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回 点心没能送到连酲嘴里,但马球会的邀请却是送到了蓬莱阁。 大哥儿连葑家的云姐儿又在闹病,他要在家中照料,便不一起去了;二哥儿连英则要专心在家备考,张爱莲带着剩下的孩子们前去赴会,只他们不能都坐一辆马车,男女分开坐了,个别骑着马慢悠悠地陪着走。 连酲喜欢骑马,他如今已有自己的马,草原小国送的,分了他们锦衣卫十多头,那他这个镇抚使自然也能分一杯羹,只是他不愿与人共用,破了银子买将下来,他与它起名的卢——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连酲对它可是寄予厚望啊。 他旁边一辆马车慢行,一只纤纤素手掀帘子起来,是连家七姑娘连意,“日头这样晒,三哥为何不乘轿?” 连酲答说马车闷得慌。 连意又问:“三哥等会可要与我们一起打捶丸?” 高尔夫?连酲最不喜欢那个,有那把力气挽起裤腿还能犁两亩地,摆摆手拒了,“我看他们打马球,你自己个玩去罢。” 连意撇撇嘴,将帘子放了下来。 过了少时,帘子又掀起来了,这回说话的人却不是连意,而是五姑娘连玉,连玉揶揄似的问:“三哥,若是兰雪小姐邀你和她打捶丸,你可去?” 连酲不明就里,“不去。” 连玉倒没意外,将帘子轻轻放下来,扭头和付氏说话,“二嫂嫂,三哥果真还没开窍呢。” 付氏看的透彻,说:“他若是早开了窍,孩子怕是多得蓬莱阁都装不下了。” 连玉和连意都是还没出阁的,连亲事都还没开始议论的,闻言都微微红了脸,付氏看着两人,最后眼神落在连玉脸上,少女今已二九,出落的亭亭玉立,婚事却还没个着落,她不禁低声问:“你的婚事,母亲与三娘可商讨过了?” 连玉脸羞得比前面还要红,支支吾吾说不出句完整话来,连酲耳朵尖,自知这不是自己该听的了,拽了拽缰绳,的卢踢踏着走到了马车前面。 他与后面的几辆马车拉开了一段距离,看了看左右风吹麦浪,后回头看了眼身后,光是马车就排了三辆,仆从也众多,前呼后拥着。 连酲还在发呆,他左边就多了个骑着马的人来,是连岫声,他平时出行都乘轿子,今日倒是与自己一样,也骑上马了。 连酲问他可会马球,连岫声蹙了蹙眉,说:“不通技法,仅会抛球耳。” 连酲撇撇嘴,他才不信,对方却又说:“三哥的马球打得好,一会可私下里教授于我。” “害,”连酲被堂堂状元一恭维,立刻不知东南西北了,手握马鞭朝着连岫声拱了拱手,“小连大人折杀我也。” 连岫声被逗得难得露出一个称得上纯粹的笑容。 好景不长,兄弟俩正玩笑来玩笑去,后面就传来了成串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就是一片人声喧哗,连酲回头,看见李琬正骑马朝自己飞奔而来,他一路挥鞭,斥退路上仆从,引得惊叫连连,却无人敢置喙。 连岫声将缰绳慢慢绕上手腕,又瞥见三哥眉心微蹙,便感叹道:“小世子视下如视草芥,白玉微瑕,然意气风发之姿,实瑕不掩瑜也。” 连酲无言片刻,拽紧缰绳,继续往前慢悠悠地走了,“我不喜欢这样。” 这时,李琬追上来,他气喘吁吁,一身赤色,的确也当得意气风发,他与连酲打招呼,“敏孜,你怎的不理我?” “谁不理你了?”连酲看他一眼,本来心里在不断说服自己不要去与原住民论一二,但还是没忍住,冷脸道:“你刚才撞了人,且还用鞭子打了人,你该去道歉才是。” 李琬眨了眨眼睛,见到好友的激动逐渐冷却,他嬉皮笑脸道:“好好好,敏孜说甚么就是甚么,我去道歉我这就。”说罢,他拽着马头又返还了,虽是说为着道歉去的,但却又是一番新的鸡飞狗跳。 连岫声看三哥叹气,淡淡道:“三哥有渡世之怀,旁人却未必有可救之质,三哥管好自己便是,不须再去管他们。” “我没管,我甚么也没做,”连酲双眼直视前方,“只不过发生在我眼前,我说两句罢了。” 李琬再回来时,连酲就已经将自己个调理好了,他管古代人做甚么,他自己的家都快要被抄了。 “敏孜,我们比比谁先到球场,输的人晚夕请酒吃!” 连酲垂头丧气,说不比。 李琬弯腰看他,“敏孜你是不是不行啊?” “来。”连酲抬起头来。 连岫声就知自己三哥会入局,不等他开口,身侧一阵凉风刮过,三哥与李琬就同时策马飞奔了出去,三哥是一身苍蓝衣裳,连着头顶白云,牵着麦田褐土,如自上空泄下来的一线天。 