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刽子手 其实,苏介口中的“母亲”希黎从不喜欢我这样称呼她,因为我是她作为牲畜被抓住配种生下的孩子,她不认可我,就像不认可这段生不如死的岁月。 我理解她。 而且,正因为如此,她曾经给我的那点亲情就显得更为可贵。 我倏然抬眸逼视苏介,苏介后退趔趄了半步。 他反应过来后,脸色红白交加,恼羞成怒,就要按下遥控器,杀死这些镜魅——就在这时,他滞住了。 因为我弯曲左膝,当真单膝跪地。 低下头时,我的脑海中闪过自己短暂的前半生。 沈仲南的亲生孙子自小体弱多病,成年前都需要长期住院治疗。于是,沈仲南决定找一把”刀”来帮他挡去面对沈氏继承人的刀枪风雨。 而我,不是他找的第一把刀,却是唯一没有断,没有烂,还替他所向披靡、平定沈家诸多明枪暗箭的利刃。 在脱离虚弱的少年期后,我便开始不择手段去获取权力。我牺牲过许多人,利用过很多人,连我自己的爱恨和情感都不过是筹码罢了。 于是,我终于到了现在这个看似位高权重的地位。明面上的沈氏继承人,人人都习惯于仰望我,即便集团高层、沈家嫡系都心知肚明我只是一只再卑贱不过的镜魅,但凭借那些杀伐果决的手段,我终于在夹缝中博得了一席之地。 我很清楚,如果我也是一个躺在玻璃舱里任人宰割的镜魅,我的屈辱不会让苏介如此着迷。而正因为我现在拥有的权势和力量,让他更想从精神上杀死我。 不,不只是他,一旦我跌落谷底,沈家的人,所有知道我秘密的人,都会用最卑劣的手段折辱我,我曾拥有的东西会成为他们最爱的春药,他们会想通过征服我,奠定人类对镜魅至高的掌控权。 苏介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 也正因此,他并没有意识到,我并不是对他,而是向着镜魅舱体的方向跪下的。 所以,他也没有发现,在他的身后……上百个面孔各异的镜魅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 它们同时向着我的方向,单膝跪地。 而我的手垂在腰侧,蓦然握紧拳头,我的手心里有一块赤色的晶体碎片,正在微微发烫。 众镜魅动作随之一滞,而后同时、整齐地盯住兀自狂笑的苏介。 在刚才游览镜魅工厂时,我其实曾问过赵伟一个问题。 ——为什么镜魅的胸腔中央都有一颗被叫做“人工心脏”的漆黑小石头? 相关专业的大一新生都知道这个最简单不过的常识:镜魅天生卑贱残缺,人工心脏就好像它们的动力芯片,它们因此而活。 再正义热血的年轻人都不会对此产生过疑惑。就如同人生来看天就是天,看地即是地。 人类似乎都对镜魅使用人工心脏习以为常。他们顺理成章地认为,镜魅生性浅薄、缺少智慧,它们没有心脏,所以只能将伟大人类制造的工业制品放在胸腔中央。用这颗小小的黑色石头指导行为、装载记忆。 但,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镜魅也是活生生的生灵,并非机械造物。只要是生命,哪怕再低等愚昧,哪怕猪牛虫鼠,也不需要依靠什么人工心脏,就能有基本的情绪和自我。也会自私、嫉妒、痛苦、憎恨……和爱。 那么,真相就很简单了。 并非是镜魅需要人工心脏。而是人类需要我们安装这块黑色的小石头。 并非是镜魅缺情少心,而恰恰是——所谓的人造心脏,抑制了镜魅的自我意识。 这是世界上最荒谬可笑的丑闻。在所谓的2099镜年,并不是人类发现了镜魅这个新物种,而是当权者几乎杀完了所有原本好好生活在人群中的成年镜魅,才保守住了这个秘密。 之后,镜魅被关进工厂养殖,出生时就会被植入这颗控制心灵的人工心脏,它们被教育自己的生来卑贱,将这黑色的镣铐视作神的赐福。 而在许多年前,我就发现了这个秘密。 如果我当真是一个正派的救世主,或者一个善良的普通镜魅,或许会愤而传播这个隐秘,让同伴们团结起来,一起摆脱傀儡的命运。 但很可惜,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我那时候年少轻狂,认为同族全是软弱跪地的羊羔,被人工心脏控制的蠢货。所以除了自己,我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所谓的同族。 于是,年轻时候的我有了一个绝佳的灵感: 既然人类可以通过人造心脏控制镜魅。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控制自己的同胞? 那是我费尽心机接近纪存时的原因,是我从纪存时身上偷到最宝贵的东西。 也是纪存时对我仇恨的起源。 ———————— 七年前,我二十三岁,就读圣三一学院神学专业。这也是我扮演沈氏继承人的第十五年。 那一年,我利用苏介母亲的傲慢贪婪和吃里扒外,完成了对沈仲南的第一次反抗。现在回看起来,其实那手段尚且青涩、浮躁,但也让我清楚地意识到,没有人是不可战胜、不可欺骗的。 在沈仲南忙于内乱时,我终于得到了短暂脱离沈家掌控的机会,漂洋过海,来到e国。 然后,在那里遇到了我一生的宿敌和仇人。 纪存时。 我不择手段地欺骗那个人,榨干了对方的每一滴价值。我自知背负着刻骨的仇恨而来,因此不惧于承认全天下最恶毒的指控,但有一件事是我唯一不敢承认的。 ——我从不敢对纪存时说爱。 我并不是一个诚实的人,我对无数人说过谎,什么话有用我就说什么。