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回 连酲又是一次秒速连滚带爬。 他回到了房里,彤雪与他打点的几身衣裳都被整整齐齐放进了衣柜里,却翻来覆去都没找到他的那几册话本。 吃一堑长一智,连酲从不死赖在摔倒的坑里,他想,再携带贵重物品,看来只能塞进袜筒里。 在桌边郁闷了会儿,连酲很快就将心情整理好了,他起身在这房里东摸摸西摸摸,上看看下瞧瞧,金银珠玉一应俗物几乎是没有的,尽由竹木本身加之技艺精湛的线条雕刻所成。所谓宁朴无巧,宁俭无俗,连酲在连岫声那厮院里都未曾感受如此鲜明,难怪能被皇家看上,收为已用。 连酲最喜卧房内的一面铁力木屏风,那上头无上色涂漆,只雕了一树盛开的梨花,树干枝桠细看是木头本身绞丝形成,人为雕了花儿上去,便是挨挨挤挤,层层叠叠,似有暗香浮动。 可出神观赏久了,连酲莫名回想起月前,连岫声在自己个房里的屏风后面打那啥的场景,他后知后觉,起身大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看来我还是太容易轻信他人了。”连酲心想,自己一心专注权谋线,竟忘了,人非草木,管他正史野史,感情线何时消失过? 连酲喝了几口房里提前预备下的茶汤,抓耳挠腮想连岫声的感情线。 可不管如何深想,连岫声在书中都并未和任何人产生过感情,不管是精神上,或是肉体上,自然,也有可能是作者本身倾向于不去记载他的感情线,可如若没有记载,那他又从何得知? 要是那书里能多几笔连岫声私生活相关的事件就好了,连酲继续喝茶汤,唉声叹气,望一眼铜镜,只觉身虽一十八有好女貌,心却是八十八老态龙钟。 又想,要是连岫声只贪图他长得好看就好了,世间美人无数,总能寻出几个使他看了满意的,可他偏偏说,心悦? 这不免让连酲想起自己高中时候的两个超级豪门出身的学霸,同时还有着罗密欧与朱丽叶般的纠葛,还是两个男的。 早恋被勘破,两个平时脑子那么那么那么好的人,一个站a楼楼顶,一个站b楼楼顶,你一句“爱我们的人是多么残忍!我们所有的血都为他们流。最被爱的人最不幸”,他一句“我的爱情就像美丽的凤凰,如果在晚上死去,就会在早上涅槃!”,当时就惊掉了连酲的下巴。 如果爱情真的具有把人变成一个疯子的力量,那么爱情如果降临在十八岁的某个人头上,某个人只会变成一个疯子中的疯子。连酲想,忍忍得了,少年的爱情都是有保质期的。 门外院子里有脚步声传来,连酲以为是连岫声,左一闪右一躲,总算在床帐后躲好了。 “连同知?”进来的小厮疑惑地看着猫在床帐后的人。 “……” 连酲满脸尴尬地走了出来,说自己正在看这床帐料子,待家去了也使人制上一套。 小厮白净面皮,轻轻一笑,“大人客气了,荷花苑没个甚么贵重物件儿,这帐子是用藤纸做的,不稀奇,大人若看得上,走时我寻几套装上您家马车就是。” “纸做的?”连酲方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料想他还真让他看上了,他也没客气,收了小厮好意,拿了赏银与对方,问对方所来是为何事。 小厮问是否要传晚膳,厨房那边都备好了。 连酲想打听打听连岫声行踪,反正他不想跟对方同桌吃饭,他要和对方错开,于是就同小厮说他等小连大人用过了再用。 小厮笑说:“小的方才已过去问过小连大人,小连大人告我说看您的意思,他总之是要与您一起用这晚膳的。” 连酲见推却不开,只得跟在小厮身后,磨磨蹭蹭到了堂屋用饭,桌上正放两个食盒儿,小厮过去将茶饭一一都拿了出来,趁他摆放时候,连酲问他名姓,小厮说自个没有姓,名唤蓁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不错。”连酲顺口一夸,得了对方一个深谢。 茶饭都摆好后,蓁蓁才去将连岫声请了来,连酲看见他,真是浑身毛孔都在往外冒火花,可有外人在左右,他也不好把情绪表现出来,只一味埋头往嘴里扒饭。 连岫声看三哥只顾着吃米饭,动手与他夹了时令下的清炒小菜,“三哥可试试这藕蔤,晚些才着人采就上来,脆嫩可口。” 连酲能不吃苦就不吃苦,瞥一眼连岫声,把一著藕带全塞进了嘴里,咔嚓咔嚓。 连岫声没甚么口腹之欲,与三哥将各样小菜都夹了两三回,直到对方碗里堆出了个尖儿才罢手,而后正欲开口,连酲闷声说食不言寝不语。 