比之三哥,李琬这个小世子就要平常多了,堆金叠玉,饶是出门来游玩也是满头满身的黄白之物,非但不雅,反而招摇俗气,不伦不类,即使是做小友,小世子也是高攀了他三哥,也怪不得小世子对他三哥见面即是曲意逢迎,小人做派。 身后是满财在与进财小声争吵,他们两人骑不上马,骑两匹骡子,满财说进财日前打了他,进财则说是你先和我抢玛瑙手串,满财说那是自己个的,进财冷冷说手串乃是哥儿相赠,上头刻了他的名儿,满财便在后头捂眼哭了起来,直到进财说手串上面没有他的名儿。 拘手在后头跟着走了半晌的秋芳在后头似笑非笑,“两个小哥可说完话了,若没说完,我还陪你们走一段,若说完了,可去与你家哥儿传个话,夫人使他过去。” 满财见是秋芳来了,且不知在后头跟了多久,立马冒一身的冷汗,揩了揩脸,拍着骡子屁股就跑了。 连岫声得到话,骑马慢悠悠走到后面第一驾马车旁边,微微弯下腰来,等里头妇人说话。 但见帘子掀开一条缝,张爱莲仰头看着马上少年,说:“敏孜怎的没和你一起走?” “他与惠王小世子策马去了。” 张爱莲沉吟片刻,道:“虎丘可跟着了?” “两个人的小厮都没跟上。” 张爱莲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他玩去罢,不消管他的。” - 张爱莲的担忧无疑是多虑了,连酲和李琬早早地安全抵达了球场,这是神京成国公家的一处庄子,名为明泉山庄,占百亩多地,依山傍水不说,还遍布奇石险峰,能攀山能游湖,累了庄上还有大大小小的玲珑园馆,连酲先到,他下了马,把马栓在了马厩里后,李琬才到。 李琬翻身下马,表情惊异,“敏孜你何时如此会骑马了?” 是啊,原身往常都是装模作样坐羊车的,连酲心想,他冲李琬笑笑,坦然道:“天纵奇才罢了。”李琬也信。 两人一同朝已经坐了好些人的看棚走去,看棚两边是看台,看棚里都是些女眷与哥儿们,看台上聚的则都是些小厮丫鬟们,看棚前头的球场平望如砥,远处一球洞,许是近大远小的缘故,在连酲看来不过蚂蚁洞大小,场上已有两队人马在挥杆热身,竟也进得了几个球,连酲看得口干舌燥,也想上去试试。 但眼下他们是客,得先去和办会的主家见个礼才是。 今个主家是马家夫人金氏,她是主,两边客座都是她家女儿,连酲与李琬先后绕过湘妃竹的卷帘走到妇人跟前作揖,金氏似乎没有要下场打球的意思,穿戴甚为端庄,娴静典雅的坐于席上,她端了一盘果子使丫鬟送与他们吃,看李琬抓了两块塞进嘴里,她却看着连酲,“你母亲怎的没来,我还想与她说说话呢。” 连酲说母亲在后头,他与李琬比谁策马快来着,金氏旁边几个女儿都掩嘴笑了,金氏又介绍了两人与几个女儿相识,连酲心里记挂着打球,说了几句妹妹妆安就要走了,李琬自是做甚都要跟着连酲,金氏却又叫住了两人,“眼见着一整天的好时候,怎的跟刚出笼的鹌鹑似的,留会吧,我家还有个女儿要见过两位哥儿。” 连酲不明就里,李琬在这些无聊事情上懂得还是要多一些,他左右看了看,似是看见了什么人,撞了撞连酲肩膀,提醒他看。 两人左边,远远草地上,着白素绫对襟罗衫与软黄湘裙的小姐拎着裙摆执着扇子款步促促而来,她身后丫鬟都跟得艰难,待到她挪莲步到了两个郎君跟前,她各自福了身,最后朝连酲望过去,“你怎来的这样快?” 连酲见是兰雪,回了礼,说自己骑马来的,所以才快。 说完后,他和李琬与眼前姑娘告了辞,去与那群在热身的寒暄去了。 兰雪想跟上去,脚步又犹疑着退了回来,她回首看着金氏,咬了咬唇,回到席上坐下,“母亲,他似乎对我无意。” 金氏端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他有意无意你无须放在心上,且待我与他母亲谈好便是,况且,你不是同我说,你与他做了点心,他收下了,既收下了,既又会无意与你?” “日前丫鬟去送了,但不是时候,收下点心的是连家六郎,只托他转交与他三哥,不知……” 金氏说了句知道了,“既托的是声哥儿,那自是不会出问题的。” 连酲在那头走得飞快,他去马厩里牵了主家特意为打马球准备的马,瞥了看棚那边一眼,李琬看他鬼鬼祟祟,好笑道:“你跑个甚么?” 