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母逢春

【寂母逢春】第二章 第二回(乱伦、复仇、剧情、历史、暗黑)(1 / 1)

第二章第二回 幽兰露冷

时当嘉靖二十七年二月初头,淮扬一带虽已交春,河面上的寒气却还不肯退

尽。申牌方过,日头斜挂在东关关厢的屋脊上,昏黄黄一片。远处官河里偶有粮

船撑篙而过,船夫拖长了嗓子吆喝,声音顺着纵横水汊荡去,到那些低洼背巷时,

已只剩些含混不清的余响。

这大东门外的关厢,本是船货、马料与脚力聚集之处。只是越过运司巷,再

沿一条淤塞的小河汊往南,繁华便像断了线,渐渐不见。两岸只余歪屋、破棚、

船户晒网的竹架,并几处无籍之人搭出来的草窝。日影西斜,好似打翻了金铺子

里的金盘,泼得满天皆是碎金熔铁,将这江都县城东下处照得黄澄澄的。

侯三赁下的屋子便在这等去处,背靠一条年久淤塞的废汊。那汊原与东水关

河相通,后来淤泥壅塞,只逢春日水发时才倒灌进来,夏秋间更是蚊蚋成团,连

野狗都不肯久留。侯三较野狗还要吃苦耐劳些,他这屋子拢共一间半,黄泥坯墙,

苇草覆顶。西山墙贴着一户破落军余家的灶披,东首只用两根旧蒿撑起一幅桐油

旧布,勉强遮作小院。门是杂木板拼成的,两扇各朝一边歪,风来时咿呀作响,

风住了仍自摇动,缝里钻进来的冷气卷着灶灰,满屋团团打转。

云璟坐在一张矮杌子上,两膝屈得高高的,几乎抵着胸口。

那杌子少了一足,底下垫着半块青砖。他一坐上去,身子便不由得往左偏,

活像土地祠里冻了一夜、等人施粥的流丐。手中那只豁口瓦碗早没了热气,几粒

糙米沉在浑汤底下,上头凝着一层灰白米衣。他既不曾喝,也没心思去喝,只将

两眼盯住破门,仿佛再看得紧些,便能把侯三从巷尾硬生生看回来自晌午等到日

昃,那猴崽子侯三一去,便没了影儿。

云璟心里一阵阵发虚,也说不清是饿的,还是怕的。他把碗搁在脚边,右手

揉了揉那还隐隐作疼的膝盖骨。左腿如今能着力了,走个百来步也不成问题;右

腿却接得不甚妥当,骨头缝里像卡了颗小石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遇着台阶还

得扶墙。这副身子骨,休说报仇,便是逃命,也只够跑半条街的。

他不怕侯三出事。侯三死活,与他干系不大,他怕的是那猴崽子在酒桌赌桌

上走了嘴。侯三是甚等人?衙门里的皂隶跟班,帮闲出身。这号人吃的便是一张

嘴、两条腿、三分贼胆,走东窜西,口似无梁斗。万一灌了两碗黄汤,话匣子一

开,把「来旺」的事漏出半个字去--纵不是有心,纵只是一句「俺家来了个断

腿的亲眷」,落在有心人耳朵里,这条命便算是交代了。

心里没底,人总要寻些依傍。云璟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柳巧巧正端坐在那

张硬板床沿上。她身上穿着一领旧青布袄,衣襟宽大,袖口又短,显然不是照她

身量裁的。云璟把她领口拢得严实,虽遮不尽那酥胸隆臀的丰腴身段,却也叫她

瞧着像个寻常妇人。只是那双眼,空洞洞的,没半点活气儿,任凭屋外喧嚷、屋

内秽气侵人,总是纹丝不动。

一念及此,云璟胯下便是一阵发热。这几日,他都是趁着夜深人静,侯三兄

妹睡得死沉之际,才敢悄悄扒开柳巧巧的衣物,行那悖逆人伦的勾当。每回泄了

精,瞧着她那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活人的红晕,他心里便没来由地一阵快活。

此刻不过略一思量,那话儿便硬撅撅地翘将起来,恨不得立时扶着那热烫家

伙,凑到柳巧巧腿心处那两瓣丰腴软肉上去。那处总带着股热乎劲儿,摸上去依

旧滑腻紧实。他会先默念一句「叨扰娘亲了」,再把那紫红的头子,对准了那幽

深湿润的去处……正思量间,忽听里屋门帘一响,阿荪探出个小脑袋来。这丫头

穿了件蓝布褂子,腰间系着布绦,头发在脑后挽成两个歪抓髻。右边那个已松了

大半,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一双杏核眼圆溜溜地打量着屋里。她手里捏着条扭动

的蚯蚓,献宝也似地冲云璟道:「来旺哥,来旺哥,你瞧,俺逮着一条会扭的

『汤饼子』哩!」

云璟吃了一吓,皱眉道:「快扔了,腌臢东西,有甚值得耍玩的?」

阿荪却把蚯蚓举到嘴边,学那吹笛的模样「呜呜」两声,咯咯笑道:「它怕

痒哩,一吹就蜷。」

「那是它疼得快死了,夯货。」云璟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这痴傻丫头,整日

只知顽耍吃睡,侯三一不在,便来缠磨自己。昨日随口胡诌的假名,她倒叫得愈

发顺嘴了。「扔到院外去。若再拿到粥碗边上,我便叫你哥回来收拾你。」

阿荪听了侯三的名字,这才瘪着嘴走到门边,将泥蚓放进墙脚湿泥里。她没

有给那虫子远远甩出去,反倒蹲下身,用一片碎瓦拨了些烂泥盖住,口中还小声

道:

