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回 连酲骑着马,一路问,问去了叶府。 叶府此刻灯火辉煌,站在府门外都能听见里头的喧嚣与闹市般穿梭来去的人影,可惜连酲没有拜帖,没那么容易进门的。 于是他告了看门的小厮,说自己是连岫声三哥,特来接他家去的。 小厮立在角门灯笼下,拘着手,上下打量这扰人的郎君,其容秾艳惊鸿,其形春松游龙,可叹一身厂卫服制,皮相再好看也是个只知杀戮满手血腥的锦衣卫,他方才说自己个事连家三郎,可神京谁人不晓得,连家三郎乃是个没正形的纨绔,何时有如此风貌了? “奈何小人未曾见的连大人家三郎,也累您把身份与小人见证见证,好不让小人白跑一趟。”小厮笑意盈盈地说。 僵立之下,连酲拿出几十钱银子来,贿赂贿赂。 “欸,万万不可,”小厮把手从袖里拿出来,惊惶道,“小人做甚么事便吃甚么饭,来者是客,大人有何吩咐,小人没有不领命的。” 装屁,连酲心里明镜似的,把五十钱揣了回去,索性换成了一两银子,不由分说拍进对方手里,道:“还劳小哥进去帮在下与连岫声传上两句话,不须说多的,就说他三哥在这角门外等他一起家去。” 小厮道:“小人一定把话带到,只是里头刚开筵席不久,小连大人不定会跟您走的。”话说完后,他作礼进去了,走时还不忘把角门关死。 连酲冷哼一声,一屁股在门外阶上坐了下来,心里想,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难怪历朝历代凡是有权有势之人,不论帝王将相,都想破了脑袋去搭建自己的情报网。 连酲把头埋在膝盖里,手里捏一根草棍儿在地上写写画画,他是有钱,可他从哪里去组建自己的情报网,在这种锦衣卫高频率活动的朝代,他今晚找上十个叫花子关上门一顿窸窸窣窣,明天早上,菜市口就会挂上十一个脑袋。 罢了罢了,连酲扔了草棍儿,他这不还有六弟嘛,他只需要紧紧抱住他这有大出息的六弟,再使他根正苗红,他这辈子不是就什么都有了嘛! 连酲自己把自己哄得激情彭拜,索性站起来走了两圈。 身后角门这时候打开了,之前那个小厮的旁边又多了个小厮,打着一个鱼灯笼,年纪上要小些,穿戴上却要好些,他见了连酲,笑意盈盈道:“小连大人使我带您进去。” 秉着“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群硕鼠豺狼都在搞些什么名堂”的动机,连酲跟在小厮身后进了门,进去之前,还没忘叮嘱外头那个把自己的马牵去照料好。 一进了门,连酲便被院里的垂花门给惊呆了,以金啄墨绘山水花鸟彩画,造型清雅,取材奢华到极点。他被小厮领着从旁边的抱廊走了,院中有几口大缸,偶尔有金鳞乍现,许是养的几缸鱼。又绕了几间堂室与院子,连酲被引上一条尽是月洞门的甬道,一门一景,梅兰君竹皆有之,过了这几洞门,才闻听人声,连酲问前头的小厮都有何人在堂,小厮答就几个自家的大人,紧跟着,立在不远处的几个小厮瞧见来人,唱了喏。 连酲一脚踏入大摆酒宴的正堂外院,面朝壁上龙飞凤舞檀木对联,看着满室老头中头小头,蚌埠住了。 好个就几个自家的大人,你家是皇帝啊! 连酲一口气憋在胸膛,但表情淡定,作个揖,低下头去,“晚生拜见各位老先生。” 又有一小厮过来,引着连酲再一一分别安主客顺序又拜见了一回,原身没出息的人设到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不止连酲一个不识,原身也是一个都未曾见过,正好方便了连酲,藏起端倪,只不过坐上人们没有一个回连酲礼的,个个都是压死人的大官儿。 见了一圈礼,连酲才得以落座,小厮在旁执壶斟酒,他低声问:“为何席上不见我六弟?” “阁老有些子话要与小连大人说,过片刻就回了。”小厮说。 连酲道了句多谢,抓起酒杯就往嘴里倒,被辣得鼻孔都差点冒了烟,他拼尽全力掩盖住狼狈,大腿被自己掐得生疼。 再看这席上人们,个个面色如常,谁在喝假酒? 小厮执壶又要来,连酲忙把酒杯夺走了,说:“与我来一些米酒罢。” 席上有人便笑了,说:“我闻连家酲哥儿素来潇洒倜傥,今日一见,形貌确是了不得,酒品却难担潇洒二字。” 