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话说到这个地步, 中间也只隔着一层薄窗纸了。 郑明珠垂下眼帘,依然没说话。 就算没有萧姜的肯定答案,忆起梦里那些零碎的细节,她也能隐隐拼凑出; 郑家这棵大树确实倒了。 她没觉得更心安。 预知一切, 千算万算, 仍有变幻莫测的地方。 去年冬日北园行刺一事,萧姜被猛兽所伤, 他自己似乎也未曾料到。 看着少女缄默寡言的恹恹模样, 萧姜倾身揽住她的肩头,揭过这个话题: “明日你便在栖凤阁里,不要走动。” 先前提拔的那几十个亲信郎官, 明日会拨调大半驻在栖凤阁附近。 “我……” 郑明珠欲言又止, “罢了,你自己当心。” 为做样子给外朝的人看, 明日的庆功宴她会称病不往,的确不好随意走动。 “担心我?” 萧姜轻笑着问。 “不担心你, 难道担心郑家人?” 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 郑明珠叹了口气,“我该走了。” 夜幕渐渐熄灭黄红似火的夕阳,点点星子攀上夜空。直至中夜,忽而北风刮过, 带来片片阴云。 滴滴哒哒下起冷雨来。 雨水顺着宫墙砖瓦落下, 响至天明。 行宫不比皇城, 宫人侍卫少些, 遇上阴雨天,来往宫道上的人更稀零。 但今日,在各宫行走窜动的侍卫却格外多。 郑兰本在织室纺布, 偶听到旁的女官闲话这么一句。想到那日孟元卿所说的话,察觉到不对,也顾不上手中的布,借口跑到织室外。 掐着散朝时间,如从前几次一般守在宫门下。见到孟元卿后,她连忙道: “方才我去看过了,有几处宫门的守卫被调走一些。与往常不同……难道就在今日了?” 这几日朝外的确静得出奇。 孟元卿沉思片刻,斟酌开口:“表妹,有一事还想请你相助。” “表哥直言便是。” 想到将来的变故,郑兰面色白了几分。郑家事毕,怕还要指望眼前的人脱身。 “我想见皇后。” 话罢,孟元卿拿出一封信,交到郑兰手中。 见郑明珠? 郑兰抬起眼帘,眸中尽是疑惑。 “陛下会动手,想必已有决断和把握,表哥还想做什么?” 孟元卿眸光微暗,搪塞道:“只是想探些消息罢了。” 回去后,郑兰没有立刻去栖凤阁。 犹豫良久,她拆开了信。 信上的内容,乍看去倒没什么不妥,不过关怀恭敬的场面话。只是……临了却道了几个先朝废后死子的故事。 郑明珠刚诊出喜脉,孟元卿说这样的话,令人觉得晦气,也没有任何必要。 孟元卿八面玲珑,场面功夫不在任何人之下。 可……他写这封信是为了面见皇后,是笃定了郑明珠不会发怒,反而会召见他。 越想,郑兰越觉得事情不对。 莫非,是这二人合谋? 又思量半个时辰,郑兰还是决定去一趟栖凤阁。 进去后,便没再出来。 连接前殿长廊的小阁里,郑兰被缚住手脚。口不可言,目不能视。 隔着一道雕花木屏,外殿的谈话声却清晰可闻。 “你这个时候来见我,不怕他起疑吗?” 郑明珠轻轻抚过笔架上的狼毫,一瞬不瞬地盯着大殿中央的人。 “娘娘若是担心这个,也不会接见臣了。” 孟元卿话罢,沉默了片刻,随后撩起衣尾跪在大殿中央。作揖行一大礼,严肃道: “臣有一事,欲与娘娘商议。” “说。” “娘娘可有想过,今夜事成之后,您的处境?” 孟元卿抬起眼帘,细细盯着郑明珠的反应。 “这些话不必多言,你到底想做什么?” 郑明珠直接问道。 “娘娘走到今日,想必也不想将身家性命都托付到一人身上。更何况,陛下的心性,您不是不知。” “今夜,正是大好机会。” 孟元卿见郑明珠不说话,继续蛊惑道:“太尉大人有谋逆之心,刺杀君王,欲挟持皇后之子把持朝廷。” “是皇后娘娘大义灭亲,联合凯旋而归的邹将军擒住郑太尉,肃清朝廷逆党。” “届时,便再没人能钳制娘娘。” 巧言令色。 郑明珠佯作犹豫,问道:“你想借北军余部的兵马入宫?” “娘娘圣明。” “北宫门防守最弱,届时本宫会将金符交到宫门将领手中,你自可带兵长驱直入。” 孟元卿按下眼中喜色,回道:“臣,遵旨。” 人离开后,殿内安静下来。 