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回 对门就是自家,门子早早将角门开了,连酲一步跨进去,连跑带跳地回到了蓬莱阁。 虎丘马上迎上来,问哥儿今个怎的如此晚回,吃饭了不曾,连酲才想起来他今日还没吃饭,他捂着肚子说:“你不说我还不曾想起来晚夕我还没用膳,你去厨房任意与我端碗汤水来吃罢,我先去看看间壁那位。” “不打紧,六哥儿也才回,他晚夕也出门去了,若他发难哥儿,哥儿也发难他就是。” “……”连酲眼角抽了抽,紧紧窄袖,“谁怕他发难了?” 虎丘笑嘿嘿地说他去厨房了。 连酲在原地站了站,还是往一丘去了,书房没点灯,他径直进了人的主卧,大摇大摆,理直气壮,“虎丘说你晚夕出了门,这样大雨,你做甚么去了?” 连岫声本一肚子不虞,但听见了这样一句问,气儿就都跑了个没影儿,他从屏风后面走将出来,说老师近日受了凉,他前去探病,又见连酲一身衣裳湿透了,就问是衙门里何事。 “今上要拿宋御史一家,孟冲使我带人去拿,宋御史是死也不怕,留下儿女在世苦哈哈,苦呀,苦哈哈!” 连岫声看了三哥一会儿,在桌边坐下来,“老师也与我说了此事。” 连酲在桌上趴下,与连岫声相视,“他与你如何说的?” “老师也只是猜测今上会拿了宋御史一家,眼下情形怎的?” “宋御史刚直,与夫人双双入了棺材,楼阑去向今上求了旨意,旨上要放了宋御史一家,今上亦为忠臣之死哀痛不已。” 连岫声蹙眉,“如此朝令夕改,不成体统。” 连酲一愣,以为对方对也不对,“有错不认就成体统了?” 连岫声轻描淡写,“于君主而言,认下毫无价值的错本身就又是一个错。” 连酲和古代人没什么好说的,摆摆手,“为兄不和你说了,为兄要去用晚膳了。” 看三哥就这样无情地走了,连岫声抿了抿唇,在后面说:“三哥记得将身上湿衣裳换下来。” 连酲又不笨,他回到房里就换了身轻罗衣裳,又披了件白缎烟雨春燕披风,他使彤雪在存放银子里的箱子里拿了两锭十两银,总共二十两银,明个送去宋家,琼花在旁抱着连酲换下来的衣裳,问无故与对门送甚么银子,月前那宋家老爷还参了哥儿一本,连酲这才反应过来,她们还不知道宋家已经天翻地覆。 只是连酲现在也不好说,将这话跳过了,问连岫声晚夕出门真是去探病,琼花点点头,“还带了茶叶呢。” 彤雪倒不关注这些不起眼的,只告连酲说:“六娘近日总往外头跑,可要告夫人一声?” “她又想干甚么?”连酲走到桌边喝了口热茶,身体便觉得暖和了些,“母亲应是知晓,还有四娘,家里几个门每日进出了什么人事,她定比我们清楚,看着点,不消去管她。” 彤雪应了是,提起五月十四是云姐儿生日,连酲问往年都置办甚么礼,今年照旧。 “往年我们蓬莱阁不兴与其他院子送礼。”琼花说。 连酲沉默了一会儿,说:“去装盒金银珠玉,找家好铺子,与她打个璎珞圈儿。” 琼花正要应是,连酲又说:“再照样打个哥儿样式的备着,来日二哥家的小哥儿生日方便直接取用,也免了再麻烦你们跑一趟。” “哥儿考虑的周到,”彤雪说,“往日二哥儿家三口还与二娘一个院子的时候,与大人还好,二娘只好意思伸手要,不答应与她也就没后话,若物事是与了瑞哥儿,哪怕是闹银,不出三日,就会被二娘要了去。”说起这吴花姐,就连彤雪也面露嫌弃。 琼花:“听说当年连家势正盛,真不知家老爷为何会抬她进来,就为她养的鸡好?” “正是因势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连酲说完,思及眼下,他与连岫声同样出类拔萃卓尔不群才华盖世横扫千军,不也是锋芒毕露树大招风? 让连岫声收敛些是连酲一直在做的事情,是否见效还不得而知,而连酲可以先从自己做起,可他也不能辞职,他只思考了半秒钟,就决定想办法把楼阑推到自己前面去。 唉,他品着茶,听着雨,弟弟不懂事啊,害得为兄只能明珠蒙尘。 虎丘拎来一盒水角儿并几碟时样小菜,连酲用过后又忙忙地去找了连岫声,与他说了自己和宋芳玉打算之事,连岫声手中拿一本书,又看了几行字后才想了办法,“我与三哥介绍个人。” “介绍甚么人?” 连酲见连岫声已然放下书起了身,又使进财进来,说:“去使王三过来一趟。” 连酲眼皮一抖,“外头有宵禁呢,你疯了?” “三哥衙门不是在缉拿要犯?进财也可凑个热闹。” 