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玫瑰、枪与婚礼 “沈璧,你是否愿意和身边这个人成为伴侣?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ta,对ta忠诚,直到永远?” 数小时后,婚礼现场。 繁花锦簇的中央舞台。我穿着纯白的定制西装,戴着红宝石袖扣。盛装白纱的新娘则搂着我的臂弯,等着我的回答。 我没有如苏介希望的那样死于人工心脏的规则,也没有死于“赤色”的反噬。 昨晚估计是真碰上了个好心人,可惜我当时意识模糊,始终没看清他的脸。 他的声音也十分熟悉,但我们隔得太远,我听不清晰。 于是,我只是笑着哄他:“那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没事,不要……” ——没事,不要担心我。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怔住了。那一瞬间,我好像有种自以为是的错觉,好像以为对方在真心实意地担心我的生死和处境一般。 于是,我说了谎。 就像过去和纪存时还在一起时,我无数次撒谎那样。 醒来时已经是今天清晨,我被人安放在附近酒店的床上。半梦半醒时,我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清苦木调,但那应该和我的梦境本身相关。 无论如何,醒来后,我感觉脸色总算不那么白得像鬼一样了,至少去婚礼不至于让人觉得新娘当晚就要守寡。 那时离婚礼已经不到三个小时了,我没必要再去沈家老宅挑衅,准备去边上成衣店买件看得过去的西装直接过去,总不至于继续穿着睡袍。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现在穿得不是睡袍,而是件干净整洁的家用衬衣。 ——救人那位雷锋未免也太细致了,甚至还亲手帮我换了身衣服? 再看衣帽间,我那件全是血的睡袍直接不翼而飞,那里倒是摆好了一套质地考究的纯白西装。西装上面还有一颗宝石袖扣,远看像一滴黑色的鲜血,细看却雕刻成了深红色的玫瑰形状。 酒店前台告诉我,西装是我的助理得知我入住这里后赶着送来的。但那枚袖扣,助理也说不清楚,只能猜测是是品牌附赠的。 他还多嘴了一句:“沈先生,这袖扣和您新买的那款还有些像呢。不过话说回来,您每次出差,都习惯买一枚袖扣做纪念品,除了这种罕见的正式场合,却不怎么见您戴。” 助理不是沈家人,是公司的下属,因而说话属实委婉。事实上,我平日里习惯了不修边幅,衬衫不扣错格都算好,自己的身体都当块破布糟蹋,怎么会用这种精巧玩意。 会用这种东西的人,必然出生豪奢,一根头发丝都是精贵打理过的。 但当我们住在一起时,他曾灰头土脸地亲自下厨,烦恼地看着被洗皱的西装,向我投来一个抱怨的眼神。 “学长,你得补偿我。帮我戴袖扣吧。”少年纪存时狡黠地笑了。 上流社会认为,袖扣是已婚男子最好的饰物,既能彰显身份地位,也能说明家中有贤惠体贴的妻子,帮他卷起袖口,垂眸细致为他别上袖扣。 我专门在衣橱里留了个柜子,放这些纪存时喜欢的昂贵玩具。五年,渐渐就放满了,早些时候买的宝石蒙了尘,我周末闲暇时,便用绸帕细细擦拭那些流光溢彩的纹路。 其实我知道,没有必要的。 因为这些礼物,永远也送不出去。 …… 我沉默地穿上这身正装,独自赶赴我的婚礼。 “我愿意。”我看着美丽的新娘说道。 典礼尽头,无数摄像头像整齐的枪支一样对准了我,很快,就会有一场世纪婚礼的新闻。 但其实晚上的宴会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有头有脸的名流都被邀请参加,这是谈合作谈社交的好地方,也是最怕说错话,做错事的关键时刻——这也是他们非要我这个假货亲临婚礼,站好最后一班岗的原因。 同时,到时候安保会最严密,毕竟人人都怕,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闹出点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 说来嘲讽。我和沈氏家族的关系其实已经到了近乎图穷匕见的程度。但他们担心婚礼现场需要诸多寒暄拉锯,草包真“沈璧”会支撑不住,连这都要我代劳。若不是嫌弃所谓低劣的怪物血统,是不是恨不得让一只镜魅代沈璧同房? 我微笑。快门闪光,相机定格下这张滑稽的全家福。 人群甫一散去,一名身材极痩极高、手臂细长枯槁、留着考究的短须的老人黑着张脸,坐在轮椅中,被保姆推到台前。 “阿介呢?”老人逡巡四周,冷着脸问道。 此人便是沈仲南,是沈家上一任的掌权人,也是我名义上的祖父。他算是沈氏中兴的英雄,奈何身体太差。时年六十五,却看起来如同八旬老人。 他经历过四次癌症复发,三十年前的那一次近乎丧命,之后就只能主宰疗养院里,为了出席今天的结婚宴,他几乎带了一支医疗抢救小队。 我其实也是有点佩服他的,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魄力把自己唯一的亲孙子关三十年,让一个怪物在外面装腔作势。 众人都答不上来,于是果不其然,沈老爷子鹰隼一样的目光转到了我身上。 我挽着新娘的手,镇定自若地回望过去。 那名碍事的管家不知从哪得了消息,一路小跑到老头面前,恭声道:“昨天苏少爷和沈先生都去了镜魅工厂,他们应该会遇见。只是……” “是这样吗?”沈仲南转向我,语气喜怒莫测。 我只是平静地重复:“我不清楚。建议您亲自去找。不过,或许一会他会自己出现也不一定……我和小童还有些事要聊,失陪。” 柳童,这是新娘的名字,是食品大亨柳氏的独女。 也是这场婚礼上我最重要的盟友。 