「你躲好,莫叫鸡啄了去。」

这屋附近原没有鸡,只有隔壁人家养的一只瘸脚鸭子。云璟懒得纠正她,转

回头时,却见阿荪已蹲到自己膝边,一双清亮眼睛直直望着他:「来旺哥,俺哥

怎的还不回?他应了带胡饼的。」

「侯三若有胡饼,自己在路上便吃了,哪里轮得到你。」

「哥答应了。」

「赌坊里的人还答应逢押必赔哩,你可信也不信?」

阿荪听不懂这话,只把下巴搭到膝头,认真等着门响。

「快了快了。」云璟敷衍了一句,眼睛却上下打量了阿荪一番。这丫头年岁

瞧着也有十四五了,身量却瘦瘦小小的,胸前倒是鼓鼓囊囊把褂子撑出个小包来。

只是那神气、那言语,活脱脱一个七八岁的黄毛丫头。侯三说没带她出过远

门,云璟起初不信,这几日相处下来,倒真信了。

论长相,阿荪的眉眼其实生得周正,杏眼琼鼻,小嘴肉嘟嘟的,若好生打扮

打扮,搁在从前他常去的那几家勾栏里,也算入得了眼。侯三那厮尖嘴猴腮一副

刻薄相,真不知怎会有这么个周正的妹子。

不过云璟对阿荪倒没那些念头。一来这丫头实在蠢笨,勾不起兴致;二来他

如今满脑子都是母亲的事,哪还有心思想别的。可每回瞧见阿荪,他总忍不住在

脑子里过一遍--若搁在从前,这般年纪的丫头落到他手里,少说也得挨上两脚。

过去在云府,那些新进府的小丫鬟哪个不怵他?走路慢了挨踢,茶水烫了挨

踢,便是多看他一眼也要挨踢。云二少爷的飞脚,在江都乃至扬州的丫头圈里也

算是出了名的。

「来旺哥,你发甚愣?」阿荪不知何时把下巴搭到了云璟的腿上,仰着脑袋

瞧他,「俺饿哩。」

云璟回过神来,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方才出神时脑子里全是从前在云府横

行霸道的快活日子,这会儿被打断,倒生出几分恼火:「饿饿饿,俺瞧你是饿死

鬼托生。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等你哥回来再说。」

阿荪瘪了瘪嘴,却没走开,反倒干脆坐在了地上。她大剌剌地伸直了双腿,

脚趾正好碰到柳巧巧的腿肚子。她歪着脑袋打量柳巧巧,左看右看,忽地抬起小

脚蹭了蹭柳巧巧的膝盖,力道极轻,像是怕踢坏了似的。柳巧巧纹丝不动,连眼

珠子都不曾转一下。

「来旺哥,」阿荪仰起脑袋,圆溜溜的眼里满是好奇,「姨姨怎的不说话呀?」

云璟心里一紧,嘴上却没好气道:「她乏了,歇着呢,你莫搅她。」

「哦。」阿荪点点头,却还是坐在原处没动。她又盯着柳巧巧看了一会儿,

复又抬头问:「那姨姨的汉子呢?」

「死了。」云璟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阿荪倒没被他这语气吓着,歪着脑袋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哦」了一声,便

不再问了。云璟看了她一眼,阿荪讲话向来如此,让人不解其意。她模样并不痴

傻,记性也不坏,却不知道衙门、户帖、保结和借券是何物,连门外卖浆洗活的

妇人为何每日来去都说不明白。她像被人从寻常日子里硬生生截去了一大段,只

剩吃饭、睡觉、等侯三回来这几桩事。

「阿荪,你从前不曾出门么?」

「俺哥不许。」

「他说不许,你便当真一次也不出去?」

「出去过的!」

阿荪忽然来了精神,双手在胸前比划道:「俺小的时候,抱俺看过花灯。有

莲花灯,有兔儿灯,还有一条鱼,比门板还长。后来一个婶子过来看俺,哥哥便

骂她,把俺抱回来了。」

「那婶子说了什么?」

阿荪想了许久,摇了摇头。

「她只看着俺哭。俺哥把她推倒了。」

云璟微微蹙眉。上元夜里人多眼杂,一个陌生妇人何以见了阿荪便哭,侯三

又为何不问情由,立刻把人推开?

