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鲛人歌(三) 星河万古, 过了许久, 凌微“哗啦”一声冲破水面,又落回水中。她的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间,仰头望向天上的星河。 “这里是附近海域观星的最佳地点, 可以看到最多的星辰。”沧歌左右游动几下,寻到一处礁石坐了下来, 拿出一块更大的破妄晶递给凌微, “你要再试试么?” 凌微点点头, 透过破妄晶向夜空望去。除了清澈的星光, 她仍旧没有看见任何倒影,只得对沧歌摇摇头,将破妄晶还给她。 沧歌有些诧异, 却并未接过破妄晶, “你留着吧, 这是世间至纯之物,除了可以用来观星外, 还有破除幻象的效果, 留着日后说不定用得上。” 她与凌微肩并肩坐在礁石上,仰头看着星空,海藻般的长发随着海风飞扬起来,星光从天空流向海洋,又被潮汐打碎。 二人坐了许久, 沧歌看着比往常沉默的凌微, 轻轻道:“对了,阿璘,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和别的小伙伴说哦!” 凌微从纷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沧歌老师, 什么秘密?” 她知道沧歌可能是拿她当小孩子哄了,却不愿拂了对方的好意,仍旧仰起脸来,装作十分好奇的样子。 沧歌摸了摸凌微浓密顺滑的黑发,低头悄声道:“这个秘密,是我很久以前,还在海神殿修习的时候听说的。虽然这是我们鲛人族人人都会的神通,但听闻当年海神大人最开始修炼观星的时候,也未曾看见任何来自星辰的命运倒影。” 凌微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海神大人?真的?”鲛人族所信仰的海神,就是数万年前晋升神阶的重汐神君,至今仍旧是诸神君中实力最强的几位之一。 与后世修仙者大多只修自身之道不同,太古时期的神祇,常常接受所属族群的供奉,也会反哺给他们力量。 在她学到的鲛人历史中,重汐成就神君境后,便以一己之力将鲛人族的血脉进一步提升。如今的鲛人族的血脉力量,比起那些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先天妖神属族也毫不逊色,因此鲛人族上上下下都十分崇敬这位海神。 听到凌微的疑问,沧歌点了点头,“传言中确实如此。不过海神大人的事,我也是听说的,命运这种东西,捉摸不定。传说中,确实有一种人哪怕修炼了高阶观星术,也无法从观星中窥见任何有关自己命运的影像。” “什么人?”凌微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沧歌温柔一笑,“就是不在天地命运线之内的人。据说这样的人最终将超越此界因果,成就非常人可比,这也是为什么有许多人相信海神大人看不见星辰倒影的事是真的,因为她身为神君境,离掌控法则的道主境也只有一步之遥,某种程度上确实早已脱离了命运因果的安排。” “所以小阿璘,看不见星辰倒影,也没关系,或许,你和海神大人一样,就是那个特殊的鲛人呢?” 凌微其实并未因为观星之事而低落,只是在想星魂力和进阶的事情,此时听到沧歌的话,仍旧心头一暖。 “不在天地命运线之内的人……”凌微并不认为自己和神君一样特殊,可是她确实有一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的灵魂来自另一个界面,来自那颗水蓝色的星球。 天空上星辰万千,是否其中的某一颗,就是她的家乡?她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 凌微抱着尾巴,将下巴搁在鱼鳞上,低头看着倒映在海水中的星影,思绪渐渐飘远。 这么多年来,她早就面目全非,可是想要回家的执念却从未有一日消失。在蓝星的时候,她从未意识到那平凡的一切有多珍贵,直到离开之后,她才恍然惊觉。 过往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穿越了这么多年,她在修仙界待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在故乡待的短短十八年。可是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归属,待得越久,她却觉得越孤独。故乡,父母,她遥远的家,她真的能回去么? 来到这里之前,飞霜前辈说她神魂、血脉都大有隐患,此外幻灵诀到底是否真的有问题,也不得而知。她曾经问过沧歌关于幻灵族、或是虚魂族的问题,可是连沧歌也从未听说任何相关的消息。 这些年来,凌微修炼得越久,就能感觉到这句纯血鲛人之身与自己原先半妖之身的差别,这差别随着她修为的升高而越发明显而残酷。 她看上去和其他的小鲛人一般无二,心里却清晰地知道这一切只是幻象,这具身体也并非她的本体。在修炼一道上,她走得比别人快又如何?走得越快,也不过是越早触及那个终局。 她还有机会回家么?她的修炼之途,她的大道理想,就要这样走到尽头么? 她从前的所有努力,付出的所有汗水,是否全是徒劳?她所追寻的一切是否也像这漫天星辰一样,看上去伸手可摘,实则遥不可及? 凌微抬头望向夜空,静静坐着。她抱着鱼尾,仰头盯着星空看了许久,感到眼眶有些发胀,用力眨了眨眼睛。 “阿璘……”她听到一声叹息,一只柔软的手突然伸过来,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接着她感到自己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怀抱有着海风的气息,在海浪中像是一处小小的港湾,让她鼻尖发酸。 