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真正的“沈璧”?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太高兴了,因为我终于证明自己赢了一次:所谓的人工心脏既然被安在心口而非大脑,就说明它并不能真正控制人的思维,而是通过痛苦让人就范。 古代心理学家塞利格曼做过一个名叫“电击狗”的实验,他将小狗关在笼子里,用强电流刺激狗。过一段时间,他把电击撤了,再把笼子打开,却发现狗甚至不尝试逃脱了。 ——所谓的”人工心脏”,和电击狗的装置没有区别,这种特殊晶体受中枢母晶中规则的控制,如果宿主违背了母晶主人的意志,人工心脏就会释放出一种神经毒素,让宿主痛不欲生甚至死亡。 它的目的就是让你习得性无助,在痛苦中放弃所有抵抗的念头。 比如火堆里自焚的镜魅,她遭受过那种痛苦后,便对主人家庭产生斯德哥尔摩情节,从而放弃逃脱。在比如我现在被关的这只笼子,我听说很多不听话的镜魅被关过类似的地方。因为不见天日无人沟通,只有有人说话——即便那人是凶手和加害者,他们也会忍不住期待,将其当成天籁神谕。因为笼子的高度问题,他们不得不跪着,跪久了,久而久之,就会忘记怎么站起来。 “可是……我不是狗,”我咬碎舌尖,用更尖锐的痛苦覆盖了心脏的绞痛。“肉体的折磨是我的牢笼,也是……钥匙。” 我热爱疼痛。唯有这痛苦,才能无比确凿地证明,我的意志仍属于我自己,仍然拥有……自由意志。 我不怕痛,也不怕死——所以,所谓的人工心脏再也控制不了我了。 其他的,我他妈的什么都不在乎。 我倒在自己血泊中,看着沈仲南气急败坏地叫人给我止血,看起来比我本人还担心我就这样死在这里。这样折腾了一番后,我感觉沈仲南声音都更苍老了,十分的筋疲力尽。 “把他治好!让他回答我的问题!”沈仲南歇斯底里、气急败坏地怒吼,几乎破音。 “但他……他,现在暂时说不了话了。”我听到医生惊惧地说。 “疯子!真他妈是疯子!”这是沈仲南的怒吼,伴随着东西摔打的声音。这多病的老头子看起来的确被我这年轻疯子折磨得不清。 易位而处,我完全能理解他为何这么崩溃暴躁,毕竟当年他选择我来做这个傀儡,就是因为他觉得镜魅好控制,中枢母晶指哪打哪,如今他这个爱用镜魅的习惯反而被我多次利用,也是讽刺。 我继续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我其实的确无所谓,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能不能说话无关紧要。 至于以后……我这种情况,也没什么“以后”需要考虑了。 这件事情之后,沈仲南似乎终于放弃了劝降我。整座笼子里一点声音和光线都没有,所以我无从得知时间,但通过数自己的脉搏,我估计是在被抓的第三或四天,第一批人出现了,他们把我的手脚呈大字固定,像宰杀牛羊一样割开我的动脉,放出大量的血。 失血让我非常寒冷,让我的四肢渐渐失去知觉,让我有时候会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就像死前的走马灯一样。 理智上,我坚信自己对沈仲南还有用,我在等,等他先失去耐心,榨干我最后的生命价值——也实现我计划的最后一步。 但实际上,死亡的逼近,也让我渐渐软弱起来,我甚至幻想有人能将我从这个囚笼里解救出来——我甚至开始幻想纪存时。 他对我而言,其实甚至不仅是某个具体的形象,而类似于生命里所有积极事务的象征……是所有能让我感到活着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天,囚笼的天窗打开,我终于被穿戴整齐,蒙上眼睛带出去时,我还以为依旧在真假难辨的幻觉之中。 我太久没有见到日光,因此眼睛初时不太适应,只看到两个朦胧的轮廓,一站一坐。 坐在轮椅上的当然是沈仲南,但另一个站着的男人,逆着光,我却看不清楚。 我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喊出“纪存时”的名字,但嘴里只发出难听的闷响,然后,我终于彻底清醒,看清了对方的脸。 不是纪存时,当然不是。 ——那是一张清瘦男人的脸,肤色很白,眼珠也是是深灰色的,按理是副恬淡宁静的相貌,但偏生五官立体深邃,反差极大。仿佛一张浓墨重彩的画皮吸人精魄到了一半,突然修身养性,改邪归正起来。 我看着他,他俯视着我……犹如照镜子一般。因为,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十几年未见,但我还是立刻明白了他是谁——这就是沈幺,真正的沈仲南嫡亲孙子。 而就在沈幺的身后,有一座高约三米的、大致呈三角形状的巨大晶石,它的材质其实和纪存时的黑晶戒指从化学分子学来说区别不会很大。但或许因为足够巨大,将这种特殊晶体的特点呈现的格外明显,几乎达到了震撼人心的程度。 它远看和水晶的区别不大,澄澈、透明、呈深红色、内里好像还有密度较高的絮状物质。但当走近一些时,却发现它似乎是柔软的……它表面的反光并不锐利,反而是一种具有质感的漫反射,就像强光下皮肤的折射,更奇异的事,那些所谓的絮状物其实并不在它内部,而是凝固在它的表面,而且是由无数个大小不超过拇指粗的孔洞组成的,甚至如果盯着看得久了,还能感到那些毛孔一样的小洞在悄无声息地开合着……一伸、一缩……就像它活着似的。 再往远处眺望,我发现我们其实应该在沈家老宅的瞭望塔顶楼,这里高二十余米,是老宅域内最高的地标式建筑,四面由环绕式全透明落地窗玻璃打造,可以将塔下场景一览无余地看尽。 