「阿荪,」云璟压低声音又问,「你哥还对你说过甚?比方说……外头是不

是有甚……不能叫你知道的事?」

阿荪歪着脑袋想了想,摇头道:「俺哥说外头都是坏人。」

「那你就不怕我?」

阿荪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是俺哥带回来的呀,俺哥说你是

好人,给咱们银子的。」一副随意天然的模样,叫人心里头痒痒的。云璟心下一

动,方才那股子不快都被压下去几分。他轻咳一声,扭开脸:「去去去,别蹭我

膝盖,你哥回来见了又要说嘴。」

阿荪不情不愿地挪开,不多时就被墙角一只旧沙包吸引过去,抓起来往墙上

抛,接了两回都不曾接住,便蹲在地上,拿指头蘸着墙灰画起圆圈来。

「这是胡饼。」

她画了一个,又在旁边添了个带尖角的。

「这是馒头。」

云璟瞥了一眼,嗤道:「哪有馒头生角的,倒像个猪头。」

「那是捏出来的褶儿。」

阿荪也不恼,仍旧专心画着。画了一阵,她忽然问道:

「来旺哥,你吃过蟹黄馒头么?」

「自然吃过。」

云璟答得随意,话一出口,却不由得想起云府从前的早膳。秋末河蟹肥时,

厨下取蟹黄蟹肉,和以猪膘、笋丁与酒酱,裹在发面里蒸熟,揭笼时热汽扑面,

那些婢女总要先夹一个放凉,再送到他手边。那时他嫌蟹肉多、汤汁少,吃两口

便扔,厨下的人也不敢言语。

阿荪听见他吃过,眼睛便亮了。

「是甚滋味?」

云璟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旧日随手便可丢弃的东西,如今隔着家破

人亡的一层血色,连滋味都像记不真切了。他只得含糊道:

「咸鲜,带些油润,也不过如此。」

阿荪却听得认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俺哥说,过年有钱便给买的。前年说过,去年也说过。」