用完茶饭,各个漱了口,蓁蓁将桌上碗筷物什都收了走,他后又要来伏侍,被连岫声使走,说凡事他和连同知可自己个来,你去歇息便是,蓁蓁乐得清闲,走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和蓁蓁吩咐完话的连岫声,一回头,堂屋里已没了人。 - 连酲心中迷茫,他背了身衣裳,叫上了吉兴和乔玉儿,问了庄子里的两个下人,找到了一处幽静无人的池塘洗澡。 大热天的,房里又没有空调,连酲可不想和连岫声待在院里一起喂蚊子。 但大抵是他们运气不好,或是这处所在实在是太幽静雅致,头顶明月,脚下清泉,风吹荷叶,绕岸浮香,在池子里泡到半程,忽听有人私语,乔玉儿最为活泛,爬上岸,黄鳝样儿挨着草地摆过去,很快就摆了回来,和连酲说是有人在此处幽会。 连酲也要去看,不过他穿上了衣裳,他趴在地上,轻轻拨开面前草丛,但见有锦衣罗衫铺就一地,又有草叶鲜花压折半亩,硬邦邦似标枪,软溜溜像面团,一下一上如鱼在水,一快一慢由浅到深。 这哪里是甚么幽会?连酲不可置信,回头看已穿上衣裳的乔玉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死心又偷看了人家一回,这回方才看清,这竟还是两个男子! 连酲好奇心上来,睁大一双湿漉漉猫儿眼,想看清楚他们二人究竟怎的合在一块儿,后面却有吉兴来拖拽他。 “大人,您要脸不要?快些走罢,万一是哪个得罪不起的老先生,好心为难上您。” 三人落汤鸡一样回了住处。 半夜里,连酲又做了回梦,这回却不是在连府那等的树身人脸梦,而是他和连岫声做那事的梦,且还不是在卧房当中,梦境里是夜迢迢,抬眼是月明星疏,他与连岫声竟就在他昨夜里泡澡的那池塘边上,缠作一团,难舍难分。 连酲受惊醒来,只觉浑身如火在烧,幸而这两日连岫声不曾说要和他共榻,否则对方必定要说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未掌灯,连酲起来喝了几碗凉水,待心被凉水浇去了热度,他才察觉自己裆里湿湿凉凉的。 欸,欸,欸,你这…… 连酲若是真古代人,他就把亵裤丢与丫鬟洗了,可他是现代人,他摸黑跑出院子,在处小池子里自己动手搓。 夜深人静,连同知鬼鬼鬼祟,跑进跑出,自认为凌波微步移形换影,回房后就将裤衩子挂在了房里,打算明个一早待它晾干,神不知鬼不觉丢到脏衣服堆里。 他自是想得万事俱备东风不欠,谁成想翌日清早,他房里半空空无一物,他裤衩呢?! 连酲一直憋到用早膳,才有机会问蓁蓁是否有人拿了衣服去浆洗,蓁蓁说浆洗衣裳的大娘要晌午才来。 那他裤衩哪里去了? 吃完早膳,连酲又在房里东翻西找,难不成昨个压根没有偷偷洗裤衩一事? 稀里糊涂的,连岫声过来提醒他,今个官员们都要在荷花池泛舟采莲,“三哥昨夜里哪里去了,星夜才回。” 连酲拉开门,说是和吉兴乔玉儿他们两个去池塘里洗澡了,连岫声闻言便不自觉蹙了蹙眉头,连酲想也不想就知他要说什么,面红耳赤,跳起脚来,“怎的,难不成为兄还能和他两个有一腿儿啊!” 连岫声说没有一腿儿也不行。 “还没到那一天,你少管为兄。”连酲往前走着,叽里咕噜,“再说,为兄这就去找两个倌儿来和他们战个八百回……唔!别……” 信口开河的连酲被拦腰拖了回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被压在门上,周围不乏蝉鸣犬吠,他眨眼惊慌失措,小声哀求,“战三百行……” “……三哥,”连岫声无奈叹气,“你总是如此,用很可怜的模样说一些使人凭生怨气的话。” “京城里爱慕为兄的人且用马车都装不过来,个个都哀怨,为兄难不成还要个个都在意?” “三哥拿他们与我相比?”连岫声听了,脸上倒无甚愠色,只本不想惊吓三哥,但此番仍被对方招得低下头,咬住对方唇角,直至血气弥漫。 - 过后泛舟湖上,便是金桨木兰船,戏采江南莲。 少有人专心在采莲一事上,多是用了庄子上游玩的船,在船里点茶吃酒,吟诗作对,时不时已有歌姬唱上一首采莲曲,或是弹上一曲琵琶,自是荷花池里无烦暑了。 倒是连酲等一干人,卷了衣袖,挽了裤腿,大半个身子扎进荷花池子里,拔藕丝,挖藕节,抠蚌壳,又捉鱼儿,玩得不亦乐乎。 