连酲便知进财是要冒充锦衣卫身份,大呼不可不可,“要查牙牌,你当如何?” “甚么牙牌,弟弟都能拿的出来。”连岫声淡淡道,“三哥,洁身反污,你莫嫌我才是。” “怎、怎会。”连酲咽了咽口水,“我可是你哥。” 但见进财从书房前头菱花窗后走过去了,一身青绿锦绣服,戴圆帽,穿蓑衣,俨然一个俊秀校尉,没等连酲感慨进财还是个百变大咖,满财就走了进来,先作揖见礼,而后问进财做甚么去,连岫声早就不理睬这两人,唯连酲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连酲走过去反问满财,“你怎不去问进财来问你家哥儿?” 满财说:“日前我们吵了一番,还没好呢。” “吵甚么?” “他要去找四娘使小的和他住一间房,小的不愿意。” 连酲怔了怔,“你们原不是住在一起的?” “以前一直是一起住,只是两三月前进财总对小的动手动脚,摸小的还亲小的,小的就请示了哥儿,搬出他那屋了。”满财脸上飞起两片红云。 连酲听后,大脑宕机,他不可置信回头去看连岫声,“你不管管?” 连岫声没说话,连酲便一本正经对满财说:“你刚满十五不久,你还小,万万不能再与进财那厮纠缠,这样,我使彤雪与你在蓬莱阁收拾间屋子出来,你打包你的铺盖衣裳,来蓬莱阁住下。” 满财感激地看了眼连酲,却没立即答应,反而扭扭捏捏说自己明年就十六了,虚岁十七,四舍五入已是及冠的年纪了。 连岫声坐在椅子上,云淡风轻,“他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三哥担心他们不如担心我。” 连酲只当没听到的,继续和满财说,让他好生保护自己个,那档子事切莫做,待年纪大些再说。 满财忙说没有没有,“进财老贼狗倒是想,我不与他弄呢!” 连酲已经知晓这是典型的打情骂俏,也和连岫声一般不理满财的了,满财在屋子了转了转,见无他的事可做便走了,连酲看连岫声还在全神贯注地在桌儿那边看书,就悄悄走到屏风后面,坐上床榻,脱了鞋,悄悄扯开被褥,钻了进去,躺下去时,爽得无声喟叹——镇抚使大人这一天真是累极了。 好久没听见人声,连岫声才从书上挪开眼,但见房里已空无一人,他便以为三哥走了,又低下头看书。 过了少时,连岫声忽听屏风后面一声惊叫,他身体先于意识,待反应过来时,手已从桌下拔出了剑,他从椅子上起身,绕至屏风旁,见自己个床榻上躺着个人儿,是他三哥,他松了口气,将剑又放了回去。 知晓三哥在自己个的榻上,连岫声不再读书了,他坐到榻上,先是与三哥捻紧了被角,想了想,又将被角掀开,拉住三哥手儿出来牵着。 牵一会儿过后,连酲又低叫了一声,说鬼,树上有鬼。 连岫声猜是从窗户里看出去就能瞧见的那棵娑罗树,娑罗树是佛教圣树,主管轮回,天底下受苦受难之人都能前往树下苦求于它,若心诚,它便会应,书中是这样说,但他还未去求过它,但另一个他,不知为何,求过它,连岫声也不知这棵娑罗树是否应了。 树影晃动之间,有脚步声出现了,连岫声唤了声三哥,对方没醒,他顿了顿,将人摇醒。 - 连酲被抓起来坐到罗汉床上,他盘着腿,靠着窗边挂屏,双眼无神地看进财领进来一个彪形大汉,与吉兴那满身肥膘的虚胖不同,进来这人虽也是个大体格,却是一眼的练家子,强壮结实不说,眼中还有杀气,与他对视后,连酲瞌睡都跑走了几分。 “小的王三,本是滇府人士,二十多年前到陪都做挑货郎,因与一熟客发生口角,被栽赃偷了他家物事,幸遇上了故太子南巡,彻查案情,免我灾祸,此后我随故太子到了神京,入了故太子亲卫队,后故太子病故,我等并未被新帝安排去处,空等三年,等到新帝要遣散故太子亲卫队使我们返乡去,我们虽是满心疑虑,大尧从没这样的做法,可也不敢置喙,就都打包了铺盖行李,作别友人,踏上返乡之路。” “然在返乡路上,我等却遭遇连番截杀,三百个弟兄,死得只剩了三十多个,这三十多个弟兄若不是身手实在是高妙,哪里能保下一条命来?!” 连酲瞌睡这时候已全无,他挪上前,皱眉问:“后头又发生了何事?你如今又为何会与我六弟做事?” “也是东躲西藏苟活了三五年,才有人找到我们,与了我们安身之处,我们后面才晓得是连家六哥儿去寻了连家老爷说话,才寻得到我们,所以,我们改名换姓,一直帮着六哥儿看顾外头的生意。” 连酲一时没做声,他想,虽然连岫声是草蛇灰线,可连溥之力也不可小觑,他这唯唯诺诺的老爹私底下的胆子竟还不小! 在连酲一言不发时,王三也在偷偷打量对方。 