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妻清禾

【娇妻清禾】第65章 画展(1 / 1)

蓉城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斜斜地飘下来,打在路面上溅

起点点水花。

张鹏站在蓉城艺术中心外面,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伸长脖子往地铁

站的方向张望。他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了,但一点也不觉得不耐烦,相反,他紧

张得手心都在冒汗,终于又能见到清禾了,为了今天他昨天可是专门去置办了一

身行头呢,今天出门好好打扮过,一会儿一定让清禾眼前一亮。

最近几天张鹏过得很不好。

几天前的那个晚上,他做足了攻略,带清禾去那家复古民国风的酒吧,本来

想着在那种有格调的环境里展示自己的内涵和品味,顺势把清禾一举拿下。结果

呢?半路杀出个林晨--那个小白脸,当着自己的面跟清禾聊得热火朝天,还搂

着她在舞池里跳舞,甚至走的时候还把微信给加上了。而清禾居然一点都不拒绝,

从头到尾都笑眯眯的,最后还在酒吧门口把自己羞辱得体无完肤。

张鹏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越想越憋屈。他自

认为自己为清禾付出了那么多--请她吃饭、给她花钱,哪次不是鞍前马后的?

怎么就比不上一个刚认识几小时的林晨?

但张鹏的脑回路到底是很清奇。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居然给他分析出

了一个『原因』:清禾肯定是故意在气自己。没错,一定是这样。她就是想让自

己吃醋,想让自己更紧张她、更珍惜她。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女主角故意

跟别的男人亲近,就是为了刺激男主角,让他勇敢地表白。

张鹏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对,心里甚至还有点美滋滋的,这说明什么?说

明她对自己很上心啊。

但是,张鹏又觉得,自己是个男人,有尊严的男人。不能像个龟男一样,受

了窝囊气还上赶着去舔。这次他偏不主动出击。

在他看来,之前清禾跟自己出来,让自己又亲又摸的,占了那么大的便宜,

都不生气,那就说明她对自己肯定是有感觉的。不然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让一个男

人碰自己?她肯定早就被自己的魅力折服了,只是女孩子的矜持让她不好意思主

动罢了。

于是,那天晚上张鹏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先不找清禾了,来个欲擒故

纵。到时候她看自己一直不出现,肯定会思念自己,然后主动找过来,主动对自

己投怀送抱。

在张鹏的想象里,剧情应该是这样的:他沉默几天,清禾按捺不住,发来消

息问『张鹏,你怎么不理我了呀』,然后他再故作冷淡地回几句,清禾就会慌了,

赶紧约他出来,然后--嘿嘿嘿。

打定主意之后,张鹏就开始了艰难的『忍耐期』。他强忍着给清禾发消息的

冲动,每天上班都盯着手机不放,微信一有动静就马上点开看。但每一次都让他

失望--要么是工作群的消息,要么是公众号的推送或其他朋友,要么是他妈问

他这周回不回家吃饭。

没有一条是清禾发来的。

不过张鹏也不气馁。女孩子嘛,脸皮都薄,她肯定觉得不好意思主动,自己

再耐心等等就好了。网上那些情感博主不是说了嘛,欲擒故纵至少要『纵』个三

五天才能见效。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清禾那边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张鹏开始有点坐不住了。他反复刷新微信,把清禾的朋友圈翻了一遍又一遍--

她这几天倒是发了不少动态,和闺蜜逛街的、和妈妈做饭的、遛猫的,看起来过

得挺开心,好像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消失』而受到影响。

张鹏有点慌了。不对呀,网上说的欲擒故纵怎么到自己这儿就不灵了呢?那

些情感博主不是说欲擒故纵是让女人对你欲罢不能的终极武器吗?怎么到了自己

手上,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不过他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可不认为清禾对自己一点意思都没有。都

让自己亲了摸了,那怎么可能没意思?肯定是自己还需要再加把劲。

又过了两天,张鹏实在忍不住了。他觉得清禾不主动找自己,可能真的是不

好意思。毕竟是女孩子嘛,怎么能让人家主动呢?要不--还是自己打电话给她

吧。

可是他又回想起之前几次约清禾出来,虽然都成功了,但好像效果并不是很

好。上次在酒吧更是被林晨抢了风头。张鹏觉得,可能清禾觉得自己没有内涵,

不够『有文化』。这次要约她,应该选一个有艺术氛围的地方,而且要提前做好

功课,不能再让林晨这种傻逼钻了空子。

于是张鹏开始疯狂地在网上查攻略。他在小红书上搜『蓉城约会圣地』『文

艺青年打卡地』『小众艺术展推荐』,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条看起来靠谱的

信息:最近这段时间,蓉城艺术馆有一个小众画家的画展,主题叫什么『寂灭与

微光』,很多文艺青年都去打了卡,朋友圈里也有不少人发了九宫格。

张鹏觉得这个地方太合适了。清禾大学念的就是艺术史,工作后也一直跟各

种艺术品打交道,带她来这里,那肯定是投其所好。而且这种地方天然就有一种

『高级感』,自己在里面侃侃而谈,清禾一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打定主意之后,张鹏的行动力倒是很强。他连续两天都去了画展现场踩点,