连酲他们分得了一条小船,比不得尚书他们的船好,却也能坐上五六个人,正好坐他们连李张卢四兄弟,乘舟入了硕大荷叶底下,见一池浮萍,李琬本是嫌弃的,见连酲扑通一声跳下水,他才跟着下水。 “摘了莲子,回去可煮莲子汤喝。”卢贞说。 李琬捧着一捧滑溜溜的淤泥出来,忙又丢进水里,说:“要喝莲子汤吩咐厨房煮上两锅不就成了,何必亲自来摘莲子?” 张贤站在水里,“不事农桑,怎知百姓疾苦?小世子该去与那几条好船上和老先生一同吃酒说天下事才是。” 李琬脸一红,“你莫污蔑我。” 卢贞说:“那我们比比,看谁今个采的物事多,莲子,藕丝,都作数。” “比就比!”李琬脱了外衫,却先四处寻找连酲,他找了好大一圈,见对方仰面漂在不远处一处净水上,头顶三四片荷叶聚顶,遮住烈日炎炎。 李琬摸过去,细看了连酲,忽然问:“敏孜你这嘴上是哪里来的伤?” 连酲早就想好了措辞,“自是蚊子咬的。” “这庄子景色风光是好,但蚊子也是多得恼人,晚些我使小厮送几个香包到你院子,是我母妃特意找太医要的驱蚊方子,一般人我都不与他。”说完后,李琬又说卢贞他们要比采莲,连酲马上就应了,赌注便也跟着下好了,便是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索要任意一样物件儿。 四人登时就更加有奔头了,在湖里搅得水花四溅,鸥鹭乱飞。 “若竹他干爷爷那匹汗血宝马我想要很久了!” “思齐他爹有吴道子真迹!” “杜衡藏有一坨和田玉!” “敏孜的库房!” 那头风光最好处的人们,只闻这头其声,却不见其人,使小厮过去看了是不是有人闹事后,小厮过来回话,说是连同知和小世子还有张百户以及卢大人家的哥儿在那拼谁更能采莲呢。 卢青岩本就是个武官,平时吃一群文官嘴上的亏,这时候首先拍桌而起,说卢贞胡闹,乱人兴致。 崔太监坐首席上,他打着扇子替卢贞圆了场,以干爹身份将卢青岩这干儿子说坐下后,又问张尚书如何看,张士洁冷笑一声,说那不是我儿,转头又去问连岫声,连岫声起身先见礼,才回说,连同知乃是晚生兄长,晚生怎敢评议兄长所思所为。 崔太监就对着连岫声翻了个明晃晃的白眼。 众人自是对崔太监这白眼瞧得真切,只当是太监没了根儿,看个齐整男人便不顺眼,遂没放在心上,又对着满池娇艳荷花吃了会儿酒,说了会子不痛不痒的朝廷中事。 后许是连酲的声儿,远远的,却清楚传来。 “哈哈,若竹我儿,你看这蚌壳像不像你的屁股蛋儿?” 有几个大人因此放声大笑起来,含蓄一些的,便以袖遮面,作执杯吃酒般。 “想我少时,亦是如此肆意猖狂,如今,老咯!” “说起来,我母亲当年便是个采莲女,我幼时常伴她左右读书……” 在座大多三十往上,年岁大些的更是多有,见少年人难免说了几番怅然之语,张士洁却是笑,意味深长地对着连岫声说起话来,“连同知在朝里虽如鱼得水,礼仪却是差了些。” 礼部尚书张士洁方才罢口,他儿张贤就嚷起来了。 “敏孜,这才像你的屁股蛋儿呢!” 连岫声便执酒杯,微抬手示向张士洁,“张百户虽在衙门里不顶事,可礼仪竟也未比晚生兄长好一些。” 崔太监靠一把太师椅,慢悠悠道:“京里能有几人比若竹乖巧伶俐?咱家以为怕是没有了。” 其他大人们以为这是到话自家儿女的时候了,各个都把自家孩儿拎将出来鞭策了一遍,虽解起那几位攀比来攀比去的深意,却不欲参与,更不打算将自家孩儿亦送入斗场。 只上方惠王李魄打开扇子,啪啪扇了两下,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道:“两位大人莫要争了,还是我儿知事。” 说来也巧,这惠王话音才刚落,小世子也来拆他台了,大声喊说:“敏孜,你嘴巴那痂是不是被水泡开了,又流血了!你过来我用唾沫与你润润,能止血!” 连酲说了句有病,然后说不要,他自个舔了舔,舔了一口腥甜,便在心底不住口痛骂连岫声开不起玩笑。 正在心底骂骂咧咧,但听一旁卢贞喊了声小连大人,连酲转过身,眯起眼来看着岸上一身洁净白绫杂宝金纹圆领袍的连岫声。 连岫声看几人已然成了几只大泥鳅,但仍是一眼找到了三哥,他便看着距离自己个最远的那只“泥鳅”说:“连酲,湖水凉,泡久了伤身子,起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