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038 《谋杀指导 038 克里斯丁步入客厅, 看到凯瑟琳的瞬间,眉心就拧了起来。 并非看到凯瑟琳不高兴,而是克里斯丁第一时间就发现她淋了雨。 应该有些时间了,衣物半干, 浅色衣裙带着淡淡水渍, 显得她有些狼狈又风尘仆仆。 联系男仆的汇报,克里斯丁的心神微凛:“出什么事了?” “我在《惊悚日报》报社碰到了艾迪安先生, ”凯瑟琳解释道, “离开之时有人当街袭击了他,我当时认为不好,赶忙与艾迪安先生赶往舞团居住的酒店。果然同样有人闯入了希尔达小姐的房间, 试图拿走她装着薰衣草香粉的宝石盒子, 但幸好他们没能找到关键证物。” “当街袭击?” 克里斯丁周身一顿,而后前跨一步, “凯瑟琳小姐,你是否受伤了?” 哎? 这是重点吗? 凯瑟琳严肃以待, 因而被克里斯丁问得有些莫名:若是她受伤, 肯定不会第一时间亲自赶来呀。 不过迎上克里斯丁藏纳着慌乱的蓝眼…… 揶揄和调侃的话语在嘴边,凯瑟琳也是说不出来了。 此番问候发自真心,没有轻视的道理。只是没想到,原来大冰山也会关心他人。 好吧, 回想起报社外的交锋, 确实相当惊险。 若不是凯瑟琳当做调查记者, 怕是在看到刀刃的瞬间, 已经当场软腿傻眼了。 她笑了笑:“我安然无恙,请你放心,克里斯丁先生。艾迪安先生也无恙。” 克里斯丁:“……我想他也没什么问题。” 谁问他了。 明晃晃的嫌弃摆在脸上, 叫凯瑟琳忍俊不禁:这又是唱哪出!明明在沙龙之中听艾迪安的意思,他和克里斯丁关系还不错才对。 算了,正事重要。 凯瑟琳言简意赅地将报社楼前发生的事情转述给克里斯丁——当然,她前往报社的动机,用的是请明丽·法勒替玛格丽特找房子版本。谁都知道记者的消息广、人脉多,明面上凯瑟琳是在沙龙上认识了明丽·法勒,然后请记者帮忙打探合适的地段再合理不过。 待到凯瑟琳阐述完毕,克里斯丁也终于放松下来。 她神态冷静、姿态放松,怎么看也不像是受惊或者隐瞒伤势的样子。 刚才有那么瞬间,克里斯丁是真的慌了心神。见凯瑟琳依旧如常,他混乱的大脑终于重新启动。 “艾迪安·瓦尔库尔遇袭,”克里斯丁指出关键,“你却认为他有问题。” 凯瑟琳肃穆道:“是的。” 克里斯丁侧了侧头:“是因为当街袭击,显得凶手太过嚣张?还是说他太过热情,有些反常?” “前者更可疑一些。”凯瑟琳回答。 至于后者……虽说也奇怪,但凯瑟琳觉得大概是顺势而为,而非正在演戏。 “更多的是他以乔治·贝尔死忠读者的身份,始终尝试着介入调查,以及……” “以及?”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希尔达小姐,先生,”凯瑟琳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问题,“但迄今为止,没人见过她。” 这太怪了。 在舞团后台时,是艾迪安说希尔达请了病假;在被闯入的酒店里,也是艾迪安揽下了联系希尔达的职责。甚至是那宝石香粉盒,艾迪安宣称“希尔达交给了他”。 目前谋杀卡特·哈维尔的嫌疑犯只有希尔达一人,而所有关于她的线索,都掌握在了艾迪安手上。 要不是最初泄露线索的是舞团成员,几十人组成的舞者们亲如家人,不然凯瑟琳真的会怀疑这名舞者是否真实存在过。 但是,也没有其他办法。 “不论艾迪安是不是真的有问题,都得继续和他接触下去,”凯瑟琳说,“至少要亲自与希尔达小姐谈谈。” “你不能一个人去,凯瑟琳小姐。”克里斯丁立刻开口,“太危险了。” “先生,”凯瑟琳略有些惊讶,“难道你不打算继续调查吗?” 克里斯丁迟疑片刻,才敢确认凯瑟琳这句话的意思。 她要与他一同前去。 默认他是共同进退的“朋友”,这好像也没有比艾迪安·瓦尔库尔差到哪里去。 