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沈先生有过多少情人?” 阿玦终于闭上嘴,拖长了音调“哦——”了一声:“好啦,别生气。我不问了,那我回去等你,存时哥哥别太辛苦哦。”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仿佛还能听到他哼着的那段轻柔却诡异的旋律,在寂静的夜里久久不散。 当时婚礼见面时,他没说几句话尚不明显。但这次近距离交流,阿玦的反应却实在不像是正常思维的成年人反应。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他对我怀有天然的敌意。 而我现在还带着面具,他认不出我的脸,那这敌意只能出自对纪存时的占有欲。 我的心在缓缓下沉,我不得不正视:纪存时在我婚宴上说的不是气话,他与阿玦或许的确在交往。 我正出神,忽然觉得肩上一暖,回头竟看到纪存时将自己的风衣披在我身上——终于彻底盖住了那件“潮流前沿”露屁衫。 纪存时受的是传统上层教育,讲究的是一种“傲慢的温和”, 所以一般来说,无论对上对下,他通常都是有礼有节的,甚至会被不知情者传言“纪教授温柔可亲”。但唯独当他转向我时,却仿佛突然有了“变脸”绝技,神情立即变得极其漠然,几乎冷淡刻薄到了有些刻意的程度。 我拢着残留他体温的风衣,看到他钻入车中,心中甚至升起一丝怨恨。我那样期待一场痛快的针锋相对,也好过这样不阴不阳的相处……但很可惜,或许就像纪存时自己说的那样,他这样的人,情绪和感情都无比宝贵,没力气浪费给“无关”、“不重要”的人。 而现在,我就属于此类“无关者”。 在我的要求下,纪存时打发走了司机,因此车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他开车,我坐在后排——他的近战搏斗比我强太多,只要这样我才有机会随时抽出枪。 沈家老宅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因此车程不短。或许是因为这是个封闭的二人空间,也可能因为刚才那个尴尬的插曲,开始的剑拔弩张过去后,车内的气氛开始变得越来越凝固。 因为我和纪存时……不能这样。如果针锋相对、你死我活也就罢了,但一旦陷入这种日常的相处环境,就和从前……太像了。 而且更该死的是,因为没有清洗,我只觉得那里一阵隐秘的痛楚,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刚才遭遇了什么样的羞辱。 我不知道纪存时是不是有同样的错觉,但倘若有……他显然并不怎么喜欢这种和过去似曾相识感觉。所以,他竟然罕见地主动打破沉默,与我搭话了。 “说吧,什么时候下的毒?” 他没有看我,目光钉在前方的路面。这很纪存时——比起毒是否会致死,他更迫切想知道的竟然是自己究竟输在哪了。同时,公事公办地逼问正经事情,是掩饰情绪、重新拉开心理上安全距离的最快方式。 我心知肚明,也因此不愿让他如愿。 “你上//我的时候中的毒”——这是实话。但当然不能说,听起来愚蠢至极,也太下贱了,像在摇尾乞怜。 而且,我更害怕解释——我害怕和他解释我身体里为什么有毒素。我害怕告诉他我命不久矣。 我总是不想纪存时知道我真的要死了。即便他应该其实也和其他人一样……只想杀了我。 “你猜啊。” 我哑声回应,手腕施力,将沉甸甸的枪管抵住他的椅背。这个动作牵扯到下半身难言的痛处,让我不自觉地低声抽了口气。 纪存时的下颌线似乎收紧了一瞬。透过后视镜,我瞥见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被这声喘息刺到了,但旋即被坚硬的寒意覆盖。 他瞥过脸去,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刻薄的语气:“沈璧,十年过去,你还是爱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纪存时语带双关,刺得我指尖一蜷。车内再度陷入沉默,只余引擎轰鸣。 我原以为他已单方面地结束这场对话,没想到,在几个红灯之后,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像是提问,又像自言自语。 “毒不在酒里,否则我会有察觉。是抹在杯壁上?你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喝那杯酒——还是你事先把毒药抹在了所有我可能入口的东西上?又或者……你用的毒药能在身体接触时发挥特殊作用?” 我安静地听着他侃侃而谈、缜密推理,仿佛观赏着一把精准锋锐的刀。不愧是纪存时啊,如果不是真相实在出人意料,他的猜测其实已经很接近了。 他熟悉我的思维模式,正如我了解他的。这种危险的共鸣,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最强的吸引。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其实是一个很害怕寂寞的人。在走向死亡的最后一段旅程里,哪怕明知眼前的人厌恶我,只想羞辱我,我还是想安静地和他多聊几句。就像前线的老兵上必死的战场前,总想点燃一支烟,倒半杯威士忌,聊整夜的往事。 “告诉你也可以,”我不紧不慢地笑道,“不过,你要和我交换一个问题的答案。” 纪存时语气微嘲:“不愧是沈先生,这也能谈上条件。行啊,那就先说说看吧,纪某洗耳恭听。” 我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才用枪口点了点他的肩头:“那个阿玦是怎么回事?” 话出口,我看到纪存时嘴角勾起一抹奇特的笑意,这笑像秋天的高草丛,搔得我心头很不舒服,他神情讥诮:“沈先生,我没听错吧——你是以已婚的身份,过问前任的情感生活?” 他微微摇头,失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您这样无耻呢。” 事到如今,这种程度的讽刺对我早已没什么杀伤力了。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仰躺在他光滑的皮质座椅上,神情纹丝不动。 “过奖。不过你想多了,我们那点事不过少年时的玩闹,时过境迁,大家都有过不知多少情人,谁还把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当真放在心上——” “哦?那沈先生有过多少情人?”纪存时忽然打断我。 “我……”我微微一愣,还没想好怎么编造。又发现他根本也没想听我的回答。 纪存时语气里带着种古怪的笑意,语速快得异常:“太多了,记不得了?没关系,那您通常在上还是在下?哦,是我多言了,沈先生这样的,自然是需要人伺候的。也不知刚才纪某伺候完阁下,可以让您歇几天不与人’玩闹’?还是这种事情,对沈先生您来说,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那可真抱歉啊,我大约比您那些玩伴儿莽撞些,好像把您那里撑//坏——” “纪存时,慎言!”我终于忍无可忍,手指按在枪上,低喝道:“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他一点也不怕死,单手把着方向盘,反唇相讥:“我一直是这种人啊,以前珍惜你,不舍得毁你罢了。沈先生,这个问题其实应该我问你……呵。五年前,我又怎么能想到您是这种人呢?” 我被这句话砸得忽然闭了嘴,浑身发冷。 是啊,五年前,我的宿敌——他那样眼高于顶的人,曾跪在我的面前像我求婚,是我拒绝了他,欺骗了他,利用了他。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我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纪存时忽然开口,他的声音竟然也透着淡淡的疲倦,“当年,你到底有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苦衷?” 我垂眸,安静了一瞬,然后重复了那个回答了无数次的答案:“没有。” 纪存时点了点头,他对我就再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这么多年过去,我已经不会卑贱到觉得他还对我留有余情,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曾经的失败。 而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让这段扭曲的关系和我一样死得干干净净,要给他留下毫无必要的心结呢? 我的确有一个秘密,那是我对纪存时说的最成功的一个谎言。 但是,我决定保守它直到我死亡的那一刻。 “别说这些时过境迁的废话了,”我双手抱胸,淡淡道,“我只是好奇,你的阿玦是人类吗?他最后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纪存时干脆利落地说,“但我能告诉你,他对我绝对忠诚,全心全意为我服务。” 这个阿玦,说话行事,不像是二十几岁青年人的正常状态。以纪存时的能力和对镜魅的执着,为自己定制一个“理想中的情人”并非难事——或许是早已接受了和纪存时不再有任何可能,我竟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痛苦……最多,有些失望罢了。 但他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我。 “沈先生,阿玦和你是不一样的。”纪存时轻轻的,充满恶意的,一字字把那句话像刀一样刻在我心上,“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留给我的地方就脏了,我看不上。而他,可比你干净多了。” 不一样—— 是说阿玦不是镜魅,还是在宣告,他相信阿玦绝不会如我一般……背叛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纪存时不会再给我答案了。 我们曾太熟悉彼此。熟悉到我能从他一个称谓的微妙变化里,窥见他对外掩饰得滴水不漏的情绪。 我知道,纪存时从小就有个有趣的习惯,对外人亲切有礼,对真正在意的人,反而用称呼划下亲疏的界限——对泛泛之交,他唤后两个字或头衔,显得得体;对赵鸣空那样的朋友,平日直呼全名,恼怒时反倒会喊一声“老赵”。 而我,是他规则之外的特例。 十年前,他总是叫我“学长”,有时带姓,更多时候只有这个简单的称谓。但从来不用担心误认,因为纪存时只用这个称呼叫我一人。我一直觉得其中另有含义,但纪存时从不肯告诉我。 而重逢后,他大多略去称呼,仿佛叫我什么都嫌多余。只有几次,当情绪绷到极致,怒意和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快要压垮他那引以为傲的自制时,他才会刻意用那冰冷、端正的“沈先生”来称呼,比如此刻。 ——他是为我冒犯了阿玦而生气吗?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地浮现在我脑海中 人之将死,大概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诡异的通透。我心中的刺痛感远不如想象中剧烈,反而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解脱感取代——我终于也成了他眼中需要被防备的“外人”,这或许才是我们之间最恰当……也是最后的结局。 这念头悲凉得让我自己都想笑,反而带出了点苦中作乐的释然。我用了一种近乎关怀的语气:“我挟持了你,会不会耽误你们的婚礼?” 纪存时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怔了一瞬,才冷笑着说:“怎么?沈先生是迫不及待想来讨杯喜酒?” 我摇头,笑盈盈地回敬他:“不是。只是有些后悔,早知道刚才该把阿玦一起请上车。这样或许还能送你们夫妻一程,黄泉路上作伴,也算全了礼数,不枉我和纪先生……相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