但即便是我们最如胶似漆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应该说更多的花言巧语来迷惑纪存时,我却依然说不出那个“爱”字。 人若是说惯了谎,偶尔说一两句真心话……反而会觉得烫嘴难堪起来。 所以,我只能从其他方向来引诱他。 我深知纪存时这样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人,生来什么都不缺,唯一能吸引他们的只有“刺激”。这和贤德善良没什么关系,纯粹因为人天性贪婪,只有永远追求没有得到的东西才能有活着的实感。 但是,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太聪敏锐利,有才华,这就导致他无法像庸常的普通人一样通过性、酒精、跑车之类的东西长期获得刺激。过高的阙值让他只能通过沉醉精神高度集中的智力游戏和高强度的情感刺激获得真实的愉悦。 于是,善解人意的我为他送上了一个机会:一场丰盛的精神刺激。 ——包括战火纷飞的第三世界国家船票,和……我自己。 我是这场生死游戏的发起者,但后来发生的一切,却逐渐脱离了我的控制,让我不得不将自己也压上赌桌——我甚至在几次生死悠关的关头,用以身相替的方法,救下了纪存时的命。 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我其实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想救他,想他活着,宁愿自己死,也要他活着。但正因为当时我一无所图,反而事后让我更为痛苦——我和纪存时可以是仇敌,可以互相利用。却唯独不应该有……那种难以启齿的情愫。 我不能爱他,所以,我只能是在利用他,诱惑他。 所以,我说服自己,那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并且以此作为筹码,引诱纪存时……骗走了他那枚传闻中可以控制一切镜魅的黑晶戒指。 和他决裂后,我执着地研究和提纯所谓的人工心脏,发现纯度高的黑晶石对低的有统摄作用。而每个所谓的名门家族应该都有一块自己晶石作为控制镜魅的“母晶”。而其中最大的一块则被称为中枢母晶。 传说中,这些晶石不属于这片土地,是天外的“来客”,掀开“镜年”的纪茗通过和魔鬼做交易获得了它。因为来历诡异,所以它们只能从彼此获取能量,而能量阵法的核心就是这块所谓的”中枢母晶”。 之后,纪茗就成为了纪家的新家主,也是世家首脑。只是近十几年行迹神秘,事务大多由纪存时出面。 而在纪茗的得位史上,沈仲南是其背后最重要的支持者。 帝王登位,分封诸侯,沈仲南自然就获取了这块最重要的石头,成立了全球最大的’镜魅工厂”。 这种中枢的核心作用便是“令行禁止”。让丛属这块晶石的人工心脏镜魅都服从规则,但纪存时的黑晶戒指却似乎对所有镜魅有效,并且类似于某种言灵能力,据说,那块石头是一切晶石的神秘源头。 我知道,真相应该远比我现在推测出来的复杂。 但无论如何,我得到了阶段性的成果。虽然沈家的中枢母晶保护严密,难以接近。但当年的小家族多有衰落,我花了十年时间,收集到数十块母晶碎片,终于造出了一枚“仿制中枢”,那是一片棱形的晶体,表面质地颜色如同血翡,只是越往中心颜色越沉,最终凝聚成墨点一般的暗红。 我将自己亲手制造的第一枚控制核心命名为“赤色”。 而此刻这块血红碎片——“赤色”,躺在我的手心里,号令着这些跪在地上,被人类当作奴仆的镜魅们。 唯一遗憾的是,我自制的赤色到底只是个仿照品,控制时间越长,对我的身体负荷就越大,所以只能临时生效。 但苏介当然并不知道。 我垂眸,右手轻轻做了一个握拳的姿势,而那些跪倒的镜魅蓦然同时挣动起来,他们疯狂地撞击着关闭玻璃仓,一下!一下!舱室逐渐出现细微的碎纹! “你在做什么!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苏介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他握紧手中的遥控器,“你不怕我按下遥控器杀了他们?就算你不在乎它们,你不怕我杀了你的母亲吗?我现在就能给沈家的人发指令——” 我一步步向苏介走进,苏介神情瑟缩了一下,仿佛被气势所摄,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与此同时,那些玻璃仓的镜魅也在疯狂地撞击着舱壁。苏介忽然有种可怕的直觉,如果它们真的出来了,会把自己的肉一片片吃干净。 “你杀吧。”我轻轻说道。 苏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都杀了吧,”我语气森然冷漠,“杀了她,沈氏就失去了控制我的重要筹码,你就死定了。因为即便我不杀你,你违背沈仲南的命令,因一己之私破坏重要的镜魅资产,你觉得他就会放过你吗?” “不可能!爷爷最疼爱我了。”他对我怒目而视。 但我知道,他心底犹豫了。怎么能不犹豫呢,再蠢的人,到了这把岁数,遭受过诸多挫折,都应该知道,所谓的感情都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看既得利益。苏介现在尴尬的处境就说明了一切。 而就在下一刻,异变突起! “砰——” 玻璃碎裂,撞击最用力的镜魅当真破舱而出!正将苏介手里的遥控器撞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