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无相 不过是渺小 看到死了一个两脚兽, 又来了一群两脚兽,火精鳄终于从流焰莲被夺的愤怒中清醒过来,担心起自己的兽身安全。它趁着几人不注意, 将符山的无头尸体一拖,便“噌”地一下迅速蹿回了温泉水下。 刚刚寻踪蜂示警, 表示要找的东西就在方圆几里以内, 段图南神识探测到这边有灵力波动, 一行人便径直飞来。不负他所望, 葛翠蓉果然在此。 他还未落地便已出手,直接结果了符山。葛翠蓉连退几步,吴松目露警惕, 开口说道:“这位道友, 在下似乎与你不曾见过, 为何一上来就杀了我们的同伴?” “哦?你们是同伴?可是我怎么看见,刚刚这两位, 正打算在背后朝你下手呢?”段图南冷笑一声。 “我们是想杀那火精鳄——”葛翠蓉连忙开口, 段图南却一摆手打断她,不耐烦道:“我对你们的恩怨不关心。我知道你杀了葛梦莲,也知道天元令残片现在正在你手里。你若是乖乖交出来,我还可以考虑留你一命。这个人,我们也可以帮你灭口。” 吴松接连听到这几句话, 瞳孔紧缩, 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你——你杀了你妹妹——你真的想杀我?” “不!我……你是谁?天元令残片,天元令是什么?我没听说过……”葛翠蓉面色惨白,想要辩解,可是看到这一群人围了上来,知道他们不会和她讲道理, 终究还是保命的心思占了上风。 眼看事情被揭穿已经无可挽回,她却慢慢平静下来,偏过头不看吴松,咽了咽口水,对段图南道:“不错,我确实杀了梦莲,也拿到了一枚秘境令牌,但我并不知道那是不是你们所说的什么天元令残片。它现在并不在我手上,我出宗门之前,把它放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们若是杀了我,可就永远找不到了!” 段图南冷笑一声,“不在你身上?你就不必蒙骗我们了,我说它在你身上,就是在你身上。你若不乖乖交出来,我们把你杀了再搜身也是一样。” “怎么会……”葛梦莲死时的情形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连宗门里的人也只当她是失踪了,他们怎么可能知道那令牌在自己手上……可是眼见对方已经不耐烦,就要动手,恐惧终究还是在葛翠蓉心中占了上风。 “我把东西交给你,你就放过我么?”她强装镇定,紧紧盯着段图南。 “自然,只要你将天元令残片交给我,我发誓不对你动手,否则此生修为再无进境!”段图南果断说道。 “好,”葛翠蓉双手不住颤抖,把一块黑色的三角形木牌从储物袋中拿了出来,“这就是她的令牌,我把令牌给你,你们放过我……” 吴松听得此言,知道这群人说的是实话,后退两步,想要逃走,另外几名黑衣人却无声围了上来。 几人交谈之间,没有发现不远处的树后还有另一个人。凌微躲在不远处的巨杉后,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她的冷汗浸湿衣袍,双眼失焦,瞳孔苍蓝,倒映着天上涌动的风云,如同两个小小的幽深漩涡。 段图南打了一个响指,令牌便飞到身边一个黑衣人的手上。他检查一番后,双手将三角形木牌递了过去,恭敬说道:“段师兄,确实是真货。” “嗯,”段图南锋利的眉毛一挑,又舒展开来,显然对这一趟十分满意,“这次骆婉那个成事不足的家伙不在,回去师尊面前,功劳可全是我们的了。” 他冷笑一声,姓骆的一向目光短浅,只顾着搜刮那些练气修士的财物,这次没赶上,可不是他的问题。 验货完毕,段图南抬手一挥,身后几人便一拥而上。 “你骗我!”葛翠蓉瞪大眼睛,一阵刀光剑影过后,她和吴松二人便在重重包围中接连倒在了地上,被他们扔入温泉湖中毁尸灭迹,段图南将天元令残片收入袖中,木牌隐隐泛起幽光。 “哼,我不对你动手,可没说过不让别人动手!”段图南不屑地一笑。旁边温泉湖泊上的雾气更浓了,逐渐往外扩散开来,岸边也起了一层薄雾。 段图南等他们收完战利品交给自己,正准备离开,往凌微的方向走来。一步,两步,眼看就要发现紧贴在树后的凌微,余光却突然一动,好似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在湖中一闪而过。 他脚步停下,回过头去,露出惊叹的神色。 “这……这莫非是照夜流焰莲!” 周围的黑衣人也一同看去,只见雾气氤氲的湖泊中央,不知何时竟出现一株巨大的火红莲花,静静绽放。 照夜流焰莲与流焰莲,两字之差,却是天差地别。