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赝品

第69章 棋子和祭品的爱情故事(1 / 1)

第69章 棋子和祭品的爱情故事

“于是,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我将‘母石’分成了四份。”她的语速平稳,毫无情绪,简直像在进行学术报告,“我将其中一份,再次一分为二。一半,交给了当时在世家中有一定根基、也愿意支持我的沈家,制成了后来的中枢母晶。另一半,分给了其他几个小世家,以此换取他们对我上位的支持,也用来制衡沈家,确保我能坐稳世家共主的交椅。”

“剩下的四分之三,如何分配却让我犯了难。”

她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最初,我曾想过,将其中一份还给我那位朋友……毕竟,石头本是她的。但当我想到她家族对我的轻蔑,想到她曾亲手断绝了我离开这泥潭的希望……仇恨,便磨灭了我最后一点可笑的怜悯与良知。更何况,她属于那个我早已选定、需要被牢牢掌控的族群。没有杀她,已算是我心慈手软了。”

说到这里,这位向来平静如冰面的纪家家主,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苦笑,却又很快消散。

“一旦想起我那个锦衣玉食,天真到残忍的朋友,一种迫切要掌握一切的欲望便在我的胸腔深处燃烧起来,”纪茗说道,“于是,我占有了最大的二分之一,保证我永远拥有这个世界上最长盛不衰的权柄。但后来,随着使用次数越发频繁,作为它最高的掌控者,我发现它也改变了我的身体……比如,让子弹无法再伤害我。但也让我变成了一种恶心的、不生不死的状态。”

白发的女人露出一种混杂着厌恶和冷淡的神情,这让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鲜活。然而,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她很快转移话题,继续说道:

“至于最后的一部分黑晶,沈先生,我想你也已经猜到了吧。就在存时那里。”

“是那枚黑晶戒指?”我问

纪茗微微摇头。

她摇头的动作很轻。我心中却十分震惊,。

“沈先生,你知道潘多拉魔盒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她的说话速度忽然变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小段空白,像是在给我时间去思考……去准备承受接下来的东西。

“不是匣子里的寄生虫,而是可以重新将魔物关进去的盒子——”

她看着我。

“——存时就是我选定的潘多拉魔盒。”

我听见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但我的大脑拒绝处理。

“所谓的黑晶戒指根本没有意义,那就是块普通石头,是低廉的障眼法罢了。”

纪茗的声音继续着,平稳,冷静:“存时,他才是最后的母石碎片。是我精心制作的容器。也是我最初就选定的……可以用来召回其他所有碎片的吸铁石。”

——容器。

这个词落进我脑子里的时候,我感觉整个茶室的温度又降了一层。不是冷——像所有的空气被抽走了,连温度这个概念都不存在了。

纪存时是容器。

他不是戴着黑晶戒指的人——他本身就是黑晶。那块寄生虫的母体,有大约四分之一长在他身体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出生?从更早?

我想起他的手。那双手多少次握着我的手指,拇指从我的骨节上滑过——那些温度,那些触感,那些让我后颈发麻的瞬间——

那真的……是爱情吗?还是出自同源的吸引?

不。

我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不是这样的。

可我越是否认,那些画面就越清晰地涌上来。他第一次碰我的手腕时,我后颈汗毛竖起的那一瞬。

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不是恶心——是一种更深的、无法命名的东西。像是你突然发现,你以为的月光其实是某种生物的磷火。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吗?纪存时知道自己是容器吗?

我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把黑晶戒指交给你保管”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松。如果他知道——如果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住着那种东西——他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在我面前笑得那样干净?

如果他不知道……

我不敢往下想了。

纪茗在等。她端着茶杯,欣赏着我此刻的神情,像在欣赏一幅画。

“若一切平稳顺遂,”纪茗继续道,语气漠然得像在讨论一件器具的保养,“存时本可做一辈子高高在上的纪少爷,待我百年后,顺理成章继承纪家。那么他体内的母石,便会成为他与生俱来、无可指摘的权柄。但很可惜,我们的运气……不太好。”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缓缓继续:“近些年,你可有察觉?阿尔茨海默、精神错乱、躁郁抑郁……诸如此类的病例,在人类中愈发多见,且患者日趋年轻?其实,这类症状在镜魅中发生得更多更早,再经由他们,传递给他们的人类主人……这是人工心脏里那些‘寄生虫’碎片,在作祟了。”

