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翌日晨起, 阳光透过纱帐照进来,唤醒了睡梦中的郑明珠。 朦胧间,瞧见男人坐在案边,难得提笔写画些什么, 模样认真。 沉思片刻后才想起, 昨夜是有说过让这人替自己处理宫务来着。 她拖踏着软鞋缓缓来到案边,随手拿起一卷已阅过的卷册。是关于藩王女眷在行宫的居所。 萧姜圈出了几处不妥, 将往日有旧怨的两位亲王之妻调了位置, 住得远了些。 这种细枝末节,连对着簿册的少府太官和中宫令都不了解。 萧姜却了如指掌。 正思忖时,男人回望过来。 萧姜只披了件墨色寝衣, 轻而薄的布料紧贴脊背手臂, 勒出健劲的线条。他前襟大剌剌敞着,提笔时露出胸膛上的斑驳淡疤。 碰上她的目光, 又好似故意一般,那点布料顺着肩膀滑落。萧姜撂下笔, 张开长臂揽住她的腰, 牵带着靠坐在案前。 萧姜拿起案上的卷册,俯贴在她耳畔,问道:“臣已按照吩咐阅过宫务,娘娘可要查验?” 一句不着调的戏言, 郑明珠却有一瞬恍神。 她想到梦里的情形。 良久, 郑明珠直接岔开话题, 问道:“昨夜, 到底是怎么了?太后做了什么。” 将昨日之事一一了解后,郑明珠立时决定遣人去了安养殿,将三位郑家女儿接回到原本的宫宇去。若无要紧事, 非召不得外出。 太后的心思,她怎能不知。 若太后是安分的人,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入宫的三个郑家女,年纪轻轻,如同白纸一般。 若被太后利用,做出什么害人之事,她作为中宫是罚还是不罚呢? 几日后,令使传回消息,与长安临近的藩王女眷已在路上,不日将抵达长安。 其中属河间王妃仪仗最快,昨日已抵渭南郡境内。 自高皇帝到今日,剩下的这些藩王里。胶西王盘踞东方,而剩下的几个小藩王守踞西南荒僻之地。 几个小藩王中,又以河间王为首,同进同退,算是一体。 所以此次为太后庆寿,主要拉拢的对象,便是这位河间王妃。 与其余几位王妃不同的是,河间王妃此行携了自己亲生的幼子同来长安。 郑明珠对此感到奇怪。 这次太后庆寿,邀请诸王妃入长安的目的,朝廷和藩王双方彼此心知肚明。 不过是借着名头互探虚实罢了。 这种内战一触即发的时候,长安危机重重。但凡有得选,众藩王不会允准女眷入长安。 更何况是亲子。 所以河间王妃带幼子来此,太古怪了。 去细查一番后,才得知现在的河间王妃乃是老王爷的续弦,出自当地豪族谢氏。 在王妃嫁给河间王之前,老王爷的几个公子均已及冠。世子之位也早早定下了。 但现河间王妃嫁给老王爷后,又生了幼子,颇得宠幸。 最初几年,老王爷大有改易世子的意思。 后来,是因这幼子生来哑疾,在三四岁时才发现。老王爷这才歇了改易世子的心思。 但世子对这个差点夺位的弟弟,可说怀恨在心。 在谢氏庇护下,才安稳长到十岁。 对河间王妃来说,长安这点危机,远不如王府中的龙潭虎穴来得危险。所以将幼子带在身边,亲自照看。 得知底细后,郑明珠第一时间唤来几位太医。 老太医令带着翟太医,并三四个药丞在栖凤阁偏殿研治药方。 治哑疾的药方。 只可惜,哑疾自古难医。就算是太医令,也束手无策。 “娘娘,恕臣无能。可否待河间王妃与小公子入行宫后,望闻一番,再行诊治?” 翟太医躬身请罪。 郑明珠点点头,嘱咐道:“那小公子体弱多病,再拟几个温补的方子准备着。” “是。” 心意尽到便好,哑疾哪是那么容易治的。 思及此,郑明珠倒想起从前在乌孙遇见的一个马奴,也是天生的哑疾。同她和萧谨华一样,成日在马厩里打滚。 后来那哑疾,倒不治而愈了。 她把翟太医叫了回来,仔细说与对当听。 “……在巴蜀之地,的确有一种能治哑疾的草药。但那草药性烈,有活血化瘀之功,对躯体有一定损伤。” “且……若小公子的哑疾问题出在声喉部位,什么药都是不行的。” 翟太医回禀道。 谈论间,思绣从外殿回来,像是有话要说。 “你先下去将方才提起的几样草药备着。”郑明珠对着翟太医说罢,便随着思绣一同回到内殿。 屏退宫人后,思绣忧心忡忡道: “今晨,太后下旨命孟夫人入宫。” 郑明珠动作微顿。 孟夫人。 先前还摘了孟夫人的封诰,又是禁足,又是惩戒。 怎么现在倒想将人接进宫来了,打得什么主意? “晚点将我们送进安养殿的宫人唤来,厚厚封赏一笔。” 思绣明白郑明珠的意思,立刻前去打探消息。 第三日午后,孟夫人入宫了。 看安养殿那一番收整热闹,是要留人在宫里住到寿宴结束。 也不能责太后不把郑明珠这个后宫之主放在眼里,毕竟向栖凤阁请示过,以解闷说话的名头入宫。 太后又是寿诞在即,若是拒绝,倒成郑明珠的不孝了。 安养殿,后园。 池中绿藻随风波荡起伏,阵阵蝉鸣不断,却盖不过亭中的欢声笑语。 三个郑家女儿坐在下首,一连几日,太后慈爱的态度令这两个新进宫的小姑娘放松不少,时不时冒出句妙语。 唯有郑竹面无表情,只从她手中皱巴的软帕中看出几分不安。 孟夫人掬着笑容,对太后多番奉承,见太后对往事当真既往不咎,才安下心来。 “本宫年岁大了,亲眷在身边陪伴,倒是比从前的日子还自在。” 话罢,太后看向身侧的郑兰,道:“也是兰儿细致体贴,本宫的身子才康健不少。