宫人们全部退守在门外,屏后小阁里挣扎的声响越来越大。 郑明珠起身入内。 见她来此,守在小阁中的云湄将郑兰覆面口的棉布取了下来。 “你们要做什么?!” 郑兰挣扎了两下,焦急地问道。 方才他们二人的谈话,透露了太多东西,一时半会难以理清。 平静下来后,郑兰又问道:“你早就筹谋对付郑家了?” 郑明珠缓缓落座,冷声道: “你终于看出来了。” 郑兰摇了摇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怪不得,当初太后下旨让她入宫为妃,萧姜却突然为她请封号。 从一开始,萧姜和郑明珠就已经联手了。 郑明珠轻笑一声: “可惜已经晚了,妹妹。” “不过,今日要多谢你送来这信。” 要不然,她也不知道孟元卿有这样的狼子野心。甚至不顾灭族风险,也要搏得权位利益。 “把她关进后殿。” “是。” 未时三刻,太清殿。 一个身量不高的小黄门一瘸一拐从后殿不起眼的角门入内。 男人倚坐在案边,细细擦拭着缠绕在掌上的软剑。红狐团坐在他身侧,嘴筒子时不时拱着他的手肘。 萧姜放下剑,拎起狐狸的后颈皮,自言自语问道:“想喝血了?” “今夜给你带新鲜的。” 看着座上的男人,枉生小心翼翼地将皇后嘱托的话尽数转告。 萧姜全程没有回应,只是在听到孟元卿时动作微顿,不知在思量什么。 日光西斜, 软剑重新缠于腕下,萧姜提起另一柄趁手长剑,大步向殿外走去。 “陛下。” 杨子休带着一支南军精锐跟在萧姜身后,“郑太尉此刻还未进宫。” 这个时辰没进宫,自然是知道了什么。 “带着你的人守在青鸣台。” “剩下的,随朕来。” 东阙楼,行宫东门。 北军余部候在城墙外,虎视眈眈。见为首的几个兵骑校尉,便知这一支是没有随军的郑氏亲信。 宫城守卫立刻戒严,多单盘问,不肯放行。 郑翰手持诏书,高声道:“陛下被贼子挟持,皇后娘娘惶恐不安,特下谕令。” “命臣等入行宫,诛灭贼子!” 阙楼上,杨子休在城下为首的几人里一一看去,没瞧见郑太尉的身影。他回过头,问道: “陛下,此刻动手吗?” “再等等。” 一刻钟后,郑翰再按捺不住,下命攻打城门。不料,东城门的守卫仅寥寥几人。 军队长驱直入,快步闯进狭宫道。 这时,萧姜抬手示意:“放箭。” 下一刻,埋伏在宫道两侧的南军架起弓弩,箭矢似雨点般射落。 却只扎在几个首领校尉身上。 闻到浓重的血腥味,郑翰瞬时慌了神。 “太尉意欲谋反!陛下开恩,只惩首恶。” “尔等若放下兵器,自可留住性命!” 瞧见宫墙上埋伏的南军,这些人已然卸了气。又听见这样蛊诱的话,军心动摇,再也拢不起来。 三两下,拿住了郑翰。 而后,杨子休走下阙楼,随意抓了个没死的校尉,命其回去通风报信。 道说宫中事成,诈郑太尉入宫主持大局。 等待的时间里,一个从北宫门来的侍卫来到萧姜面前,低声回禀: “陛下,皇后娘娘已牵制了城外的兵马。” “只是……孟大人似乎想独自进城门内,劝娘娘拿出金符。” “可要直接处置了?” 若孟元卿与郑明珠相见,为军队入城,也为孟氏的前路。一定会拿出所有的底牌劝郑明珠。 会告诉她,有关萧玉殊的真相。 萧姜抚着缠在腕上的软铁,指节一下下弹动剑身,金属颤声在北风里愈加冷冽。 现在这样最好了。 没有萧玉殊,她自然会在皇城里,走她自己该走的路。 若是她知道了呢? 若是她知道了,也愿意留在未央宫呢。 若是她知道了…… 想到这种可能,心底倏然漫出更大的欲。陷成巨大的空洞,需要更多、更确切的东西来填满。 萧姜取下腰间的珍珠坠,细细抚着细腻圆润的白珠。冷风卷起坠尾流苏,轻撩手腕,勾起阵阵痒意。 又或许,郑明珠知道真相后,会立刻拿出金符,放北军入城。 届时,这大半年的濡沫都成了泡影。 饶是清楚这点,第一种料想也在心头扎根发芽,轻轻挠他的心。 勾引着他,去做个败则一无所有的赌徒。 沉默良久,萧姜缓缓开口: “不必动手,只盯着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