来时,进财就告了他待会要见的人是连岫声的三哥,“哥儿心里头冷,也就与三哥儿待在一处时能暖一暖,你且要将人看得要紧些,莫怠慢了,若怠慢了人惹得哥儿不快,你莫说我搭救不成你。” 王三头一回见连岫声时,连岫声才十岁不到,文雅俊美模样,说话很有小书生气,那时候连家老爷万事不管,一味说着他犯了天条这样的话,弟兄们的去处便都是连岫声这个十来岁的小哥儿在安排,没想到的是,连岫声安排得极快极好,可好日子没过几天,三十多个弟兄里,就有五六个起异心要去新帝跟前揭发的。 几个人是被王三摁到连家六哥儿跟前的,但见六哥儿放下书册,拔了刀出来,不说二话,扬刀奋力挥下,第一人便人头落地。 王三当时以为这是杀鸡儆猴,剩下几人便算了,然而连家六哥儿尽管额头冒出密汗,却是仍坚持把他们全砍了,末了,这几人更是被剁得面目全非去换了几个六哥儿想要的死刑犯出来,价值可谓是被利用到了极限。 王三把这事料理了后,家去足足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梦里六哥儿俊美面容成了一张悬在脸前的面具,没贴合上似的,他动手一揭,语笑嫣然底下竟是青面獠牙。 但六哥儿大多时候都是极好极好的,他们弟兄一开始只为着报六哥儿救命之恩,到如今也是爱敬六哥儿犹如爱敬当年太子,管他是救苦救难菩萨还是黑白无常罗刹,他们弟兄都忠心不改。 今夕,是六哥儿头一回带他引见人,不是引见新弟兄,也不是甚么官人掌柜,而是他自己个亲亲的三哥。 引见家人不稀奇,可六哥儿与家中一向不甚亲近,听进财说起时,他是既惊又奇,待见了真人,更是被眼前玉人震的呆了,便是眉如远黛,目若秋波,一袭不甚修饰的软罗衣似覆温玉,使之满室生光,但即便是一眼的明丽异众,他浑身却无矫揉妖媚之态,端的是神清骨秀,观音化身下凡。 一旁,连岫声轻咳了一声,使王三回过神来,忙低下了头,房内甚么也不敢看了。 过了半晌,才听上面人问,“今夕要做何事,进财可告于你了?” 王三说已经知晓了。 连酲担心他们安危,进财说不妨事,“三哥儿无须担忧,我们兄弟行那不光明之事,都戴泥巴面具,远看近看都看不出,做完了活,洗把脸,任人刨地三尺也找不到我们。” “那就好。”连酲略微放下了心,将要传哪些话都告了王三知道,王三领了吩咐,被进财带了出去,看人不见了影子,连酲仪态全无,懒懒地靠在了小桌上,打了个哈欠,问连岫声甚么时辰了。 “已至四更时分了,三哥可要睡下?”连岫声问。 连酲摇头后又点头,眼中似有雾一般,“你不困倦?” 连岫声本就睡觉少,说三哥可去睡两个时辰,待天亮后再起来洗漱,宋家那边要安置,也得等天亮后再说,那道施恩的圣旨,也非是在人最多的时候宣不可。 连酲坐着没动,静静地看了连岫声一会儿,他想到王三方才说的那些话,心中猜疑,连岫声睡不着觉是否是因为他从小到大都如同是在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背负的太多,想的也太多,形同走钢丝,稍有不慎,连带着许多人都将身首异处。 连酲甚至想,那书中所记录的连岫声,最后杀这个杀那个,无恶不作,国不国,君不君,臣不臣,或许是因为他被熬煎疯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要睡觉,每天至少睡八个小时。 连酲深吸一口气,蓄了一身好力气,走下罗汉床,站到了连岫声身边,弯下腰,作势要将对方打横抱起。 但就算连酲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将连岫声抱离地,只无能地发出一些难堪的声音——开什么玩笑,他日日习剑,武功盖世未来可期,怎的连自己弟弟都抱不起来! “三哥何意?”连岫声不动如山,看三哥松散下来的领襟,胸内香儿就这么透了出来。 “为兄想与六弟一起休息。”连酲手撑着八仙桌,心想自己本想好好秀一秀哥哥力,却没想到落得如此狼狈收场。 连岫声看着三哥,听三哥说明了缘由,笑了一笑说:“三哥何不早说,伺候兄长,原是弟弟份内之事。”说完搁下了书,起身弯腰将毫无防备的三哥轻而易举打横抄到了怀里,朝屏风后的床榻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