意识形成的瞬间,犹如蝴蝶在胸腔内腾飞,克里斯丁的心跟着盘旋了起来。 克里斯丁的嘴角不自觉上翘。 “你需要防身的工具,凯瑟琳小姐。”他说。 “嗯,艾迪安也如此建议,”凯瑟琳点头,“不过我早就这么想。” “……” 腾飞的蝴蝶又跌落了回去。 怎么又是艾迪安,他才与凯瑟琳小姐见过两次面,就可以如此轻易出言吗? 哪怕凯瑟琳明言怀疑艾迪安·瓦尔库尔的动机,克里斯丁也带着几分不满地抿紧嘴唇。 真是轻浮的法国人。 “既然如此,”他莫名较起劲来,“也许我可以送你一把枪,若有时间,可去郊外的靶场……” “真的吗?” 凯瑟琳双眼一亮,“那再好不过了,先生!” 克里斯丁说了一半的话停了下来。 “可以是左()轮()手()枪,子弹口径毋须太大,这样能确保枪身够小,可以随身携带,”凯瑟琳全然没意识到克里斯丁什么打算,兴致勃勃地出言,“毕竟防身就要确保出其不意,我又不主动伤人,不需要太远的射程和巨大威力。以及……还得劳烦你对我家人保密,自从我生病后,父亲就不太喜欢我摆弄这些东西了。” 从没见过凯瑟琳如此开心。 她的笑颜烂漫,一双眼睛写满了期待。过往凯瑟琳总是客客气气,克里斯丁毫不怀疑,若是自己主动提出送什么饰品、香氛,她肯定会保持着假笑婉拒。 像这般一口气说这么多?想都别想。 可见克里斯丁一时较劲,还真讨好到了凯瑟琳心坎里。 这让他长舒口气,也不免庆幸。 克里斯丁没说完的是,他可以去靶场教她用枪。 如此看来,又是自己小瞧了这位乡村小姐!罗斯金先生也是军人,而萨里镇东边就是树林和猎场,乡下规矩少,想来他也没少指点过凯瑟琳。 “好。” 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克里斯丁郑重允诺,“我一定会为你寻找一把完美的配枪。” 凯瑟琳:“谢谢你,先生!若有消息,务必通知我。” 克里斯丁:“……” 这意思,就是要走了? 直至此时查尔斯·克里斯丁才反应过来,自打进门起,凯瑟琳小姐就没有坐下过——她的本意就是说完就走。 是他太过急切,又听到了对方遇袭的消息,进而忽略了这点。 该死。 克里斯丁在心中暗骂一句。 现在再出言挽留,怎么都像是客套。而且……他也没有什么理由留下凯瑟琳小姐。 尽管凯瑟琳亲口承认二人是朋友,可除却案件,还能有什么交谈的呢?过往时刻,总还能提一提罗斯金一家和梅丽尔伯爵夫人,但在他与玛格丽特解除婚约之后,唐突提及对方家人,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这样可不行。 克里斯丁不禁有些懊丧。 过往奔波在英美两国之间,他从不在乎旁人的目光眼色,也不屑于社交辞令和闲聊交谈。哪怕是南北战争爆发后,棉纺厂的生意一落千丈都未曾叫他失态过,而面对凯瑟琳小姐,短短几分钟的见面时间,他的心情就忽上忽下变换好几次,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克里斯丁踯躅之时,男仆拎着信件和邮包走了进来。 “先生。” 男仆尽职尽责地开口,“《海滨杂志》送到了。” 刹那之间,克里斯丁真觉得外头阴雨连绵的天空瞬间放晴。 他立刻转身:“这……很好。” 最后时刻,克里斯丁压抑住了上扬的音调。他接过男仆递来的杂志,看向凯瑟琳:“凯瑟琳小姐,既然杂志送到,不如留下来阅读完再走。现在《海滨杂志》在伦敦重金难求,我也是托了关系才订上。” 那是对一般读者而言,凯瑟琳有样刊的! 但是…… 递来杂志的查尔斯·克里斯丁,一双宝石般的蓝眼紧盯着她不放。向来情绪内敛的冰山帅哥,居然流露出几分明晰的迫切来。 这什么向朋友安利“男”神现场! 虽说早就知道克里斯丁喜欢《谋杀指导》,但他每次的反应都会让凯瑟琳暗暗惊讶一下。 