把所有展出的画都看了一遍,用手机拍下来,回去之后一个一个地查资料。画家

的背景、创作年代、创作背景、表达的主题--他把能查到的信息全部抄进了手

机便签里,光是笔记就写了几万字。

张鹏对于这些东西真的是一窍不通。平时他怎么可能关心什么油画什么构图

什么主义呢,有那时间还不如打两把王者荣耀。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为了征

服清禾。一想到清禾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想到自己搂着她的腰在画展里漫步,

想到最后把她带上床,嘿嘿嘿…张鹏就觉得浑身是劲。他甚至破天荒地觉得,这

些画还挺有意思的,虽然大部分他都看不懂。

嘶--想想都觉得刺激。

* * *

『张鹏?』

一个声音打断了张鹏的回忆。他转头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一个身材干瘦、长相极具辨识度的男人朝他走来。这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

子衬衫,脸上的五官像是被人随手拼在一起敷衍了事,整体相貌用『歪瓜裂枣』

来形容都算是客气的。更要命的是,他长得跟几年前那个因为吃『奥利给』而爆

火的网红『老八』有七八分像连表情和语气都一模一样。

『哟,真是你小子啊,在这儿干什么?』老八走过来,大剌剌地拍了拍张鹏

的肩膀。

『没什么,等人,一会儿去看展。』张鹏不是很想理他,语气敷衍。

『你小子还看展?』老八眯起眼睛,一脸促狭,『等什么人啊?美女吗?』

『哎呀老八,有你什么事儿啊,快滚吧,烦人。』张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老八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害,都是好哥们儿,有美女你也

不介绍给我?不够意思啊。』

张鹏一脸嫌弃地瞪着他:『介绍个屁,快滚快滚。』

『别这么小气嘛--』

张鹏正想再骂他两句,目光越过老八的肩膀,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清禾到了。

她从地铁站的方向走来,手里打了一把复古的油纸伞,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

细碎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一身日式学院风制服--短款灰色西装外套上缀着两枚

金色圆扣,里面叠穿了一件粉色绞花针织短衫,衣摆刚好到腰线以上,露出一小

截纤细白皙的腰腹。内搭的白衬衫领口系着柔粉色的蝴蝶结,下身是同色系的灰

色百褶短裙,肉色光腿神器衬得她双腿又直又匀称。头发梳成两条松松的麻花辫,

发丝蓬松柔软地垂在肩前,脚上踩着厚底黑色乐福鞋,搭配浅灰色中筒棉袜,身

侧斜挎着一只小巧的黑色链条小包。

整个人清甜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女,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纯欲感。

艺术馆门口来往的人很多,可清禾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像是所有的光线都往

她身上聚了聚,时不时就有人多看她两眼。有个拎着相机的文艺青年甚至停下了

脚步,嘴巴微张,视线黏在她身上直到差点撞到门柱。

张鹏看呆了。

老八也看呆了。

『卧槽--』老八的眼睛瞪得老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表情比张鹏平

时还要猥琐十倍。

张鹏率先回过神来,一把推开老八,快步走到清禾面前,脸上堆满笑容:

『嘿嘿,清禾,你来了。』

清禾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老八就从张鹏身后窜了过来,整个人像只见了骨

头的狗一样往前凑:『卧槽,美女,你好你好!我是张鹏的朋友,认识你真是很

高兴啊!』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想要跟清禾握手。那双小眼睛在清禾身上各种乱扫--

从脸到胸到腰到腿,甚至还转了个角度从侧面看了一下,那表情简直可以用『贪

婪』来形容。

清禾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显然没想到张鹏今天还带了个人来。而且这个人--长相实在有些过于难

看了,难看到让人反胃的程度,跟那个吃『奥利给』的老八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

出来的。

清禾往后退了一小步,手始终握着油纸伞的伞柄,完全不想跟这个人握手。

她侧头瞪了张鹏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不满--你自己就够猥琐了,为什么还带个

比你更猥琐的人来?