我沉默片刻:“病例数据的增长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我也并未感到头脑混乱。相反,随着越来越习惯于抵抗人工心脏的控制,思维愈发清醒。”

“这正是我看中你的原因。”纪茗竟微微一笑,她亲自执壶,为我斟满了第三杯茶,“这世上总有极少数人,天生意志、精神、乃至脑波频率便异于常者。他们虽痛苦,却未被这些‘寄生虫’完全控制。这样的人,是我未来计划最理想的执行者。”

她将斟满的茶杯再次推向我。

“沈先生,这是今日我请你饮的第三杯茶。”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请你来,真正的缘由在此——我款待的并非存时带回家的男友或是情人……而是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她用的是“棋子”。不是“合作者”,不是“盟友”,甚至不是“工具”。是棋子——可以被摆放、被牺牲、被弃置的棋子。

我望着那杯新沏的茶,水面倒映着室内的微光,也倒映出我自己此刻苍白而平静的脸。

奇怪的是,我并不愤怒。

也许是因为,从走进这间茶室的第一步起,我就没指望过这个女人会把我当成“人”来对待。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做成容器——一个外人算什么?

但更深处,还有另一个原因:她说的话,跟我要做的事,方向是一致的。

如果寄生虫失控,镜魅会死。人类也会死。所有人都会变成空壳。而我想要的——镜魅的自由、平等、不再被奴役——建立在“活着”这个前提上。

毕竟,死人又何谈什么自由?

“你的计划是什么?”我问,“纪家主,我以为你已得到想要的一切。所以,仍是关于这些……寄生虫?”

“是。”纪茗答得干脆,“与你交谈果然畅快。我散播出去的晶石不断分裂,试图占据宿主的大脑,已渐有失控之势。连人类亦开始被侵蚀。我虽想成为这世界的帝王,但若真到那时,控制他们的,究竟是我,还是这有了自己意志的寄生虫晶石?”

我握住茶杯,慢慢饮尽她亲手斟的第三盏茶,苦涩的余味在舌尖蔓延。

我知道,若她所言属实,那么眼下的危机,远比镜魅与人类的争斗更为可怖。它可能带来的,是整个文明心智的湮灭。这些“寄生虫”会像最恐怖的疫病,渐渐让这世上几乎所有活物,都沦为一具具无知无觉的……空壳。

“大概……还有多久?”

沉默了良久,我问道。

纪茗略作思索,答道:“若仅从各类脑部与精神疾病发病率攀升的趋势推算,留给我们的时间……应当不超过十年。”

我喝完了杯中已凉的残茶,神情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好,就算我信你。”我将白瓷杯轻轻放回几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你又能做什么?按你所说,这些寄生石会自行繁殖,且早已被你散播出去。这就像水泼入沙地,如何还能收回?”

纪茗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

“是可以收回的。你还记得我方才说的么?存时,就是那块最大的吸铁石。他是容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我可以依靠他回收所有散落的中枢母晶及其他碎片。方法也很简单——找到那些晶石所在,打破世家加诸其上的禁锢外壳,存时体内作为本源的四分之一,自然会产生吸力,将它们收回。届时,那些碎片对应的人工心脏便会即刻失效,而这些试图控制宿主心智的寄生虫意志,自然也会因失去载体与能量而枯萎、消散。”

“那么,”我忽然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存时会怎么样?”

纪茗垂眸,平静地看向我,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明知故问的学生。

“既然是重新聚集了这些能量,那他作为容器,自然会变得空前强大,甚至接近我如今的位置。”她话锋一转,眼里毫无波澜,“但我也说了,我如今的目的,是毁掉晶石,终结这场灾难。那么,作为最终容纳所有寄生虫本源的容器,他当然……必须毁灭。”

我浑身震了一下,随后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和尖锐。

“纪家主,你是否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抬眼,直直看向她,“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品种的圣父?会因你这仇人的三言两语,就与你合作,亲手将纪存时送上死路?”

我向前倾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我想解放镜魅。但那更多源于仇恨——我仇恨生而为奴,仇恨永远低人一等,我仇恨人类,仇恨纪家,仇恨这整个将我塑造至此的世道。至于这个世界会不会毁灭,人类会不会变成空壳……我根本不在乎。”

“那如果我告诉你,”纪茗轻轻打断我,“如果你不与我合作,存时……现在就得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