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回 诏狱多瘴疠之气,连岫声虽迫切想要见到连酲,与他说说话,可仍是先回他的宫苑里洗刷了身子,更换了干净衣裳才赶过去。 太后等人俱已在了,个个泪水涟涟,满室宫人都跪拜在地上,连岫声到时,看见的正是对方着一身雪白中衣,在殿内挨个扶将宫人起身,“不须跪我,日后宫里都免跪拜了。” 便是红尘多苦颜,终等来明月肯悬。 宫人太多,连酲自不能全部亲手去拉,只来得及拉前头几个,还没待与众人说点甚么,便听崔太监甩了一拂尘,传:“皇上,阁老来了。” 阁老,甚么阁老?连酲转头,以为来人乃是朝中哪个老头儿,假笑都已往脸上挂了,可却在转头后,表情猛然凝住,寝殿琉璃瓦下,万层白玉阶上,连岫声一袭茶色纱暗花四方如意纹道袍,清风道骨,似乎是清减了许多。 此人也算初恋,见到初恋,连酲自是开心,他忙朝来人跑过去,待站到对方跟前了,他主动转上一圈儿,说:“你看,为兄好啦。” 后又用拳头擂了连岫声一下,“几日不见,你竟都当上阁老了,不错。” 连岫声看了一眼殿内众人,退后两步,于连酲跟前跪了下来,伏地参拜了,道:“臣见圣安,龙体康宁,乃社稷之幸,臣之幸也。” 连酲怔了一怔,随即咬牙把人扶将起来,顺便压低声音道:quot;阁老既要与朕端个泾渭分明,日后便别再想上朕的龙床。quot; 正好,张爱莲将连酲叫了回去,说尽了这段时日的人母愁肠,连酲还以为他只昏过去了几日,没成想竟有了半年之多,他与张爱莲行了大礼,却没忍住多时,便开始拽妇人衣裳,“母亲这身霞帔和这珠翠龙凤冠,甚是好看。” 先前连酲一直在宫外活动,连家衣食住行已然令他开了眼,然而这宫内衣饰,却更是富贵夺目,同时还不由得以为,这李皙当真是豪奢浪费。 后太医院院使和副院使匆匆过来了,连酲上床下床跑了一圈儿,已觉身体乏力,他靠在床榻上,没力气说话,任一群人将他摆弄。 “日前刀伤是早就养好了的,今日醒来,便是整个大好了,”院使低着头说道,“只皇上卧床数月,元神无主,脾肾两虚,经脉失养,肌肉痿废,还需多多进补,长日精心调养,我和太医院将仔细商讨个补气方子出来,照着方子顾护便可。” 张爱莲使琼花跟着院使去,转头又看着连酲道:“眼看就是年关,我诸多事要忙,晚些我们母子三个可一同坐下吃饭,好好说说话。” 她如今对连岫声是极其放心,又说:“你别无甚是,再多养几个月,有事就使岫声去做,他比你能干哩。” 连酲眼巴巴地望着张爱莲,本以为大半宫人都会跟着太后走,结果他妈竟然就带走了青竹和另一个面熟的,剩了一大群在他殿内,好不自在。 “你们都出去,我要小睡一会儿。”连酲沉下声音,说道,结果一说完,他在几个宦官之中,看见了个认识的,他叫住对方,“魏小玉!!!” 魏小玉哎了一声,忙过来了,参拜了连酲后,他起身道:“皇上有何吩咐呀?”但见这魏小玉已是一身的宦官衣裳,却不是低等小宦官,穿一青贴里,戴一三山刚叉帽,模样清秀,气质亦正亦邪。 “你……你,你,”连酲坐直身体,“李皙干的?!” 魏小玉弓着腰,回说:“日前皇上才陷入昏迷的时候,奴婢便自己个用刀将它了结了,找了阁老,请他使奴婢到内廷伏侍您,旁的人,奴婢都放心不下。” 连酲怔住,心中乱糟糟的,“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皇上,日前您在诏狱里拉奴婢一把,于您是顺水人情,于奴婢却是天大恩情,奴婢为您做甚么都是应当。”魏小玉慢悠悠说:“皇上如今虽是一朝龙在天,可亦是危机四伏,贴身宫人之中,好些许是别家指派来的暗桩细作奴婢和他们不一样,奴婢一整个人儿都是皇上的,皇上便由着奴婢待在身边,再将他们一个个地揪出来。” 连酲久不作声,连岫声做主使魏小玉先出去了,殿内只剩下君臣兄弟二人后,连岫声径直坐到了连酲榻边。 “魏监丞在御马监是个能干人,先前总有探子混入内廷企图打听你,都被魏监丞抓将了出来。” 连酲问然后呢,如何处置的。 “生不如死,无一活口,”连岫声说,“这三两月,有他威名,内廷宫人都安分了不少。” 连酲点点头,“我有些心疼他罢了。” 连岫声眯了眯眼睛,问他,“三哥,那我呢?” 连酲后颈汗毛便因此质问竖起来了,要说从前,连岫声每每连名带姓地唤他,他感到心里打鼓,可这回苏醒了,却又因对方唤自己个三哥,而忐忑不安。 