流焰莲属于黄阶灵植,最高只能长到两百年份。而照夜流焰莲则是玄阶灵植,连金丹修士也会垂涎不已。这一株的大小看起来,少说也有五百年以上了! “这里只是洛岭边缘,灵气浓度能长得出玄阶灵植么?”一丝怀疑从在场众人的心中一闪而过,可是照夜流焰莲切实就在眼前,如同一簇永不熄灭的湖心火焰,花蕊中隐隐有金色浮现,在越发浓重的雾气中熠熠生辉。 “都说宝物自晦,或许是刚刚丢下去的尸体被其消化,它才显影出来。谁说机缘就不会降临到我头上呢?”刚刚把令牌递给段图南的赵宇心中想着。 “真美啊……”段图南痴迷地看着它。他是七成火灵根,修习血魔一脉真传的焚焰血魔典,却因为怕进阶后被师尊当作功法养料,在筑基中期蹉跎数十年。 “若是我不压制境界,进阶筑基后期,再炼化这朵照夜流焰莲,必然就能结丹了!届时也不用担心那老头子,还整日被他压榨……” 他似乎忘记了湖中还有一只火精鳄,邪气的脸上一片喜悦之色,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离他最近的赵宇也往前挪动半步,却踩中了一根枯枝,发出“咔嚓”地一声,惊醒了段图南。 段图南回过头来,短促地笑了一下:“也对,这么好的机缘,怎么能忘了我的好兄弟?” 听到他的话,赵宇瞳孔一缩,心头狂跳,骤然清醒过来:湖中空空如也,只有几根光秃秃的莲叶,哪里来的照夜流焰莲! 他正想退后,谁料段图南眼中红色更深,双手一抓。赵宇还没来得及说话,几道红光闪过,他的身体便被狂暴的灵力绞碎了。 剩下几个初入筑基的黑衣修士见此情形,争先恐后地逃跑,却无一例外,都在半空中被红色的丝线切成几块。 “哈哈!照夜流焰,名不虚传,你注定是我的了!”众人的血液流入湖中,琥珀般的水面染上血色。湖中妖艳火红的莲花在风中轻轻震颤,吸引着段图南的目光。 他飞到红莲旁边,深深吸入一口空气,已经感受到了它那强横的火灵力。就当他伸出手去,快要摘到的时候,突然感觉识海剧痛。 段图南忍痛调动灵力,手中血线交织如网向四周打出,还没飞出去一丈,丹田却已被洞穿。他的尸体咚地一声坠入湖中,又漂浮上来,和他同伴的鲜血一同染红了半面湖泊。 一只银白色的靴子无声踏在他身旁的漆黑的礁石上,一阵风吹来,他身上的储物袋便全数落入凌微手中。 “真是惊险!差一点……差一点交待在这了!”凌微眼瞳中的幽蓝逐渐褪去,身上的冷汗被风一吹,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拿到这些人的储物袋和法器后,她回到巨杉旁,靠着休息了片刻,手中仍旧紧紧握着飞刀。 刚刚她发现这群人就快到达时,先是催动御水诀,让雾气的浓度和范围都变大不少。这几人发现葛翠蓉后,注意力马上被吸引了过去,果然没有发现躲在树后敛息状态的她。 之后他们出手连杀三人,凌微积蓄灵力无法动弹,一边震惊于那天黑雾里葛翠蓉口中的“梦莲”竟然就是她的妹妹,另一方面也惊异于他们争夺的那块木牌居然有些莫名眼熟。 这伙人杀完人后,往自己的方向走来,就在将要被发现的档口,积蓄已久的灵力和神识之力才终于使她有机会使出了幻灵诀在吸收黑雾后多出的一门新法术。 此术名为心魔无相,与那黑雾直接引出心中深藏的恐惧不同,必须趁人不备,在对方有心境波动时趁虚而入,因地制宜,以当下他们心中所想,呈现出幻境。 段图南的神识不如凌微,灵力却颇为不俗。他虽然只有筑基中期,却比当初碰到的夏沉舟强得多了。 第一次使用心魔无相,就是这样的对手,凌微心中也没底。千钧一发之际,她没有留手,用了几乎全部的灵力。 凌微靠在树上,擦去额头上的上的冷汗。灵力恢复了约莫两成后,才用术法在湖中捞了几下。那火精鳄或许是刚刚受了重伤,不敢出来,最终捞上来两具已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她用刚刚收割来的一个储物袋将吴松和葛翠蓉的尸身装入其中,叹了一口气,没能成功救下吴松,差点把自己也搭了进去。此次出一个普通任务,到最后竟然只有修为最低的她回来。 就在此时,凌微神识一动,眉头皱起,顾不得灵力只剩下不到三成,收起一串储物袋,架起飞梭就朝北方疾速逃去。 “跑得倒快!”凌微刚走不过半刻钟,骆婉便落在了浅红色的湖泊边,左手一挥,段图南漂在湖中的尸体便落到地上。 “你可真是走运呢,若不是有上好的血精,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骆婉看着凌微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说话声如同温柔的呢喃。