云璟心中那点狐疑更重。侯三虽穷,毕竟替快班跑腿,又四处接些零活,逢

年买不起整笼精细馒头,买一个哄妹妹总不至于艰难。看侯三隔三岔五地给阿荪

带些吃食,也不是舍不得银钱的模样。

他正待再问,巷外忽有马蹄踏过。马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泥水里留下几

声沉闷飞溅。云璟立刻住口,拖着右腿挪到门边,从板缝里向外张望,只见暮烟

低压,巷中并无人影,隔壁灶上的炊烟被风吹斜,贴着土墙向东散去。

他关紧门,转身时又看见柳巧巧。

妇人仍如木雕泥塑一般坐着。斜阳从残破窗纸间漏进来,恰在她眉骨下投出

一道浅影。云璟记得她从前蹙眉的样子:他赌输银两时,她蹙眉;他醉倒在春江

楼时,她蹙眉;他将新买的鹦鹉一脚踢死,渌儿躲在廊下哭,她听说后也蹙眉。

那时他只嫌母亲絮烦,如今却愿意拿十座仓、百顷田,换她再皱一次眉头。

云璟拖着腿走回去,从枕下取出一把旧黄杨梳。梳子原是侯三压在枕头底下

的物件,头一日叫云璟瞧见了,侯三的脸登时绿了半边,磕磕巴巴说是小时候他

娘留的。云璟不由分说拿了来,侯三也不敢讨要,只拿眼睛瞪。

云璟在自个儿衣袖上蹭了蹭梳背,抹去沾着的灰。这梳背上原本还雕着缠枝

牡丹的花样,只是年深日久,那花纹都磨得浅了,摸上去却还算光滑。他将母亲

的长发拢至左肩,发尾有些散乱,是要理顺的。梳子齿儿细密,一梳下去,总有

些绾结处卡住。云璟便停下来,用指头将那绺头发分开,一点点捋直了,再接着

梳。他记得母亲从前梳头,总要先梳发梢,再梳中段,最后才梳贴着头皮的发根,

说是这般不伤发。那时云璟不过七八岁,最爱蹲在母亲妆台边看她梳妆。母亲会

叫房里的丫鬟先端来一盆温汤,汤里头搁了皂角研的细粉,洗过了,再换一盆清

水漂过。漂洗时,那水面上总浮着一层细细的沫子,在黄澄澄的铜盆里晃来晃去,

映着窗外的日头,泛出些五色的光晕来。

洗净了,母亲便取一幅细葛布,把发上的水气挹干,然后从妆台的抽斗里取

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儿,往掌心里倒些刨花水。那刨花水是拿榆木的刨花泡出来

的,带着股子淡淡的木头清香。房里的婢女捧着瓷瓶立在一旁,母亲蘸了水,从

发根抹到发梢,抹得匀了,头发便又黑又亮,顺滑得很。接着才是梳头。母亲的

妆奁里有好几把梳子:平日用的黄杨木梳,通发用的乌木篦箕,还有一把银镶玳

瑁的,一把金背嵌白玉齿的缠枝花纹梳,是父亲从苏杭捎回来的。梳头时,母亲

总是先拿宽齿的木梳把头发通开了,再换细齿的篦箕,一遍一遍地篦,篦得那叫

个仔细,连一星儿发垢也不许留下。母亲极爱自家打理头发,轻易不许丫鬟们插

手,府里有那手巧的丫头,时不时便在母亲跟前撒娇抱怨,说夫人梳头的巧宗儿,

每样只肯教人看一遍,看过了便再不许上手帮衬,母亲听了,总是抿着嘴笑。

、云璟如今手里只有这把黄杨木梳,也没甚刨花水,只能干梳。他将梳子斜

斜地插进柳巧巧的发间,从上往下,慢慢地梳。梳到一半,梳齿又卡住了。他停

下来,低头去看,却见那绺头发里头缠着根枯草。想必是前几日在荒庙里躺着时

沾上的。云璟皱着眉,用指甲将那草挑出来,弹到地上。

发梢梳顺了,他开始梳中段。柳巧巧的头发极多,抓在手里,沉甸甸的。云

璟将头发分作三绺,一绺一绺地梳。梳着梳着,他忽地想起,从前母亲梳完了头

发,总要盘个髻。那髻式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盘髻时,要用好些簪子、钗子

固定。有时是堕马髻,头发在脑后挽个大大的圈儿,再用金簪子别住;有时是桃

心髻,把头发分成两股,在头顶盘成个桃子的形状。逢了年节或有甚宴席,母亲

还会梳更繁复的,什么百合髻、飞天髻,梳一回要小半个时辰。鬓边还要贴两片

掩鬓,一走一动,满头珠翠

乱颤,晃得人眼花。

云璟如今可不会这些。他只能将柳巧巧的头发梳顺了,也不敢乱盘,只用根

麻绳松松地扎在脑后。他将梳子放下,又取过块粗布,想给母亲擦擦脸。那布也

是从侯三那里要来的,原是块旧衣裳,撕成了布条子。云璟将布条浸了些井水,

拧得半干,轻轻擦拭她的面颊。

柳巧巧的脸庞比先前显得愈发自然了,在连日的滋养下,从前那白里透红的

肤色又回来了些。额头、鼻梁、下巴,云璟挨个擦过去。擦到嘴唇时,他停住了。

柳巧巧的嘴唇总是怕干,晌午头他才喂了几口水,这会儿已有些小小的开裂,

可那形状还是从前的模样。云璟记得,母亲从前总爱抿着唇笑,笑起来时,嘴角

会有细细的纹路。他盯着那双唇看了好一会儿,忽地想起那日在云府,母亲被鲁

忠那厮按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却还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云璟手上一抖,湿布便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忙弯腰去捡,弯

到一半,喉头却似叫甚么硬物堵住,连气也喘不匀了。他把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

在心里把鲁忠的名字重新念了一遍,仿佛那两个字是一块生锈的铁,咬得越紧,

口中血味便越重。

待那股酸涩稍稍退了,才把布拾起来,重新在水里涮净,拧了两拧,又去揩

柳巧巧的脖颈。母亲的领口松开了一些,露出一段白里透青的锁骨。小时候他淘

气,最爱趴进母亲怀里,用脑袋往那处乱拱,柳巧巧便捏着他的耳朵笑骂:「小

狗儿似的,闻见奶香便往娘怀里钻。」

记忆里,那里总是温热的,带着母亲身上独有的、混着兰花与澡豆的馨香。

天气热了,又添一点薄薄的汗气,温温软软地贴着鼻端。他会恍惚觉得,一

切都不曾发生,母亲还是那个雍容华贵、会用温柔的指尖点他额头的云家主母。

他会忍不住和她说话,说些从前的趣事,说将来要如何如何报复那些跟他斗气的

官家子弟。可如今,他凑近了,只能闻到只有一股极淡的陈腐气,腥甜里夹着潮

土和香灰的味道,好似一件埋在箱底多年、才从湿地里翻出来的旧衣裳。柳巧巧

分明还能依着他的言语起身、坐下、搬抬物件,皮肉也未全冷,偏又不言不笑,

不饥不渴;若说她活着,那双眼里寻不出半点活人的神光,若说她死了,她又实

实在在坐在眼前。屋里昏黯,门外风声呜咽,母子二人隔着不过三尺地界,一个

盯着另一个,竟比阴阳相隔还要远些。

他把布条团在手中,坐回矮凳,半晌不动。

屋外的天色更暗了,那金黄色的光已褪去,剩下的只有灰蒙蒙的暮色。阿荪

早已把胡饼、馒头画完了,正用一截秫秸在土墙上添芝麻,一点一点,添得满墙

都是小坑。屋外日色渐褪,墙头上那一片金黄先变作灰白,继而又叫暮气慢慢吞

了。隔壁人家生起了火,柴火烧不透,浓烟贴着墙缝钻进来,呛得阿荪咳了两声。

「来旺哥,点灯么?」

「费油,点甚么灯。」

「黑了便看不着了。」

「看不着正好,省得你画得满墙都是猪。」

「是馒头。」

阿荪又认认真真地辩了一句,抱着那只沙包儿坐到床脚,没一会儿,腹中也

咕噜噜响了起来。她低头摁住肚皮,似乎嫌那动静丢人,偷偷往云璟这边看了一

眼。云璟自己的肚腹也空得发紧,先前那碗冷粥已叫风吹得起了皮,端起来闻一

闻,隐约带了些土气。他把碗重新搁下,竖耳去听外头动静。

远处旧城里传来暮鼓,隔得远,沉闷得似从地底下滚过来一般,随后又有巡

夜人拖长声气,敲着梆子自另一条巷里走过。天已过了酉牌,侯三仍不见影。

云璟把两只手在膝头蹭了蹭,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侯三当初在

荒庙里叫柳巧巧打得屁滚尿流,眼见逃不得,才答应收留母子二人;如今过了这

些日子,身上的青肿消了,惊怕也淡了,谁能保得住他不去寻皂隶、典史,乃至

锦衣卫告密,换一张经得住查验的保结,再换几两赏银?