连酲摸着马头说:“你又不是不知日前我家里办了赏花宴,当日去的就有这马家小姐,我不跑快点,万一她瞧上我怎办?” “敏孜,你我虽是至交好友,可我也不得不说说你了,”李琬憋着笑,倒在连酲肩膀上,“这马兰雪是京里赫赫有名的才女,莫说是你我这等风流纨绔了,怕是你家六郎毛遂自荐,都不定能入得了她的眼,若你担心她心悦你,我现在便可告你,放——心罢!” 连酲松了口气,还真就放下了心。 - 热身的两支队伍乃是老对手了,连酲慢吞吞跟在李琬身后,想要李琬先和这些人打招呼,那样他好识人。 只是李琬在前头不挨着叫名字打招呼就罢了,还“嘿”了一声,忽然就挥杆打在了一郎君的背上,不轻不重,但很是无礼。 那人吃痛回过了头,本是一脸狞色,但看见是李琬,他硬挤出笑来,“原是小世子,我当是谁呢。” 李琬将球杆扛在肩上,踢了踢马肚,走将上前,“不是本世子还能是谁?” 那人又往李琬身后看见连酲,恭维道:“哟,这不咱们镇抚使。” 连酲听出来了,这人在嘲讽自己,想来这群人家世应都不俗,有几个他还挺眼熟,只是不知名姓,多半又是在哪场应酬上见过。 他没做声,看了李琬一眼,李琬哪受得了连酲这美目一瞥,心头怒起,又是一杆打在那人背上,“嘴巴放干净点,本世子的球杆可没长眼睛。” 那人哎哟哎哟地叫着,大声嚷着惠王世子仗势欺人,他旁边一人吁着马走上前来,出声道:“行了,好好的日子叫唤什么?世子殿下,几日不见,您依旧是这个性儿啊。” “哪里哪里,到底是不如某人十年如一日的割荨麻喂毛驴——虚情假意。”李琬皮笑肉不笑道。 “连酲,连镇抚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连酲见轮到自己了,真是烦死了,这他妈谁啊?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笑一声,对方脸色一沉,他便知道自己这反应碰对了。 “可不是如隔三秋嘛~”后头传来男声长唤,是张贤和卢贞来了,张贤驾着马,拖着球杆,“若竹啊,我要不是日日在衙门左一声连镇抚使,右一声连镇抚使,我只见了你们几个,我还不知一日可比三秋呢。” 之后便是嘴皮子大战了,连酲莫名其妙被自己这头的挤到了中间,两边都骂得口水四溅,非常难听,什么你爹都是靠你妈个吃软饭的,什么你妈今年四道婚明年是不是打算五道婚,什么你家偷偷给内相送小老婆对外说是送的妓女其实送的是自家姊妹,什么你爹的工部尚书都是拍马屁拍上去的,什么坊间说你哥聪慧其实他只会在朝廷里嚼舌根子,什么你二哥参加了四次春闱都落榜第五次怕也是一仍其旧…… 连酲本来还在淡定地从他们的污言秽语之中提取关键信息,结果竟听见了有人讥讽自家二哥,他遂也加入了,我抄你全家我抄他全家。 一群人吵累了还没有决出胜负,便决定用打马球来决定赢家,众人重新整装,大袖换成窄袖,冠帽换成普通网巾小帽,手持月牙球杆而出。 连酲:“……”他是新手,他应该有保护期。 但老天显然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他们这边加上他才四个人,另外三个也是熟人儿,李琬、张贤、卢贞是也,张贤还说了,自己玩得不好莫怪莫怪。 可对面却有五个人,李琬回头看那人潮,大声问可有人愿意来助他们,——他们四人,两个是锦衣卫衙门的,不得民意的腌臜单位,剩下两个比前两个还要不如些,结果自是无人愿意和他们为伍。 连酲看着旁边那几人面露得意,心想,他还没有如此受人排挤的时候呢。 “我们自个打便是。”连酲抿了抿唇,看着那跟针眼似的球洞,心里头拔凉拔凉的。 要说打马球,他没打过,印象里只看过几副很抽象的图画,以及和班里同学玩闹似的打过几回,条件虽然比古代好,可难度也没有古代高,于是连酲的心跳得噼里啪啦的,他可不是什么咸鱼,他玩就是要赢。 他手里握着的球杆很快就变得湿淋淋的,他参加过的考试和比赛多不胜数,哪一次不是胸有成竹游刃有余,偏偏穿书以后,面临的尽是未知,他倒宁肯穿成个真废材,而不是一个不擅琴棋书画却擅吃喝玩乐的“废材”。 “哎等等,咱们得先把彩头定好!”那头,穿绿衣的男子大声说。 李琬不耐烦,“你要甚么彩头,本世子都应有尽有。” 又是那个笑面虎开口了,“我们几个岂是那贪财好色之徒,以那些子俗物作彩头没的污了你我眼睛,这样,输的人与赢的人磕三个头,如何?” 连酲是知进退的,他是玩就要赢,但他其实可以从一开始就不玩,不玩,自然是没有输赢了。 他正欲开口把这荒谬对局给搅合了,李琬就大喝一声,“哈!