以及,她的虚荣心也被大大满足了! 别说,这一期《海滨杂志》刊登的可是《谋杀指导》的大结局。凯瑟琳还挺想知道克里斯丁对结局什么反应的,因此她想了想。 “你比我更喜欢乔治·贝尔,先生,”凯瑟琳欣然提议,“还是你先阅读大结局吧。我想回头重温一遍开头,可以吗?” “当然!” 既拿到了最新一期杂志,又能让凯瑟琳多留一会,克里斯丁没有拒绝的道理。 克里斯丁可没说谎,现在想买到《海滨杂志》可太不容易了。 尤其是杂志社一早放出宣传,本期会刊登《谋杀指导》的结局,克里斯丁还是托了自己创办的文学社关系,亲自联系上了钱伯斯先生本人,才在第一时间能将杂志拿到手。 见凯瑟琳已经优哉游哉地翻阅起第一期《谋杀指导》,克里斯丁也不再犹豫,直接翻到了结局开篇。 上期连载卡在了古多尔爵士利用犯罪侧写,确认了嫌疑人身份。因而这期开篇,就是侦探乔治·贝尔,直接找到了第一名受害者的家人。 曾经是战友、如今是军医,还过得不太好,三个条件摆在金匠妻子的面前,她不假思索地道出了人名:蒙巴顿医生,目前在一间小诊所工作。 贝尔侦探不再迟疑,起身直奔诊所。 前去之前他做出了充足的准备,可到了诊所,却落了空。 “蒙巴顿医生今日请假,”药剂师回答,“他说要去会会老友。” 贝尔的心登时提了起来。 已经有两名死者了,果然如古多尔爵士所料,他还准备朝第三人下手! “蒙巴顿医生最近生活是否顺利?”贝尔委婉问。 他的问题却换来药剂师感慨般地摇头。 “他的生活什么时候顺利过?也是不容易,”药剂师答道,“十岁的女儿患了重病,自己身为医生,明明知晓能够救治,却因筹不够钱拖到了无力回天。好端端的家庭就这么……唉!都是没钱的错。” 贝尔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但现在没时间让他伤感了,必须尽快搞清楚蒙巴顿医生的去向。 他回想起古多尔爵士进行犯罪侧写时的逻辑,迅速出言:“蒙巴顿医生的朋友里,是否还有家庭和睦、家境优渥的?和他关系理应不错。” 药剂师想了想:“有钱的没几个……有个关系很好的哈罗德先生,只是出版社的普通校对,但出了名的爱妻儿。医生的女儿患病时,他没少来看望。” 贝尔立刻追问:“这名哈罗德先生在哪个出版社?” 没多少时间了。 贝尔也不确定,蒙巴顿医生是否决定杀害哈罗德先生。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只能拦了一辆马车,催促着直奔出版社。 从金匠家到小诊所,再到出版社,奔波了一天之后,太阳逐渐西下。 多霾多雾的伦敦,居然难得是个大晴天,血一样的夕阳悬挂在天边,将走下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已经是下班的时间。 街头人头攒动,出版社的员工纷纷走出正门。贝尔完全不知道蒙巴顿医生和哈罗德先生长什么样,但侦探凭借自己的经验,仍然一眼认出了人群之中的医生。 军人姿态、医生的手套,以及带着几分紧迫的神情,这么一位中年男性逆着人群向出版社直直走过去。贝尔锁定住他,挤过人群靠近之时,还看到对方的口袋里悬挂着用以捆()绑的绳索。 他似乎找到了目标——刚刚走出出版社,瘦弱且戴着眼镜的另外一名男性。 中年男人加快了步伐。 贝尔的心猛然提了起来。 来不及了!他干脆利落扬起声音:“蒙巴顿,哈罗德也有孩子!” 一道呐喊叫喧嚣街头安静了瞬间。 哈罗德先生听到自己的名字,循声望过来,就看到自己的朋友蒙巴顿医生在街头停下了步伐。 他露出讶然表情。 下一刻,蒙巴顿停顿的背影骤然暴起。 医生从口袋中掏出一枚手术刀,直接朝着哈罗德先生冲了过去。 不好! 贝尔二话不说,强硬地推开眼前的路人,抓住这个停顿的空当,冲了上去。 