云璟越想越觉着不妥,正待扶墙起身,外头忽地平地卷起一阵怪风。那风先

从泥塘上刮过,卷得破苇箔哗啦啦乱响,随即撞到门板,只听「哐当」一声,那

扇歪门竟被顶开半边,冷风裹着几片枯叶直灌进来,吹得土灰扑了满屋。

阿荪「呀」地一声,忙把头埋进臂弯。云璟扶床站起,右手已摸到床下那柄

短斧,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外头除却风声,并无半个人影,泥塘薄冰在暮色

里泛着惨白的光,巷子尽头一只瘦狗夹尾飞跑,转眼便钻进破墙后头去了。

「来旺哥,关门呀。」阿荪缩着脖子催道。

云璟没答,挪着伤腿往门边去,才走出两步,脚底的泥地忽而极轻地颤了一

颤。桌上的瓦碗随之一动,碗底在木面上磨出「吱」的一声细响。云璟停下脚,

低头瞅了瞅地面,正疑是城外行过重车,身后那张硬板床却忽地「咯吱」响了一

下。

那声音极轻极短,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

云璟的身子僵在原地。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母亲是不会「翻身」的。他慢慢

转过脑袋,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几分。

柳巧巧依旧端坐在床沿上,姿势与方才一般无二,可云璟却觉着有甚地方不

对劲。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省悟过来--母亲的指尖在动。

那只搁在膝上的左手,食指却在极细地抽动。先是食指,继而无名指,再是

五根手指一道蜷屈伸张,动作断断续续,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拴在每节指骨上,

隔空一根根地提动。

「娘?」云璟脱口唤了一声。

柳巧巧不答,手指抽得愈发急了。紧接着,那股细颤便顺着手背爬到腕子,

又由腕子攀上胳膊,肩头也随之耸动起来。她一头才叫云璟梳顺的长发,随着身

子颤抖簌簌落散,麻绳从脑后滑下,一头青丝顿如黑瀑般铺满肩背。

阿荪倒不知怕,反觉新奇,爬起身道:「姨姨要帮忙挠痒么?」

「莫要过去!」云璟骤然喝道。

阿荪叫他这一嗓子唬得一怔,脚下却已迈出半步。恰在此时,柳巧巧那颗原

本低垂的头猛地向后仰去,颈子绷得笔直,喉头发出一阵破风箱漏气也似的「嗬

嗬」声,两只眼睛虽仍紧闭,眼皮底下的眼珠却不住乱转。阿荪脸上的笑意僵住,

往后倒退一步,脚跟绊着地上的沙包,一屁股坐了下去。

「来旺哥,姨姨……为啥不要阿荪挠痒?」

云璟哪答得出来。他拖着右腿抢到床边,伸手欲扶柳巧巧肩头,手离她尚有

半尺,妇人左臂忽然横扫过来。那一臂并未真正挨到云璟,袖口所带的一股劲风

却扑面而至,直吹得他眼睛生疼。他慌忙侧身,手掌按在床柱上,才不曾跌倒。

柳巧巧这一动,整张床都震了一震。床脚下积灰飞起,阿荪身后的米瓮也跟

着嗡嗡作响。那丫头吓得张嘴欲叫,柳巧巧却又猛然向前一挣,束缚不住的长发

扑散开来,带着一股阴冷风气横掠屋中。阿荪身量轻,叫这股风兜胸一撞,仰面

便往后倒,后肩先撞上米瓮,瓮身晃了两晃,终于「咔嚓」裂开一道长缝。阿荪

后脑磕在瓮沿上,连哼也不曾哼一声,软绵绵地滑坐到地,半边身子埋进散落的

糙谷和碎瓷里去了。

「阿荪!」云璟惊叫一声,欲过去救人,衣袖却被甚么勾住。他回头看时,

柳巧巧右手不知何时已抓住他的袖角,五指深陷布中,手背上青筋根根浮起。

「娘,是我!是璟儿!」云璟不敢硬挣,只得凑近喊道,「你看清楚,是你

儿子!」

柳巧巧哪里听得见。她的脸色顷刻间由苍白转作青灰,脸颊底下竟慢慢浮起

一道道青黑细纹,自颈侧攀上耳后,又顺着太阳两侧爬向眉心,真如数十条细小

的虫子钻在皮肉底下,争着往外探头。她两条腿猛地绷直,鞋底狠狠抵住床上草

席。只听腿骨里连响两声,她整副身躯竟反弓起来,后脑同脚跟贴着草席,腰背

高高悬在半空,披散的长发直垂下来。她两条胳膊向身后拧去,十根手指却仍不

住抓挠,指甲划过床沿,留下一道道浅白痕迹。

云璟袖口「嗤啦」一声被扯破,整个人跌坐在地。他顾不得伤腿钻心疼痛,

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边,伸手往床下乱摸,终于又摸到被他丢到一边的短斧。那斧