她低头踢了踢地上段图南面目全非的身体,竟笑了起来。 师尊的任务是段图南担主责,自己没拿到令牌回去,不过被抽几鞭子而已,算不得什么。现下这个总瞧不起自己的家伙死了,正好当作自己焚焰血魔典进阶的养料。 “段图南归我,剩下的你们趁着血气还没散去,赶紧分了吧!”她对跟随的几名黑衣人说道。 “是,多谢骆师姐!” 骆婉挥挥手,原地坐下,双手连掐几个繁复的法诀,一颗鲜红的血珠便从段图南眉心飘出。随着她手诀变化地越发迅速,那颗血珠也越变越大,而段图南的尸体却逐渐干瘪起来,最终只剩一片皮囊。 “收!”骆婉放下双手,张开樱唇,那颗拳头大小的血团便化作一道血线,被她迅速吸收。 “要进阶了!没想到段图南的血精竟如此浑厚,看来上天真是眷顾我呀!”骆婉双目一凝,心中想道。 她站起身来,对身后几人吩咐:“我要找个地方闭关几日,你们收拾完后,去绥城的据点找我汇合!” “是,师姐!” “还有,传话下去,七日之内,我要知道刚刚逃走那个人的名字!拿了我焚血宗的东西,日后一定要让她连本带利吐出来!”空中传来骆婉的声音。 * 洛岭上空,凌微还在拼命奔逃。她的飞梭经受不住筑基期大量灵力的灌注,已经在逃跑途中损坏,好在材料还能拿去坊市上卖些钱。 “后面来的那红衣女修仿佛也是焚血宗的人,还好跑得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追上来,但总算是暂时安全了。”凌微现在脚下踩的是吴松的飞剑,感觉到一里内没有人烟,她跳入下面一处小溪中,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洗干净。 “我就说这这么天元令残片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这不是和当年在廖炎身上拿到的那块三角形木牌一样么!” 她把另一块木牌拿出来,两相对比之下,除了花纹略有不同,以及新得的这一块看起来更加油光滑亮之外,果然一模一样。这木牌的形状是个等腰直角三角形,她将两块拼合在一起,发现花纹果然对上了。 “看样子还需要两块才能拼成一个完整的图案。听他们的意思,仿佛这是个什么秘境的入境令?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分成四块,难道也和幽云秘境一样,是几个势力共同所有?那又怎么会流落到这些修士手上?”凌微打算以后有机会打听打听,将满脑子的问号暂时按下。 “说起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葛翠蓉,又怎么确定东西一定就在她身上?当时葛翠蓉的表情也很惊讶,想来此事她做的应该很隐秘才对。”凌微百思不解,想起当时引路的那只红蜂,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蜂类对气味最为敏感,看来很可能是这令牌上有什么追踪的药粉!我得赶快把它除掉才好,他们说不定又会追来……” 凌微将令牌在小溪中翻来覆去地洗了几遍,召出火苗焚烧几次,还是不放心,又摘来几株随处可见的凝香草,把草液抹于其上,以遮掩味道。 * 经过昼夜不停的赶路,凌微回到太虚宗。身旁都是熟悉的环境,她终于从被追杀的紧张中恢复了过来。 她抹了抹脸上的尘土,掐了一个除尘诀,在问道峰山脚下落地。任务堂还是如她离开前一样人来人往,可是回来时的心境却大不相同。凌微定了定心神,走进任务堂禀明任务情况,以及路上遇袭之事。 “筑基中期弟子吴松、筑基初期弟子穆三、筑基初期弟子葛翠蓉在芦湾镇任务中陨落。筑基初期弟子凌微存活,这是你的贡献点。焚血宗之事宗门后续会派人查证,下一位!” 任务堂的管事弟子仍然挂着她一贯假面般的笑容,语气分外平静无波。这样的事情每年都有不少,她早就见怪不怪,按流程把凌微的贡献点录入后将令牌递回,便示意凌微该离开了。 没有追问,也没有哀悼,她处理的整个过程丝滑无比,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停顿。几个筑基期修士死去,宗门丝毫不在意,仿佛底层的弟子只是个数字而已。 凌微觉得仿佛有一团棉花堵在喉咙中,不上不下。她拿着令牌默默下山,看了一眼新入账的贡献点,竟并不觉得开心。 “你们听说了么!宗门在洛川边发现了一条新灵脉!听说那条灵脉的矿产颇丰,足够堆出几位元婴修士了。”一个女弟子说道,语气中对自家宗门与有荣焉。 “真的么!这么大的灵脉,也只有咱们这样的顶级大宗门才有实力保住和开采。宗门有入账,不知道我们这些弟子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些,我这个月的份例又花完了……”旁边她的朋友有些高兴,又转瞬低落了下来。 “你没有家族扶持,偏想学炼丹,难怪花灵珠如流水。照我看,咱们的日子已经比外面那些朝不保夕的散修强多了,莫非你还真的以为能成为炼丹大师么!” 那二人还在争论,凌微却无心关注。她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没有用飞行法器,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下意识走到了自己洞府所在无名山头的山脚下。 她没有说话,从一把带回来的储物袋中,拿起不知原本为谁所有的铁铲,慢吞吞在地上铲了三个坑。 凌微把储物袋中吴葛二人的尸体,和穆三的骨灰分别埋在三个土坑中,在每个小土堆上立了一块石碑。 “葛翠蓉,东洲绥城人,二十五年前入太虚宗,十年前筑基进入内门,杀死胞妹葛梦莲夺宝,后死于焚血宗段图南及其同伙之手。” “穆三,东洲康城人,三十三年前入太虚宗,十三年前筑基进入内门,于宗门芦湾镇任务中死于异变影兽袭击。” “吴松,东洲青羊村人,三十五年前入太虚宗,二十五年前筑基进入内门,间接死于葛翠蓉的疑心算计,直接死于焚血宗段图南及其同伙之手。” 这些人与凌微只是萍水相逢,除了自我介绍时大家聊到进入宗门的年份,他们其余的故事都无从得知。 葛翠蓉为什么要杀葛梦莲,她死前是否终于后悔?穆三同他们一道出发,后来又负气离开的时候,心里可曾想过她会遇到什么?吴松为什么如此需要贡献点,他也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凌微在风中伫立良久,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坛酒和一个碗。这酒还是在当初小队聚会的那间酒家中,出于好奇买下的。她打开坛盖,一阵清冽又带着辛辣的酒香弥漫开来。 透明清亮的酒液注入,她端起瓷碗,对着面前的墓碑微微一举,手腕倾斜,酒液缓缓倒在冰冷的墓碑前。过去的两个月,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四个人,转眼竟只余她一个。 “吴师兄,这一碗黄粱烧,敬你!” 夜里的太虚山脉,月光淡淡洒下。这里没有光污染,夜空格外辽阔,深邃而黑暗。一颗颗遥远的星辰发出冷漠的光,如此壮美,又如此残酷。 凌微撩起衣摆,坐在三座光秃秃的墓碑前,抬头看着天空。一道流星拖着闪亮的尾迹划过黑暗,又转瞬湮灭。 就像生命。 “那我呢?”凌微对着夜空发问,又像是在问自己。我与他们,又有何不同?世事无常,在这修仙界尤其如此。如今他们的结局,焉知日后不是自己的结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在这无边无际的日月星辰、时间长河之中,无论是自己、吴松,还是穆三,都不过是渺小的沧海一粟,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这修仙界弱肉强食,尔虞我诈,无论好的人,坏的人,像自己这样的底层修士数不胜数,谁人不是在苦苦挣扎?古往今来修仙者那么多,能成功飞升的,又有几人?未来或许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她也会变成一抔黄土。 凌微决意踏上仙途的那一日,就知道命运无常,前路坎坷。她生来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可是偏偏老天让她来到这里。而她有那么多愿望,想要回家、再见父母一面,想要力量、自由地逍遥天地,还想要知道这世界的奥秘。 人类从来渺小如尘,可又偏要追问意义。明明知道终将走向末路,却又总不甘沉默。即使无法成为永恒的星辰,也想做不自量力的飞蛾扑火。 山风猎猎作响,凌微从储物袋中摸出另外一个碗,放在自己面前,再次倒满,端起瓷碗,仰头将这黄粱烧一饮而尽。她平素饮酒不多,此酒甚浓,转瞬在喉咙中烧灼起来,激得一股热意涌上眼眶。 “一梦黄粱烧过肠,原来这么烈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