当他从背后扑倒蒙巴顿医生时,那手术刀锋距离哈罗德医生近半臂之遥。 “噗通”一声,贝尔侦探和蒙巴顿医生共同倒地。 校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恐地后退,大叫出声。 “迈克,你想干什么?”他腿都软了,扶着墙壁质问,“你要杀了我?” “——我就是要杀了你,放开我!” 蒙巴顿医生被乔治·贝尔牢牢按住,愤怒的嘶吼划破血一样的天空。 “凭什么你们家庭幸福,那我呢?那我呢?” “我在战壕里救下过这么多人的性命——救下过你们的性命!” “可谁来救我女儿的性命?” “一分钱也不借,我呸,过命的交情,抵不过那臭烘烘的几个字儿。” “我女儿死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反正都是我救的人,大家一起下地狱去!” 夕阳在蒙巴顿医生的咆哮中落入地平线之下。他的呐喊、哭泣,让整个街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凶手归案,本应皆大欢喜,但直至将蒙巴顿医生送到警察手中,乔治·贝尔沉甸甸的心情都没有缓和过来。 数日之后,他再次拎着一瓶红酒到访新门监狱,将整个案件的过程转述给古多尔爵士。 谢天谢地贝尔及时赶到,哈罗德先生毫发无伤。 蒙巴顿医生和三位受害者确实是战友,且是很好的朋友。包括哈罗德先生在内,年轻时都承蒙过军医的救治,若非蒙巴顿医生医术精湛,怕是都要接受死神的拥抱了。 而就在一年前,医生的女儿重病,他向金匠和另外一位家境优渥的朋友借钱时,均是遭到了拒绝。哈罗德先生则是有心无力,也掏不出高昂的治疗费用来,年幼的女孩就这么硬生生拖到了病逝。 绝望之际,蒙巴顿医生决定挥刀“复仇”。 他在监狱中毫无悔改之意,当庭认罪,并朝着法官吐了口唾沫,说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要比那该死的侦探更快一步。 迈克·蒙巴顿被当庭判决绞刑。 贝尔到访新门监狱的当天,也是医生行刑的日子。 这样的故事,换来了古多尔爵士的一声喟叹。 他拿起贝尔隔着铁栅栏递来的红酒瓶,却不是为了品味香醇。爵士只是将那别在瓶身之外的篮子、用以装饰卡片的鲜花摘了下来。 艳丽的花朵在晦暗的环境中分外刺目。 古多尔爵士俯身,将血一样的鲜花放在了新门监狱的水泥地面上,在胸口默默花了一个十字 “将信件寄给警方,寄给你,证明他早就不想活了。” 古多尔爵士评价,“如迈克·蒙巴顿自己所言,他只是要将他们一同拖入地狱。” 贝尔阖了阖眼。 “你在默哀,爵士,”侦探问,“难道是在可怜蒙巴顿医生吗?” “当然不。” 爵士优雅垂眸,“杀人而毫无悔改之意的人,不论什么动机,都不值得可怜。花朵是送给那曾经久卧病榻的女孩,至少她终于在恶疾中解脱了。愿她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故事到此,全文结束。 克里斯丁从书页中抬头,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迎上凯瑟琳期待的目光,坐在对面的年轻小姐,似乎已偷偷端详他许久。 见克里斯丁读完了故事,凯瑟琳带着几分忐忑和紧张开口:“先生,你觉得这个结局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今天五千字! 上章姜花写艾迪安是直男,今天被亲友吐槽:看克里斯丁这个反应,还不如写成gay呢!他要当场出门放鞭炮。 姜花:那多没意思就爱看他自己折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