可转念一想,他都是皇帝了,皇帝干什么不行,连岫声此番放肆了,于是连酲清清嗓子,打算和连岫声好好唠唠。 然连酲正要开口,连岫声就扑将上来,他后背陷入柔软的靠枕,不及反应,五指被扣住,他整个人几乎被这小阁老罩在了怀里。 连酲满面通红,挤出一句放肆,连岫声啄了啄对方总算有了温度的唇,“皇上唤我六郎,可好?” 连酲睫毛扑扇得厉害,嘴上不饶人,“你怎的不唤我三郎?” “三郎,该你了。” “……” 连酲不唤,红着脸和脖子,反问连岫声是不是跟人好过,否则为何如此游刃有余。 连岫声知他身子还弱,担心把人着急晕了,也不逗他了,说:“我心爱三哥,自是无话不想说与三哥听,三哥如今君临天下,可忘了初心?” “为兄自是没有。”连酲忙否认道。 “那三哥为何不肯唤我六郎?”连岫声抵着对方鼻尖,三哥躺了这些时日,身子躺得愈发清瘦,躺得愈发柔软,他等不及要亲一亲,摸一摸。 连酲眼角已是露情,嘴巴却还硬,又僵持了好一会子,他才莺声呖呖地唤了声六郎。 认定是两情相悦了,连岫声才衔住对方唇瓣,那口里还残留着药汤味儿,他只轻轻蹙眉,便勾住对方舌根儿,玩弄一阵,尽尝甘美津唾。 二人好闹了一阵,虽多是连岫声在把酒问月,以弟戏兄,但也是如漆投胶,如鱼似水相知。 闹到连酲体力不济,昏昏欲睡,连岫声才将人放了,放前还依依不舍地咬了一口对方白馥馥胸口,连酲总之是没了精力,任对方为所欲为,一门心思寻周公去了。 - 和在连府不一样了,连岫声不可以再留宿,除非他是后妃,哪怕是后妃,皇帝没有开口,他亦得走人。 连酲睡了一日,星夜醒来,四周无人,他左右手摊开,摸了左右,空荡荡的,他便坐起身来。 刚一起身,榻边便传来人声,“皇上,可是有什么吩咐呀?” 连酲被吓了一跳,他拉开床帐,露出个脑袋,看着外面的小宦官,“你叫甚么?” “回皇上话,奴婢来庆。” 连酲顿了顿,问:“先前那位的皇子名儿里就有个庆,你怎还叫来庆?” “奴婢先前不叫来庆,要来喜,来庆是奴婢干爹取的,因皇子庆造反举事,干爹说往后可莫再来个皇子庆了。” “皇子庆造反?”连酲不可置信。 “约莫半月前的事儿了,”来庆说,“此事乃是干爹察觉,报了小连大人和崔公公知晓,方才免了这场大祸。” “之后又发生了甚?”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阁老当场便射杀了皇子庆,将此事了结了,倒也无人说甚么。”殿内这时候掌灯零星,来庆说完方才敢偷偷瞥这位新帝,说是新帝,实则也即位半年了,只不过人才刚刚醒,刚刚知事儿。 新帝躺着就好似一幅画儿,起来了,更是如雀出笼,便是,眉聚青山,目含秋水,清亮亮,坦荡荡,天然自带三分笑,使人感到欢喜可亲。 来庆的话,令连酲想起来书里曾发生过的事,许也不是书,许就是曾经真的发生过的,连岫声曾射杀过一回李琬,这回换成了皇子庆。 连岫声实则从未变过,连酲心想,若一切都曾是他们两人的遭遇,那皇子庆算是连岫声的学生,且皇子庆待他曾也是毕恭毕敬,真心相许,可连岫声仍是没有丝毫的心慈手软,连酲倒不是责怪他,只是感到胆寒而已。 将此事消化了消化,连酲又问来庆,“你干爹是谁?” “御马监的监丞,魏小玉。”来庆答。 “……”魏小玉跟着这群宦官学坏了,小小年纪,竟也开始认干儿子了。 “我有点口渴,想吃口茶。”连酲说,想支开来庆。 来庆转头,“来人,拿茶来。” “……”连酲只好下床来,他不要来庆与他穿鞋,自己个弯腰将鞋穿了,走到了一边罗汉床上盘腿坐着,忍不住问:“阁老去哪里了?” 来庆立身一旁伏侍,规规矩矩地答话,“皇上您没醒之前,小连大人都住乾清门外的值房里,您今个醒过来,小连大人已回连府去了。” 后边便是来庆絮絮叨叨地从连岫声扯到魏小玉身上,说着他干爹如何的尽忠竭力,席不暇暖,连酲无力了,抬手示意他打住,“我与你干爹之间自有情分,无须你帮他说好话儿,我自不会亏待他。” 来庆便不说了,接了宫人送来的茶,与皇帝倒了吃。 连酲是真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忽然又开口问来庆,“那依你看,在我昏迷的日子里,哪个最奔波辛苦呢?” 来庆这回不好说是魏小玉了,那长没长眼睛的人心中都有数得很,他要对着皇帝说瞎话,莫说皇帝,他干爹头一个饶不了他,于是来庆老实说:“自是小连大人无疑了。” 