事经过近一月, 已渐渐有了结果。 朝中人人皆知, 郑太尉是皇帝岳丈,这一年来凡事太尉的意思, 当今陛下没有不一一遵照的。 既是陛下开口令同时彻查南北两军,想必也定是要在南军里查出点什么的。 莫须有的罪名是最容易扣上去的, 莫说上巳左右内宫失火, 疏于值守的罪都摆在眼前了。 只是要查到什么程度,波及到什么人,让人捉摸不透。 最先的几日,督办御史拿不定主意, 便先着手彻查北军。 北军中尉安启被软禁于府中, 免职听参。 后来, 督办御史不知从哪听到的风声, 察觉到太尉并无为难杨子休的意思。 南军上上下下查了个皮毛,只裁撤了几个部下属官,不算伤筋动骨。 待到事情了结, 已是四月初。 该如何处置安启,便成了新的问题。 初夏,风微热,天朗气清。 散朝后巳时过半,晨露被阳光蒸干,毫无遮挡的狭长宫道上,燥意从脚底向上攀。 众公卿疾步离开,在走出宫门那一刻三两聚在一起,却不敢就方才朝堂之事多作评判。 数十辆车马缓缓驶离未央宫,拐进长安各坊,如泥沙入海不见踪影。 回程的马车上,大司农杨岳心乱如麻,始终静不下来。 实则从上次私下面见新帝时,这颗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对付郑家,成功自可青云直上,但若失败,这么多年在朝中汲汲营营的一切也全没有了。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间小厮报道:“大人,前方有人拦路。” 这时,孟元卿从马车上下来,缓步停在杨府车马旁,低声问道:“司农大人,可容一絮?” 察觉到这声音是孟元卿,杨岳登时冷汗直冒。 半晌才回道:“……孟大人,请。” 孟元卿为萧姜做事,可谓隐秘,朝中少有人知。明面上,郑孟两氏的姻亲可是紧密相连。 “同为天家臣子,为陛下效命,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冒昧拦下大人的马车,亦是有一事相商。” 听到这句天家臣,杨岳先是一怔,随后睁大眼睛,缓和半晌才答:“大人直言便是。” 孟元卿早已背叛郑家,为新帝效命了。 “安启跟随太尉多年,今日落得如此下场,倒让人唏嘘。你我皆知,安大人诸多罪名皆是莫须有。” “若……大人肯联合众臣上书,或可留安大人在长安。” “于大计有益无害。” 杨岳沉默下来,没吭声。 巷口中,两辆车马足停了一刻钟,才缓缓背向驶离。 第三日,宣室殿朝会。 关于如何惩处安启一事,朝臣各执一词。但听来听去,都是郑氏党羽要将安启贬迁去外郡。 这帮老东西声音低喑嘲哳,说起由头来还硬编出一套文章字句,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郑明珠如上次候在后殿,听着殿前的唇枪舌战,两盏冷茶下去都没能压下心底的燥意。 突然,一道异于郑氏党羽的声音出现。 是个素日里不起眼的寒门小官。 “陛下!去岁潮湿多雨,武备荒怠与节气或与节气有关。安大人固然有疏忽之嫌,但数年来兢兢业业,北军守卫从未有过大纰漏。” “上次北园一事,更救驾有功。若大肆处罚,恐寒老臣之心!” “望陛下从轻发落。” 不知是不是这十数年被世家大族欺压所积的怨气。更受够了自先帝重病以来,这宣室殿成了郑氏一言堂。 这小官话音刚落,另有几名出身寒门的臣子出言附和。 陛阶上,天子一言不发。 小官面色不太好,默默几息后,双唇开始轻颤。又好似铁了心般,拔高声音: “如今大魏内忧外患,正是该安定人心的时候。若此时惩处统领北军多年的老臣,恐生大乱。” “为了大魏江山社稷,望陛下从轻发落!” 话罢,那小官一头呛于大殿地砖上,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沾上黑色衣襟,晕出几道痕迹。捏着玉笏的手掌伏在地上蜷了两下,身躯便一动不动了。 大殿上,众公卿为之一震。 萧姜抬起眼帘,视线越过最前排的公卿,看向正垂头俯首的大司农杨岳。 只瞥了一眼,便迅速起身,语气佯作慌乱: “……此事还需思量,容后再议。” “散朝。” 话罢,便快步离开前殿,将烂摊子甩手丢给郑太尉。 倒像是萧姜这一年来所表现的模样。 听到殿前的动静,郑明珠第一时间唤来庞春,正准备命他去殿前瞧瞧,便听见散朝二字。 萧姜前脚迈进后殿,下一刻前殿传来乌泱泱的惊恐吁叹。 那小官,竟当场毙命。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人径直回到椒房殿。刚踏进殿内,郑明珠便匆忙唤宫人去请太医令,将人带到宣室殿去看诊。 虽说人已经死了,但萧姜身为人君,若这点事都不做,还如何笼络群臣。 