但玻璃是单面的,从外面望上来就是普通的墙体。沈仲南将中枢母晶藏在这里,的确是反常识的好手段。毕竟中枢母晶极重,不好搬运,大部分人会下意识地觉得它会被藏在地面或者底下,沈仲南却反其道而行之,算得上聪明,难怪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找到它。 所以……终于到最后的时间了啊。 ——也是我计划的……最后一步。 在沈仲南的视角里,他的运气一定不错,他会自认为是那个得利的渔翁,在我和纪存时鹬蚌相争后,获得了我这个战利品。 然而,在他看来他是猎人,我是猎物,在我看来,则恰恰相反。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曾步步为营,先是策划了自己的婚礼,得到这个难得的契机和场地,然后将镜魅伪装成苏介的尸体,诱导沈仲南查看中枢母晶。 最后一步则是——故意被沈仲南擒住,带到这里。 当然,我也曾想过更省事的办法,比如直接在婚礼上被沈仲南抓住,但我不敢赌。倒不是怕他会直接杀了我,而是不相信他的能力,或者说,不相信沈氏的能力。 沈仲南老了,人老了就容易自满傲慢,忽略对环境和崛起势力的关注。我却知道,我揭破镜魅之事的遮羞布,同时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包括纪守焯为代表的联盟议会,纪存时为代表的大家族,甚至还有一些其他的我也拿不准的镜魅底地下联盟和其他中小家族。 我可以被抓住,也一定会死。但是,我沈璧必须能控制自己什么时候、什么时间、什么原因而死。 所以,从始至终,我的目的都只有唯一一个——就是,让沈仲南亲自将我带到这块血红色的晶石面前。 这块……控制着全球最大镜魅工厂,控制十数万颗人工心脏的,所有晶石的核心——沈氏中枢母晶。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原本想着现在内忧外患,不是除了你的好机会,但你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了,”沈仲南语气阴沉,“把一切都还给我的亲孙子——真正的’沈璧’吧。” 抱歉,如果不是没法说话了,我真有些想笑。真正的“沈璧”? 沈仲南信了贱名好养,自沈幺出生后便未给他大名,而是一个“幺”字喊着。 所以,沈璧只是我的名字。 那么,他所谓的“还”,应该也是通过摘取我的人工心脏,将我的记忆尽可能地传给他孙子——但是,这样一来,究竟算我是他的替身,还是他是我的替身呢? 在中枢母晶旁边大约五米处,有一张手术床。沈仲南令人将我固定在那里,又用食指粗的钢针插入我的脊柱、胸口、四肢,分别抽出我的脊髓液、血液之类,再通过软管经过中枢母晶,再化为一种浅红色、像化开糖水一样的颜色,转输给沈幺。 这算是秘术——毕竟主人反而需要镜魅的记忆和经验,这放全天下估计也没有第二例。沈仲南也不知秘密养了多少高新医疗团队才研制出来的法子,如果公开的话感觉都能发个s顶刊了。 所以沈仲南也不允许其他人在场,但整个过程又会比较长,我听他们对话,甚至可能需要两三日。 老头跟我磨蹭了这么久,被耗了许多心神,显然熬不住了,面如金纸,有种随时都要猝死的感觉。 沈幺十分体贴,语气轻柔地说道:“爷爷,你先去休息吧。我自己在这儿就行了。” 沈仲南并不放心:“你别看他弄成这副样子了,毕竟在外头当了十几年的沈家家主,心思手段极深,不能小瞧……而且,我总觉得一切都太过顺利,我心里头不安定。” 当听到沈仲南说起“沈氏家主”时,有一瞬间,沈幺的神情变得极其阴郁。但他的声音依旧是笑眯眯的、十分温柔:“那就拔了他的舌头、弄瞎他的眼睛、折断他的四肢,不就安全了?” 沈仲南悻悻道:“那我差不多已经这么干了。不过总是不放心。” “那就请爷爷再给我一个护身符吧,”沈幺笑着说,“爷爷那里有一只意义特殊的雌性镜魅,她也是我最喜欢的实验体,你把她给我,如果沈璧敢轻举妄动,我就捏断她的脖子。” 沈仲南露出犹豫的神色,沈幺说:“我还想观察观察她,继续做些实验,毕竟有和沈璧一脉相承的血液,没准是基因让沈璧对母晶有特殊的抵抗力。” 他们对话间,我闭目仰躺,充耳不闻,静静地感受血液离开身体的感觉。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似乎也不那么糟糕。 我含着微笑想:或许,这是因为——此时此刻,不仅是我的死亡,也是中枢母晶的死亡,是整个沈氏镜魅军团梦想的死亡。 我说过,我的血液体液都是剧毒,纪存时只是接触都会中毒,更不用说直接把我的血液输给中枢母晶和沈幺了。他们都得给我陪葬。 真没想到,我沈璧临死之前,倒是运气不错。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与此同时,沈幺目送沈仲南离开后,突然微笑着转向我,亲手拔掉了我身上的管子。 “原来你就是沈璧,”他伸出手,细细抚摸我的脸、心口、身上的血洞,“二十多年了,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在想你。” 沈幺说着,伸出手指在我脊柱底端的伤口狠狠捅下,蘸了满手献血……然后,他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一下。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