磕头?我怕你的头不是铁打的,磕死在本世子脚下!” 连酲仰起头,看着头顶蓝天白云,知道今天这洋相是非出不可了。 但听鼓槌猛地落于鼓面三下,连酲大喝一声“驾”,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出。 一个破球,哥今个打不死你哥不叫连酲。 “啪”一球仗斜刺半空击中球,头顶如有劲风扫过,连酲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一声长喝:“绿队得头筹,计两分——” 远处已然竖起两展绿旗,而这一切显然都不属于连酲,连酲得到了那笑面虎一道擦肩而过的冷笑声,“配享太庙?济福郡主?十六状元及第?不过尔尔。” 连酲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轻蔑,却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他连家,他咬了咬牙,知道这会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于是只是拽进了缰绳,面无表情地重新等球掷出来。 连家马车到时,球场几座看棚与四周看台都已热闹喧天,球场上打得如火如荼,张爱莲咦了一声,从马车上下来,“这就开始了?” 青竹扶她走了一段路,旁边儿女跟从,又与路过几个妇人略作寒暄,先上前去查探的进财就快步回来了,他作揖后道:“场上是三哥儿在和工部尚书家的郎君在打。” “三哥儿马球一贯打得好,领先几旗?” 进财说这是第一局,哥儿这边只进了一球。 连意不敢相信,“三哥马球打的那样好,怎会只进一个球?” 张爱莲看了她一眼,她马上退到后面,而后,张爱莲才笑笑道:“比赛自是有输有赢,敏孜不是那等输不起之人,玩的开心便罢,我们也进去看看热闹。” “母亲,”连岫声与张爱莲说,“我想过去瞧瞧。” “去罢。” 连岫声带着进财满财两人快步往球场那边赶,问三哥是否状态不好,进财说似乎是,“或是许久未打了,我瞧手生得厉害呢。”,连岫声便又问是否有彩头,进财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方才在夫人跟前小的没敢说,是有彩头的,彩头乃是输的队伍与赢的队伍磕三个响头。” “去马车里取我衣裳来,”连岫声走得很快,“我待会替三哥去打。” 可待到了球场近处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球这时候正好在连酲杖下,他一手驭马一手击球,速度快且不说,更是十分的稳,对面几次围攻都没能将他的球抢下来,而红色旗子这时候也只比绿色旗子少立一展。 连岫声这才知晓自己个是白着急了,可心跳却并未因三哥队伍的奋起直追而缓慢下来,反而因为三哥而狂跳,他眯起眼睛,眼中只剩下了那一抹苍蓝,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第一局计时结束,连酲队伍以落后三分败与了对方队伍,此局可以说完全是他力挽狂澜,李琬他们都打得非常之烂,一个古代人,怎么能打得比他这个现代人还要烂? 他撑着膝盖大喘气,直到看见连岫声朝自己走将过来,他才直起身,惊喜道:“你来了?” 连岫声见三哥笑,他也不禁笑,“三哥看见我这么开心?” 连酲拉着他,“开心开心,为兄自然是开心,你赶紧去装点装点,下一把你与我们一起上,我们正好缺个人。” “……”连岫声婉拒了,说自己打得不好。 “总不能比杜衡他们几个还要不好……” “比他们不好。” 连酲松开了连岫声,“既然如此,你去看棚坐着吃茶看我们打罢。” 连岫声果真就走了,离开球场的他与马兰雪擦肩而过,又瞥见马兰雪身后的丫鬟端着茶碗,他脚步略滞,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他步子迈得比女儿家大,自是先到了三哥跟前。 他将三哥拉到身前,淡淡道:“三哥累了,我带三哥去看棚歇一会。”说罢,他也不管连酲的反应,拉着人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