因为,她同时也是镜魅和人类的混血。 柳童的父亲原本可以保住她的母亲的。只要那个女人愿意闭嘴,不为自己的父母同族发声,但她做不到,于是,只给年幼的柳童留下一具自戕的尸体。 柳家的人也几乎都知道柳童的混血身份,但这个曾经的长房嫡女还是被保留下来,因为她还具备的联姻价值,也因为柳童看起来天真单纯,似乎已把五岁前那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这是柳家的秘密,沈仲南不知道这些密辛,就像柳童本不该知道我的秘密一样。 但当见不得光的怪物相逢,便成了天然的盟友。 ———————— “你刚才为什么说谎,苏介到底去哪了?”刚走出几百米,柳童就饶有兴趣地问我。 我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心不在焉地接她的话:“你怎么知道我在说谎?” “我知道啊,你肯定藏着什么和他有关的事儿没说。因为我学的是心理学,你看起来目光自若,但眼神不自觉地闪避了两次。” “你注意到了啊,”我笑着肯定她,“既然连你都注意到了,那别人一定也能发现。” “什么叫连我都——等等,你是故意假装出来的微表情?给谁看的?沈老爷子吗?苏介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咱们不是盟友吗?” “你的问题太多了,确定要问吗?” “……什么?” 我看了眼时间,说道,“咱们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你推进了这场联姻,给我创造了这个难得的舞台。我会帮你摆脱柳家,获得自由,就这么简单。你再问,小心就走不了了。” “至于苏介,你真想知道他去哪了?那当然是死了啊。”我轻轻在她耳畔说道。 柳童噎住了,她上下打量着我。 我知道,她在害怕,前面短暂的几次见面中,她都和我再三确认会不会在婚礼仪式上弄出什么大乱子,更别提沈氏外孙被杀这么大的事情了。 她不想被柳家捏住混血镜魅的把柄,想自由自在地生活,所以她与我合作。 但同时,她含着金汤勺长大,无法共情那些被当作玩偶的镜魅,她惜命,珍惜富贵的生活——这很正常,我可以理解。 我忽然耸拉眼皮,做了个心不在焉的鬼脸,笑道:“骗你的。” 姑娘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反而松了口气,拍着胸膛,由衷赞叹道:“好厉害,我根本看不出你在开玩笑。” “但是我的确在开玩笑。我擅长开玩笑,却不喜欢说谎。”我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信你。”柳童摇了摇头,“人人都说沈先生见微知著,长于扮猪吃虎,枭雄人物——简单的说,你是个需要提防的大骗子!” 我失笑摇头:“不必故意寒碜我。人如在高位,就算自己不提,也总有人吹捧拍马……只可惜往往越缺什么,便越容易被捧什么。我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道的,孤勇有余,决断不足。年轻时,他就常说我——” 说到这里,我倏然闭了嘴,仿佛被一条毒蛇咬了舌头。 “谁?还敢对你评头论足?”柳童不疑有他,只笑着觑我神色,“听着不像长辈,是你的同学朋友……还是前——” 我神色漠然,一言不发。 这时,我们正向宴会厅走去。 虽然这场聚会名义上和婚礼有关,但其实我们并非主角,只是社交名利场的一个油头,可以类比被办生日宴的贵宾犬。 宴会早已开场,侍者端着香槟在衣香鬓影中穿行,舞台上有一名白裙女子正在弹钢琴,大腹便便的权贵身侧依附着妆容精致、浅笑连连的少妇。 “咦?”柳童忽然指着白裙女子奇怪道,“这不是我的钢琴老师吗?她看起来怎么好像不太一样。这首曲子她教过我很多遍,节奏和感情都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一样,因为她被我换成了听从“赤色”号令的镜魅。 这也是我昨天之前去镜魅工厂的另一个原因。它们散落在各个不起眼的地方,却会是今天这场演出中,我最忠心的演员。 但这可不能被柳童看穿。 我转身挡住她看向白裙女子的视线,笑道:“别疑神疑鬼了,说回之前的话题吧。如果你担心的话,我们可以玩个游戏,我告诉你两个秘密,你来猜我有没有说谎。” 柳童果然来了兴趣:“那你快说。” 宴会厅中有些嘈杂,柳童估计疑心被人听去,就拉我到宴会厅边上的休息室说话。不远处遥遥有宾客路过,她便故作亲昵地凑近了我,反拉住我的手。我知道,她也对我不安,想探查我更多消息。 而为了防止她看出问题,我也假装绅士地伸出手,为她挡住人流,遮挡她的视线。这种彼此亲热的姿态,落在旁人眼中,估计倒像是对感情甚笃的新婚燕尔。 就着这个姿态,柳童真要拉上休息室的门。 忽然,我却感觉有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回头四望,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 我的身体僵住了,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走过来。 我知道我现在的神情一定很丢脸,我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应该作为主人正常地招呼和攀谈——但该死,我只觉得舌头好像被剪断了,一大团渗透了鲜血的棉花被塞进了我的胸腔。 我只觉得一股铁锈般的血气在喉头翻涌,却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