前几日听兰儿总说起母亲,亦是借此机会,让你们母女相见。” 郑兰闻言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几人纷纷应和,郑竹一言不发,面色苍白比纸。 这时,太后注意到郑竹,笑着询问道:“竹儿,怎么最近总见你病恹恹的。再过段时日便要入宫了,这般模样可不行。” 众人的目光齐聚在郑竹身上。 片刻后,孟夫人起身来到郑竹面前,亲昵地拉起郑竹的手,皮笑肉不笑宽慰道: “母亲知你难过,但你小娘做了错事,理当受罚。你身为郑氏女,合该懂事才对。” “今后若有难处,便只管与母亲说。” 孟夫人紧攥着郑竹的手腕,假意的笑容下,目光阴险寒凉。 郑明珠能入宫为后。 现在就连郑竹这个不知从哪带回来的野种也要成为宫妃了。 而郑兰却仍是末等女官,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让她怎能不恨? 郑竹没料到孟夫人如此举动,僵在原地。反应良久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她张了张口,身子微微发抖。 忽然,外殿黄门一声尖锐的传报声,打断了园中真真假假的和谐景象。 下一刻,宫人们在前开路,一众宫人簇着郑明珠浩浩荡荡地走进来。 “若姑母早告诉我安养殿会有这样热闹的时候,几个月前该命工匠再修缮得更大些。” 郑明珠笑着走上前,轻轻福身。 她目光稍偏了两寸,暗含锋锐的视线扫过孟夫人。 孟夫人心头一虚,连忙松开郑竹的手腕,跟着众人一同行礼。 “起来吧。” 太后佯作没听懂郑明珠话中的刺,面上依旧祥和。 “皇后,近日寿宴一事,筹备得如何?” “回姑母,一切妥当。” 郑明珠回道。 太后点了点头,突然提起:“这是当今陛下登基后第一次邀藩王亲眷入长安,若有纰漏,实在有损天家气度。” “依本宫看……不如让兰儿协助皇后一二。”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垂下头。 二姑娘和皇后是什么恩怨,还能容许人好好站在太后身边已算大度,这个提议不是存心挑矛头吗。 见郑明珠不说话,太后笑意更甚:“皇后如今不仅要照拂皇帝龙体,还要操持大宴。终日辛劳,本宫皆看在眼里。” “本宫实在是担心你的身子,才想让兰儿帮衬一二,若是皇后不愿……” 太后话还未完,郑明珠便道:“多谢姑母体恤,二妹妹本就是行宫女官,自然可来相助。” 见郑明珠这么痛快地应允,太后反而心生狐疑:“如此甚好。” 这时,一直默默在旁的郑竹突然站出来,她跪在太后面前,低声请求:“……姑母,此次我也愿意替皇后娘娘分担宫务。” 此事倒愈发有趣了。 郑明珠没等太后发话,一并应允下来。 回宫的路上,思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娘娘,太后的性子奴婢知道。只怕这次是别有目的,您不该答应让二姑娘从旁协助的。” “既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又何必躲闪呢。” 魏国内战在即,前朝近臣也在暗暗瓦解郑家势利。 郑明珠不想再与太后玩这场你来我往的内宫把戏了。 这次,要让她这位好姑母,再也翻不了身。 - - 入夜,月上柳梢。 沐浴过后,郑明珠回到内殿,半卧在矮榻上。 隔着细珠帘,中宫令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过来,回禀着分配到各宫宇的女官宫人安排事宜。 “诸位王妃进了行宫之后,一切与宫外的往来通信,皆需随身女官允准。” 郑明珠思忖片刻,又叮嘱:“态度不可强硬,你自把握其中度量。” “是。” 沉沉的脚步声自外殿传来,萧姜没让宫人通报,径自穿行入内。 修长指节撩动珠帘,滴答轻碰,泛起细碎的娑娑声。 中宫令见状,带着宫人一并退下去。 男人宽阔的身躯遮住灯烛,眼前光线骤然黯了些。各色香木混合的味道扑缠而来,郑明珠蹙眉,没有睁眼。 温凉手掌覆上她的肩头,感受到薄息渐近,郑明珠立刻翻了个身。 只给男人留了个背影。 萧姜讪讪起身,盯着少女后颈片刻后,忽而扬起唇角。他自袖口掏出一张绢帛,凑到郑明珠眼前轻轻晃动两下: “前朝探查郑家旧案,已有了些眉目……既然你不想看,那我就一个人看了。” 他故作可惜,作势离去。 闻言,郑明珠立马来了精神,起身拉住萧姜衣袖。 “我瞧瞧。” 她伸手去拿,却被男人躲了过去,将绢帛举得老高。 对上男人别有深意的笑容,郑明珠收回手臂。她弯起眉目,笑着勾勾手指:“近点。” 萧姜依言上前一步,躬身靠近少女脸颊。四目相对,不过方寸之距,温软的唇近在眼前。 下一刻,郑明珠踮足夺过绢帛,动作迅敏非常。随后转身坐在榻边翻看,再没给萧姜一个眼神。 萧姜不意外,只抱起双臂靠在椽柱旁,笑看少女灯火下柔和的眉目。 过河拆桥,小白眼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