这么多年来,凌微独自修炼,独自逃命,独自杀人,独自进阶,在这修仙界漂泊辗转。从凡界到修仙界,从东洲到中洲,从沧海界到重元界,她独自面对这个法则残酷的世界,从不愿示弱半分。 此刻她仍旧没出声,挺直的脊背却渐渐松弛下来,额头抵在沧歌的肩膀上,身体无法抑制地轻轻颤动。 沧歌无声地抱着凌微,没有说话。她收紧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梳理凌微被海风吹乱的长发。此刻天地寂静无言,只余低沉呜咽的海潮声。 凌微将脸深深埋在沧歌怀中,在这里,身为一只尚未成年,在老师面前还有资格任性的小鲛人,她终于选择放纵自己一回。 她紧紧抓住沧歌的衣袖如同抓住一片浮木,哭声再也压不住,从最初的暗哑啜泣,变成孩子般的嚎啕。过去一百多年的压抑、悲伤、惶恐和孤独仿佛从她的灵魂中倾泻而出,甫一冲破她这具皮囊,便如决堤之水,再难收场。 沧歌没有发问,只是轻轻拍着凌微的背,她的怀抱如同大海,沉默却包容。不知过去多久,凌微突如其来的情绪渐渐平复,她抬起头来,手背胡乱擦了擦脸。 她看见沧歌衣襟上自己的眼泪凝固成的珍珠,赧然于自己的失态,想伸手将它们掸去,手腕却被另一只修长的手按住。 沧歌指尖轻风环绕,竟将那些珍珠收了起来。她笑眯眯道:“这么多年来,这还是我们小阿璘第一次掉小珍珠呢,我要收起来做个纪念。” “老师,你就别打趣我了……”凌微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很是怀疑自己现在在沧歌眼中是个什么形象。因为观星没成功就哭鼻子的小女孩?她实际上都一百多岁了,现在光是想想,都觉得羞愧难当…… 沧歌见凌微难得脸红了,没有再盯着她看,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她移开目光,迎着夜晚微凉的海风,轻声道:“阿璘,你知道么?我和你一样,在很小的时候,阿妈阿爸在战场上陨落了。我没有其他的亲人,而我阿妈离开之前,肚子里本来还有我的小妹……” 她叹息一声,沉默片刻,道:“阿璘,我之前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不知你是否觉得冒昧……” “我想收养你,做我的妹妹,你愿意么?” 与人族师徒传承大于血脉亲缘不同,妖族之中最看重亲人。沧歌问出这句话,就代表她把凌微当做自己最亲近的人。 凌微刚刚平复好自己的心情,突然愣住了。在远离故乡的千万个长夜里,此刻她似乎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停泊的港湾。 五十多年来,沧歌带她融入这个族群,教她法术和各种知识,回答她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还愿意将肩膀借给她痛哭一场。 她嘴巴张大,看着眉眼温柔的沧歌,“愿意”二字就要脱口而出,可是偏偏她无比清醒的意识到自己身处幻境之中,而她根本就不是鲛人阿璘,而是半妖凌微。 凌微结结巴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答,“老师,我——” “没事,我知道这件事情你一定需要很多时间考虑,等你想好的那一天,就来告诉我吧!”沧歌轻轻一笑,连天上璀璨的星辰都在此刻黯然失色。 “我想,你或许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我在族地等你,”她转身一跃,跳入海中,飞扬微卷的长发在夜风中鼓荡,回头道,“等你想好了,一定要告诉我!” “沧歌……阿姐?也不是不行……”凌微心中纠结,想到沧歌的话,唇边不自觉地绽开一缕笑意。即便是幻境,此刻她的感情、她的心情却绝非虚假。 她轻轻哼起沧歌最常唱的歌,视线不由自主地重新被天上的星光吸引,双手枕在脑后,躺在礁石上看起星空来。 这里没有光污染,也没有重元界那诡异的玄月。今夜夜空晴朗,银河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光河,闪烁着遥远的碎光,冷漠,灿烂,亘古沉默。 方才虽一时失态,但发泄一番后,那些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仿佛也找到一个出口,被眼泪冲走了大半。在这样纯净的星光下,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轻盈了一分。 “真美啊……日为阳,月为阴,而星辰是天外大道的显化,不知你们是否与我故乡的星辰一样,也有诞生、膨胀、衰变、消亡?” 银河沉默不语,自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潮水重新涨起,将礁石淹没。凌微漂在无际的海面上,随着海浪浮浮沉沉,漫天星光之下,星云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旋转,天地之间仿佛只余她一人存在。 在这样恢弘而冰冷的尺度之下,红尘起落算什么?爱恨情仇算什么?那些抬手搅动风云,被众生膜拜的仙神,也不过是一粒尘埃而已。 此时此刻,凌微感到自己如此渺小,所有的烦恼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日月经天,星河万古,万物皆为过客,唯道永恒。 她闭上双眼,身心融入无垠星光之下的虚空,只觉心境空明,灵台澄澈。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凌微此刻的气息近乎于无。她感到体内那早已臻至圆满的妖丹,忽然悄无声息地溶解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