连酲捧着茶碗,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来庆笑问:“皇上如何知晓呢?” “我和他……”连酲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过后反应过来,看一眼来庆,说:“我两个是兄弟,心有灵犀。” 来庆附和道:“皇上和小连大人虽无亲兄弟血缘,却是胜过亲兄弟的生死之交,自是能互相体谅的。” “我躺了半年,他操劳奔波半年,我要如何体谅他?”连酲呐呐道。 来庆便不懂了,莫说操劳,便是臣为君死,在他看来都亦是理所应当,新帝能关慰两句,与臣子已是莫大荣耀。 “那你和我说说,阁老这半年,都做了些甚么事?”连酲问来庆。 来庆年纪也还不大,十五六岁的伶俐小模样,见新帝如此可亲,相处没些时候就不再畏畏缩缩了,他掰着手指头,从最开头讲起,宛如个说书的,他先说了小连大人是如何铁血手段肃清朝堂,因多数官员和先前的叶阁老牵扯甚深,于是小连大人便先拿了叶岕开刀,使多个御史弹劾叶阁老,小连大人实在无法,才请锦衣卫衙门的同知大人带人去查,这一查可不得了,竟直接把叶家查倒下了。 叶家一倒,朝堂里和叶家有关联的官员纷纷也都各个出了纰漏,杀的杀,贬的贬,好不惨乎。 只是如此一来,小连大人再有理由,也不免背上了一个背师忘本的恶名。 后又是各地以清君侧名义的举事频发,闹得轻的是张从戎韩国公李琬等人去镇压,闹得凶的便是小连大人亲自带人前去。 然小连大人权大势大,没几个能受得了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人压在头上,加上小连大人为人只口头上温和从容,行事却是嚣张狠毒,弹劾已是最不打紧的了,光是刺杀,都已成了小连大人的家常便饭。 “世人皆道小连大人是个权奸佞臣,奴婢差点都信了,干爹却与奴婢说,小连大人是在为皇上您守住这天下。” 连酲听得满腔心酸,“他受苦了。” 连酲不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对象,他当晚和来庆说完了话,就带着来庆去写圣旨,用他那狗爬字扬扬洒洒地写了一大篇,写完后,他举着自己亲笔写下的圣旨,暗自得意,而后将圣旨卷起来揣与了来庆,“明个是休沐罢,你去告崔太监,使他去连家传旨。” 将来庆支使走后,连酲研究了一番皇帝这华丽丽亮晶晶的宝座,他倒不贪财,只是天性好奇心重,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将殿内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没个事做亦不困觉,连酲回到宝座上盘着,托腮想着,日后要如何理政,空想没劲,他随手翻开了一本奏疏。 看了两行字,连酲的脸垮下来了,竟只是本彩虹屁奏疏,不过他爱看,于是连酲又将奏疏美滋滋地看了一遍。 既然连岫声这么会管家,那索性就让他管好啦,连酲心想。 第二日,天光刚明亮,崔太监就乘轿出了宫门,一路吹吹打打地到了连府门口。 连府合家出来跪拜接旨,各个脸上都按捺不住喜气,崔太监展开圣旨,笑意盈盈,“皇上饮水思源,各位好福气啊。”而后,他将旨意传达,竟大半是赠予连家的赏赐,光是金银器皿并帷帐裀褥便是无数,又赐每人纻丝沙罗各两疋,加赏彩段、绢、织金纻丝衣,并靴袜各一,赐豹皮、银鼠皮、貂鼠皮各五个……后念完总数,却还有个单拎出来的。 皇帝念小连大人连日来苦辛,特赐蟒服玉带,并,金书铁券。 连岫声在家中虽年纪小,长子乃是连葑,连酲如今登了天,家中本该是连葑说了算,可合家却默认连岫声才是话事人,连葑只如婆子一般忙活些庶务,他亦如鱼得水,乐得自在,这不,他推连岫声上前接了旨。 崔太监拘着手,仍是笑眯眯,“来时,今上说思念家人得紧,你们要是得空,可打点打点,去宫里瞧瞧今上?” “自是得空!”连意跳起来,“我快想死三哥哥啦!” 五娘吓得半死,从后头打她,“甚么三哥哥?好心我抽你嘴巴。” 合家起身来,商议着何时如何拜见今上,热热闹闹的,好不欢乐,连岫声却在此时说他便不去了。 连意不解,“诶,今上待六哥哥最好,六哥哥为何不去呢?” 连岫声眉目冷清,竟直言不讳道:“他送的这些物事儿便没一样是我所求,还劳烦崔太监回去告今上,他甚么时候知我想要甚么了,我便甚么时候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