头锈得刃口发红,木柄也有裂纹,他却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双手横在胸

前,一时不知该护阿荪,还是该扑过去按住母亲。

柳巧巧喉咙里的「嗬嗬」声一阵紧似一阵,牙关也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妇人

那张原本丰润端丽的脸,在青黑经络缠绕之下,渐渐显出一股说不出的狰狞,偏

偏眼帘仍紧紧阖着,仿佛这具躯壳里的甚么物事尚未醒来,只是隔着血肉,受另

一只手牵扯摆弄。

云璟把短斧举起又放下,掌心全是汗,斧柄在手中不住打滑。他嘴唇哆嗦了

几下,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娘……」

……城外那座废庙前,暮色正将四野一并吞没。庙门外几株枯杨歪斜着伸向

灰天,树下拴了七八匹高头大马,马匹不知受了甚么惊扰,不住刨蹄喷鼻,白汽

在初春寒气里一团团散开。几个锦衣卫校尉俱在青布直身下罩了软甲,腰刀也用

旧布裹住刀鞘,按着刀柄分列庙门左右,彼此连话也不敢大声说,只偶尔用眼角

递个意思。

殿内烛火摇曳,七盏铜灯依北斗之势安放在香案与地砖上,灯盏里所燃的不

似寻常菜油,火苗细而长,根处黄白,尖上却泛着一点阴惨惨的青碧,偶尔迸裂

作响,竟惊得庙外几只老鸦扑棱棱飞起。供案前也不见果品纸钱,只按斗柄方位

压着七枚锈绿古钱,每枚古钱下粘一道黄符,符上朱砂笔迹盘曲如蛇。殿中明明

门窗紧闭,那七道符纸却始终簌簌颤动,仿佛地下正有甚么东西往上吹气。

赵刚按刀立在殿门一侧,身子笔直如松。他今日没穿硬铠,只着罩甲,外头

套了件旧棉袍,头上扣一顶毡帽,乍看倒似个走远路的镖客,唯有眼神扫过之处,

门边校尉无不下意识收肩屏气,才显出他并非商旅中人。

殿中除却赵刚,另有一道人并两个随从。那道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量清

瘦,着石青道袍,头挽黄冠,足蹬圆口布履,背后斜插一柄桃木剑,剑柄所缠黄

绸早起了毛边。面皮枯黄,两眉花白,鼻翼至嘴角各有一道深纹,像叫刀尖刻出

来的一般;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幽深,不似这等年岁之人所有,倒如两口古井,井

底养着活水,任外头晴雨阴阳,它自照自的天。

赵刚只知这道人道号玄清子,俗姓甚么、家乡何处,镇抚司交下来的密札中

一个字也不曾写。赵刚南下,曾在龙虎山附近一处道院与他相见,知他虽在山中

挂过单,却不属天师府,又曾在道录司名下有牒,来路深得很。赵刚所知,不过

一件:此人所持的公文,能直达锦衣卫掌印指挥使陆大人案前。

道人身后那高大汉子唤作鹤童,虽名为童,却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男子,右

手三根指头留着乌黑灼痕,手里捧着只錾银药匣,玄清子每从地上拈起一样物事,

他便取黄纸分包,记下方位。另一人唤作鹿童,身材干瘦,识字不多,查路问店

却最伶俐,此刻正蹲在殿角,把方才拣出的几粒黑屑分门别类地搁在白瓷碟中。

玄清子已在殿里转了两遭。他走得极慢,每行三五步便停下来,闭目立上一

会儿,略略偏过脑袋,仿佛在听甚么寻常人听不见的细响。偶尔蹲下身去,拈一

撮地上的灰土,先送到鼻下嗅一嗅,又用指腹慢慢搓开,对着灯焰细看。

赵刚始终不曾催促。他见过玄清子在驿路上替一个染了时疫的脚夫诊病,也

是这副不紧不慢的做派。那脚夫当时烧得满嘴胡话,同行人都道活不成了,玄清

子只叫人取井水、老姜和几味寻常草药,守了一夜,次日那人竟能扶墙起身。

玄清子走到供桌下面,忽然站住不动了。

赵刚的眉头微微拧了拧。他瞧见那老道士从灰堆里拈出甚东西来,凑到面前

端详了半晌。

「赵将军。」玄清子没回头,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道长。」赵刚上前两步。

「你那夜差人在这庙里寻了多久?」

「约有两个时辰。前殿后殿并两间偏屋都翻过,墙根、供案底下亦用铁钎探

了,地砖也起过七八块,并无夹墙暗窖。」

「人手可都靠得住?」

「俱是某自京里带来的校尉。」

玄清子把那粒黑物递给鹤童。鹤童先以银针挑开,又凑近闻了闻,低声道:

「师尊,这里头有松脂、血竭、雄黄,又像掺了一点尸蜡,火候过老,辨不

尽了。」

赵刚眉头微动:「尸蜡?」

玄清子不答,反问道:「赵将军,你道此庙若只是乞丐流民歇脚,该有甚么

气味?」

赵刚略一思索,答道:「自然是酸臭馊腐之气,若有人曾在此便溺,还当有

腥臊之气。」

「嗯。」玄清子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在虚空中一点,「你且闻闻,现下这里

除了这些腌臢气味,可还有别的?」

赵刚用力嗅了嗅,除了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和尘土味,隐约间似乎还有股若有

若无的……香气?不,不是寻常脂粉香,倒像是甚药材烧焦后的余味,混着点铁

锈般的血腥气。

「似有一股……焦糊的血腥味?」赵刚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赵将军果然敏锐,不愧侍奉真人许久。」玄清子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常人只道血腥气乃是死物发散,殊不知,这血气之中,能藏污纳垢,也能牵引

因果。

此间那缕焦血,正是有人拿血并香料同燃,故意牵引四下游离之气。」

「血引?」赵刚听着,心里却并未全信。他混迹北司多年,见过的术士不下

百个,个个开口便是天机地脉,真正管用的不过二三。玄清子此人来头虽大,话

里的虚实尚需细细掂量。他脸上不露声色,只沉着嗓子道:「这又是何等妖法?

莫非有人在此处杀人祭鬼不成?」

玄清子仍不回答,只抬袖在七盏铜灯上一一拂过。他袖风所至,灯焰先是一

伏,继而重新挺起,原本青黄的火色竟渐渐透出一层幽碧。那碧光并不甚亮,却

似水纹一般,以神像为中心,在殿中缓缓荡开,照过供案、墙脚和地砖时,原本

看不真切的痕迹便一处处显出来:靠门有两枚半残的鞋印,鞋底沾的是庙后黄泥;

供案右边有一条拖拽重物留下的浅沟;西墙下还散着许多细小粉末,灰中夹

黑,黏作米粒大小的团儿。

鹤童蹲下去,用银匙刮起一点粉末,滴了两滴药水。粉末遇水即粘作一团,

发出一股甜腥气。

「果是尸蜡混香灰。」鹤童道,「若是寻常线香,灰落水便散,不会凝成这

般。」

赵刚眼皮轻轻一跳。

尸蜡这物,寻常百姓莫说使用,连听也未必听过。北司每年从仵作、刑场与

无主尸身上收取一点,大半不入公账,只由专人送往京师,说是西苑炼药所需。

江湖方士能弄来此物,要么是盗坟掘尸,要么便同官面上有路数。

赵刚脑中不由得闪过乱坟岗那一夜。鲁忠回来时只说人已死透,母子二尸一

并抛入旧坟坑,谁料隔日去验,坑里却只余两摊血和拖痕。那厮当时还咬定是野

狗豺狼拖走,赵刚却知,再大的野狗一夜之间也拖不走两具成人的尸身,可何况

那个云二少爷并未身死,尚有余力挣扎,可现场却无任何搏斗的痕迹。彼时东关

案牍堆叠,盐运司又催问云家账册,他只得把疑窦暂压。如今看来,那对母子未

必死透。

玄清子忽然道:「赵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赵刚抬眼:「某只是想起一桩旧事。」

「将军是想起把柳氏交给鲁忠的旧事罢?」

殿外几名校尉俱垂下眼睛,仿佛甚么也不曾听见。赵刚脸色不改,握刀的手

却稍稍紧了一分。

「道长既提起,某便斗胆问一句。」赵刚缓缓道,「道长曾差人送来谶语,

『逢林则入,遇妇则擒』,某依言拿住柳氏。只是其后赶往密道出口,把人暂交

鲁忠看管,这一步,也在道长卦中么?」

玄清子正以鞋尖拨开香灰,闻言只淡淡一笑:「赵将军倒是心细。贫道当日

所得兑下坤上,泽地萃。萃卦九四爻,爻辞曰:『大吉,无咎。』你可知应在何

处?」

「某不通易理。」

「九四以阳居阴,本不当位,然上承尊位,下聚众望,所行虽借旁人之手,

尚可成事,故云大吉无咎。」玄清子回过身,青焰在他背后不断升腾,「你身边

可用之人何止鲁忠一个?只是鲁忠也好,旁的总旗、校尉也罢,卦示大势,贫道

隔着千里,难不成还要替你把谁值守、谁换班、谁起了歹心,一笔一笔都写在纸

上?」

这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赵刚听着,却如查案时遇见了那等句句有理、偏

偏抓不住一处实话的老猾犯人,胸口微微发闷,仍追问道:「那么柳氏惨死、云

家小儿被打断双腿,母子一并抛尸荒野,这些祸事,道长可曾算到一分半分?」

玄清子终于挺直了身板,那双井水般的眼睛直望着赵刚,忽而笑了一声:

「贫道若能算到每一分,今日何须站在这漏雨破庙里,一寸寸刨灰闻土?赵

百户,人心变于呼吸之间,贫道所学,不过于万千乱象中窥得一线,岂能事事料

中?鲁忠起了甚么念头,连你这位相处多年的上官都未看住,倒要一个千里外的

道人替你看住么?」

殿中气息顿时冷了几分。

赵刚躬身道:「卑职失言。只是此案明暗两线相缠,云家母子失踪,鲁忠又

不断补谎……」

「你怕贫道推你在前头。」玄清子替他说了下半句,声气反倒缓和下来,

「这也不怪你。北司里的人若轻易信人,怕是墓木已拱,死去多时了。只是你我

这一遭,虽非同路,却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那母子二人若不能查明,你我都

交不了差。你且耐烦些,待事有眉目,贫道自会把该说的话说与你听。」」

「该说的?」赵刚重复了一遍。

玄清子看他一眼:「宫里的事,赵百户当真样样都想知道?」

赵刚收了目光:「卑职不敢。」

玄清子不再理会,抬手示意赵刚退到门边,又叫鹤童把錾银药匣打开,取出

三件物事:一段被血浸透、如今已干硬发黑的麻布,一小片烧裂的青白玉屑,并

方才包妥的香灰。鹿童则取来一碗净水,放在斗柄所指之处。

玄清子先把麻布压在坤位铜灯下,又将玉屑搁入水碗。那玉屑入水,初时无

甚动静,片刻后碗底竟浮起一缕极细的白烟,烟不往上,却贴着水面盘旋,隐隐

结成一条首尾相衔的细线。

赵刚与众校尉俱是持刀办案的人,虽见过刑场血污,哪里见过这等光景,门

边几人呼吸不由得重了。玄清子却似早已料到,右手捻诀,左手从地上吸起一星

灰末,逐一弹入七盏灯中。灰一入火,灯焰陡然拔高半尺,整座前殿平地卷起一

股阴风,破败神像上的彩漆簌簌掉落,梁间蛛网也如水草般朝同一个方向飘去。

玄清子口中念念有词,声儿极低,起先尚能听见「天地玄宗」「阴阳互根」

几个字,往后便只剩含混不清的喉音。只见他脚下飘忽,步罡踏斗,绕灯半周后,

桃木剑倏地出鞘,剑尖轻点水碗。碗中白烟顿如被活物惊动,猛然拉直,向东南

方斜斜一指。

「起。」

玄清子的剑尖微微一颤。

「啊!!!」

柳巧巧弓起的身躯猛地向上一挣,后脑几乎贴到脊背,喉咙里迸出一声远胜

先前的凄厉尖啸。云璟眼见母亲面上的青黑纹路已爬到眼皮,紧闭的双眼像要被

甚么从里头撑开,登时顾不得害怕,把锈斧往地上一撇,拖着伤腿扑到床边,双

手死死按住她的肩头。

「娘!娘!你醒醒!」

柳巧巧周身的力气大得骇人,肩头一挣,便把云璟掀得胸口撞上床柱。他疼

得眼前发黑,却仍不肯松手,索性整个人压在妇人手臂上。柳巧巧两只手胡乱抓

扯,右手五指擦过他面颊,在颧骨下划出几道血痕;左手却似抓住了甚么看不见

的丝线,猛然向胸前一攥!

庙外马匹齐声嘶鸣。

赵刚按住刀柄,抬眼看去。只见殿内几道青焰无风自斜,齐齐指向水碗。白

烟散去,碗中残玉裂缝间渐渐渗出一缕极淡的黑色,这黑气不往上升,反像活蛇

一般贴着供案游走,钻过古钱方孔,又在玄清子身前盘成一圈。

玄清子双目紧闭,左手拈诀,右手两指点在玉片中央。唇齿翕动,念的不知

是甚么醮坛经咒,声音极低,时断时续,仿佛有人隔着厚墙同他一问一答。

「鹤童,封门。」

鹤童立刻把两道黄符贴上庙门。早已走到庙外的鹿童闻声,又将早已备好的

红线拴在左右门环。赵刚身后的校尉不约而同抽刀出鞘,齐齐向后退了半步,留

出了搏杀的空间。

侯三屋内,柳巧巧的青黑面纹也在此刻骤然亮起。

她弓起的脊背越抬越高,胸腹间一息之间足足起伏了十几下,喉中那阵「嗬

嗬」声越来越急。她十根手指同时扣住床板,指甲先是叽叽作响,继而竟一寸一

寸地陷入木头。

柳巧巧猛地张开眼睛,那双眼中没有瞳仁,只有一层浑浊的灰白。

云璟吃这一吓,险些松手。柳巧巧的脸却并未转向他,而是直直仰望着低矮

的屋顶,仿佛隔着瓦片、椽木与漫天暮色,看见了另一个遥远的所在。

破庙之中,玄清子手中桃木剑随之一震,剑身发出「嗡」的低鸣,紧接着,

一股无形之力似从东南方倒卷而回,沿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