连酲在脑海中分辨着对方身份,此人乃大理寺卿,算是连溥的顶头上司,书中没他名姓,连溥也不爱说道衙门中事,所以他对这人算是一无所知,可就他老爹那上班态度,对方还能笑呵呵和自己讲话,也是十分难得了,所以他也不就跟对方计较了。 “形貌不过浅表之物,就是潘安宋玉之貌,也难比老先生勺水之量。”连酲说完之后,眨了眨眼睛,他比之连岫声也不差嘛,张口也是马屁。 对方自是抚须大笑,低头与身边小厮说了句话,小厮拘手对连酲笑,“您可尝尝您面前那味螃蟹,此物是我家夫人作的,家老爷特带来与大家都尝。” 连酲便尝了,味道的确是好,于是他又拍了大理寺卿老婆好一番马屁。 连家三郎能说会道,又没什么富家哥儿的恶习,位置还摆得正,不到三杯酒的功夫,大理寺卿与他身旁那个中头强硬地调换了位置,又从礼部左侍郎那里得了一本他自己个做注的《论语》后都察院左都御史又把着他的手讲话,不过讲的是连家对门那个御史有多么的不讨喜欢。 大理寺卿是连溥的上司,礼部左侍郎是张贤他爹,都察院左御史是为着能让小郎君多说两句宋御史家的闲话,能不能拿去做文章就看闲话的轻重了,连酲心中门清,或是因为父辈,或是因为子辈,或是为了探听,他各个应付打发了,只与张贤他爹说的话最多。 张贤他爹姓张名士洁,倒还不十分的老,约莫四十左右的年纪,穿得也活泼,网巾上还簪了花儿,他很没仪态,用手扯扯连酲衣裳,“我儿月前同我说要我与他在锦衣卫衙门找个活干,我想这个懒汉是不会突然起性的,原是你们几个弟兄商议好的。” 后又说:“你倒是与你家六郎相同,不鸣则已,年关刚过,你坐班几日就升上了千户?前途无量罢。” 连酲从这老爹口中听出了酸唧唧的味道,想必是眼热别人家的孩子,连家一门出两个,他家一个都无。 但连酲也懒得安慰他,在他与连岫声出手之前,京里不知道怎么笑话连溥和连葑还有总是考不中的连英。 张士洁饮一杯苦酒,自说自话,“你家六郎好命,年仅十七,状元及第,入翰林,拜阁老,非池中物也。” 好一阵长吁短叹后,他一拍桌子,“后日,我便也送贤哥儿入衙门里当差去,哼,虎子安可落后于人?!” 这筵席本是为了连岫声的拜师而开设,可后半程两个主人公都人影不见,倒是连酲,阴差阳错成了后半程的主角,比起和一群各怀心思又被拴在一根绳上的同僚含沙射影阴阳怪气,自是与刚刚出世又口齿伶俐的小儿把酒问天更得趣味。 然而,他们是有趣了,连酲却是有了七八分醉意,估计还是因为最开始那一杯高纯度的酒,后头又一直用米酒运晕着,导致连岫声出现时,他差点没认出来。 “小连大人,”张士洁用酒敬连岫声,“你家三哥可比你伶俐多了。” “我自是不如三哥伶俐的,老先生火眼金睛。”连岫声自谦道,过后似乎是被你家三哥这话给取悦到了,又轻轻一笑。 叶阁老没再回到席上,时辰又已晚,外头琵琶古琴就停了,叶信做主送客,连岫声陪到最后,又与叶信说了会话,叶信见连酲醉得厉害,遂留客,连岫声拒了,说家中父母亲不放心,叶信便只能作罢,作势要与连岫声一起扶将连酲上马车,却又被连岫声拒了,“怀允今夕也劳累,我自看顾我三哥便可,你省些力气,进去歇息罢。” 叶信道了声好,目送连府车驾走了。 连酲一上了马车,眼睛就睁开了,却不甚清明,他半躺在褥子里,热得扯开衣裳,“那群老头儿可真能喝,也不怕喝个酒精中毒。” 古代人的衣裳其实也没那么好脱,起码连酲拉扯了半晌,领口依旧严严实实,不得凉爽,还是弟弟体贴,凑近问哥哥是否要他帮忙。 连酲听见有人毛遂自荐要帮自己,马上就摊开了手脚,连岫声手指灵活地解了对方腰带,将外面的厚袍子脱了,里头衣裳薄了许多,也松散了许多。 但连酲仍然不满足,他踢了脚上皂靴,扒了裤子,就穿一袭豆青罗衣,躺将下来,长舒一口气,眼珠跟着马车晃动一起散了神的摇摇晃晃。 正在连酲享受着坐摇摇车般的感觉时,他大腿突然被一抹冰凉给蹭了一下,他腿上肌肉条件反射般颤了颤,但大脑还没有给身体发出动作信号,所以他只是呜了一声,直到又被蹭了一下,这下更用力,有点疼。 被酒精浸泡得迟钝许多的身体这会儿终于接收到了大脑信号,两条白生生的腿使劲往罗衣底下藏,却又被人一把给捉了出来,连酲偏过头去,望着不停摆弄自己的人,“干甚么?” 连岫声看了眼面若桃花的三哥,面色不虞,指着大腿内侧的指痕问:“三哥,这是哪里来的?我方才动手擦拭,竟擦不掉它,是一直便有,还是今日才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