安排好一切后,又命几个亲信宫人一同前往宣室殿打探情况。 “怎么回事?此事牵扯不大,那小官又怎么肯舍命死谏?” 郑明珠疑惑不解。 这小官血溅朝堂,公然请求从轻发落安启,自然是对他们有利的。 但此事太过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这些出身寒门的臣子,在朝中世家的夹缝里生存,能保住官位和性命已算幸运。轻易不会公然反抗郑氏的…… 难道是有人唆使他? 郑明珠忽然意识到什么,缓步来到萧姜身侧,求证问道: “是杨岳做的吗?” 杨岳虽投靠了他们,但如今时机还未成熟,杨岳自不想在郑太尉那暴露自己。 所以便找来一个寒门小官做探路石。 萧姜对这个小官有些印象,也依稀能猜出这人愿血溅朝堂的因由。 但他没有多言,只答:“查一查,便可知晓了。” 午后,日光渐渐毒辣起来,夏虫嗡嗡鸣动。椒房殿园中池塘的藕荷含苞待放,清香飘至廊下小亭,却难解暑热。 亭中置了一方不大不小的木榻,隔着竹帘,隐约两道人影坐在榻边乘凉。 郑明珠换上一身薄绸,仍觉闷热。萧姜又不喜宫人近身,无人在旁打扇。 她将领口轻轻扯开了些,手中扇子丢在男人怀里,命令道:“将宫人都遣走,那你来扇。” 闻言,萧姜抬起眼帘,视线从少女的耳垂一路舐到心口。 天闷气躁,几缕发丝沾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银丝水蓝外袍将人衬得愈加耀目。 “遵旨。” 他勾起唇,拿起掷在自己身上的羽扇,不动声色坐近了些。 感受到揽住自己腰间传来丝丝凉意,郑明珠当即握住萧姜的手腕。 夏日炎炎,萧姜的手却好似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她抬头瞥了萧姜一眼,随后拽起对方另一只手,一同贴在自己颈下。 修长的指掌温凉似冰,暑热霎时消了大半。片刻后,翻了个面,烙饼似的把凉意吸走。 萧姜低笑不语,任由郑明珠摆弄他的手掌,只是指节时不时不大安分地拂过耳珰,勾起银片珠玉碰撞泛出娑娑声。 片刻后,萧姜忽而反握住她的手,向自己胸膛前拽去:“你靠着我,会更凉些。” 隔着一层轻薄绸缎,掌下触感温凉。郑明珠有些意动,正准备靠过去,便被亭外宫人的声音打断。 “陛下,娘娘。思绣姑姑回来了。” 闻言,郑明珠拨开男人的手,起身独自来到亭外。 萧姜蹙眉,面上添了一丝不悦。 屏退宫人后,郑明珠接过思绣手中的信,迅速拆开来看来看了一遍。 越看,面色越沉。 她缓步回到亭中,低声道:“孟元卿去查了那小官的底细,倒找出一桩旧怨。” 郑明珠将信递到萧姜手中。 两年前,郑家风头正盛。那时郑翰借着太尉的名头,占田产民宅登且不说。无意间撞见了那小官的妹妹,那妹妹本许了人家,却被郑翰强纳了做妾室。 不出几日便自缢而亡。 郑翰以前程官位作威胁,那小官不敢多说什么。 因族妹之死,对郑家恨之入骨,所以心甘情愿赴死? 郑明珠在亭中徘徊两圈,心头反而愈加疑惑。 可……事情已过去几年,这小官家中亲眷皆需靠他来接济,他是不会轻易做这等送命的事的。 良久,她顿住脚步,看向萧姜:“是有人迫他做的。” 一颗探路棋子,这小官根本没有选择。无论郑氏还是杨氏,在世家面前都是受人摆布的木偶罢了。 “是。” 萧姜点燃信件,一把余灰散落在荷塘里。 让杨岳保住安启的命令,是他们下的。 杨岳办得很好,很利落。 甚至,这沾血的债也他们无关。 郑明珠站在荷塘边,目光滞滞地盯着水面上因风泛起的涟漪。片刻后,她面色渐冷,塘面点点波动逐渐休止,重新变成一潭死水。 萧姜走近两步,揽住她的肩头,笑道:“朝中大多是庸碌之辈,有这样的能臣相助,是好事。” “嗯。” 在这巍峨庞大的未央宫里,但凡有一隅立锥之地,脚下踩的都是旁人的尸骨。 - - 小官朝堂死谏一事,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不少同样处境的寒门臣子私下惋惜哀叹,却也不敢轻易上书说些什么。 此事像一个引子,把小世家对郑氏只手遮天的不满,寒门臣子对郑氏欺压的怨恨都汇聚了起来。在长安这口大缸里酝酿发酵,只暂时还未迸发而出。 第一次,萧姜没有听从郑太尉的话。 他没有下旨将安启其调离长安,而是给了个侍御使的职位,继续在长安做事。 同时厚厚抚恤了那小官的亲眷,亦下令严禁类似以死挟君的事发生第二次。 到此,郑太尉与萧姜间的猜忌,就差那一层薄薄的窗纸。 故而朝会之后,郑太尉第一时间来到椒房殿。 看着座下半语试探,半语猜测的郑太尉,郑明珠心头无端涌起阵阵烦躁: “此次,若还重重惩处安启,父亲的脊梁骨怕是要被众臣戳碎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