张鹏看到老八这样盯着清禾,心里也很不舒服--妈的,这是老子的女人,

你他妈的看什么看。但同时又忍不住有些得意:毕竟这样的极品女人是出来找自

己的。老八这个臭傻逼,只能干瞪眼看看,老子可是又亲又摸过了,说不定以后

还能--

『去你的,有你什么事儿啊!』张鹏很有眼力劲儿地一把把老八推开,挡在

清禾面前,『走,清禾。』

他护着清禾往艺术馆里走,老八还在后面喊:『诶,张鹏,介绍认识一下嘛--』

张鹏头也不回,步子迈得更快了。

进了艺术馆的门厅,张鹏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清禾的脸色。清禾

把油纸伞收起来,脸上的嫌弃还没完全褪去,瞥了他一眼:『你这些朋友也跟你

一样猥琐。』

『什么啊,我冤枉啊!』张鹏连忙摆手,『我跟他就不是什么朋友,我刚刚

在门口才遇到他的。他怎么能跟我比呢?那小子傻逼一个。』

清禾挑起一边眉毛:『哦?我看你俩不是挺熟悉的吗?我还以为是你约他一

起的。要是那样的话--以后你都别想见我了。』

『真不是啊!』张鹏急得汗都快下来了,『那个傻逼,我跟他真不熟。他就

是我小时候的邻居,跟我住一个巷子的--你也看到了,他长得跟那个吃屎的老

八很像嘛,所以大家也都管他叫老八。他倒好,不但不生气,反而把自己各种社

交账号都取名叫什么'老八秘制小汉堡',连头像都用的老八,还老喜欢装得自己

是个恋爱大师。结果一个女朋友都找不到,后来终于谈了一个,那女的好吃懒做

还喜欢乱花钱,把他家那点积蓄全给霍霍完了。身边人都劝他分手,他倒好,说

自己那叫'尊重女性'。结果后面那女的跟一个黑鬼跑了,他明明难受得要死,还

要在人前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这种傻逼,我怎么可能跟他是朋友呢?』

清禾听他说完,点了点头,也没有再纠结。不过有些东西确实需要衬托、需

要对比的。她看着眼前这个急得满头大汗、一口气骂了一大串的张鹏,居然觉得

这一刻的张鹏看起来顺眼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有了老八那个丑逼做参照吧,让张

鹏都显得眉清目秀了。

而且清禾上下打量了一下张鹏今天的穿搭,挑了挑眉--今天这身还确实有

点说法。一身颇有质感的灰色休闲西装,脚上一双布洛克皮鞋擦得锃光瓦亮,看

起来既正式又不死板。

清禾觉得有点眼熟,想了一下--这不是林晨的风格吗?前几次张鹏都在模

仿陆既明的穿衣风格,什么深绿色短夹克配牛仔裤帆布鞋的,怎么忽然换路线了?

大概是上次在酒吧,看着自己和林晨聊得那么投缘,让张鹏以为自己喜欢的林晨

那一挂的,所以这两天专门置办了这么一身。

清禾甚至觉得,如果他头上那顶羊毛卷不是刚烫不久的话,他恐怕已经学着

林晨梳了个三七分的油头。

不过他再怎么打扮,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猥琐和油腻都改不掉就是了。

而且长相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是原罪。

清禾看着张鹏为了自己费这么多心思,又是做攻略又是换穿搭的,觉得也挺

有意思,虽然方向完全跑偏了,但至少态度是认真的。

张鹏注意到清禾在打量自己,心里顿时一喜:稳了。今天这身穿搭看来是选

对了。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还伸手理了理领口,故作随意地说:『我看了这

次画展的宣传资料,真的很不错,清禾你一定会喜欢的。这次的主题是'寂灭与

微光',都是有关生命和孤独主题的,特别有意思。』

其实张鹏本来想用更文艺一点的话来讲的,在小红书上收藏了好几段文案,

但他实在词穷,酝酿了半天只能简单概括两句了。

清禾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今天她打定主意不会给张鹏多少好

脸色,她要让他明白只能自己不搭理他,只能自己生他气,只能自己给他甩脸色,

不然就这点心理素质,还想上自己床。她虽然人在这里,但态度必须冷淡。

其实换作以前还在嘉德拍卖行工作的时候,这种小众画展清禾一定会第一时

间关注。但最近她一直在玩,还真没留意到蓉城有这个展。不过她对张鹏的审美

确实不抱什么希望,毕竟他是一个浑身上下没有半个艺术细菌的人。

两人走进了美术馆的展厅。画展

的规模并不大,只用了美术馆的一层,展线

也不算很长。已经有一些人在里面安静地走动,时不时在一幅画前停下来。

这确实是个很冷门的画展,来看的人不算多。展厅里的大部分人都是成双成

对的小情侣,或者独自背着帆布包来的文艺青年。但每一个人似乎都看得很认真,

有个年轻女孩在一幅画面前站了很久,眼眶微微泛红;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

看着一幅画叹息摇头,好像在感慨什么。

虽然这次展出的作品并不是什么名家大作,有些作者的名字甚至在主流艺术

史上都找不到,绘画技巧跟那些真正的大家也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但清禾一

走进来,就喜欢上了这里。这里安静,纯粹,没有拍卖行里那种觥筹交错的社交

气息,也没有那些附庸风雅的土豪举着牌子竞价时让人反胃的嘴脸。

入馆后看到的第一幅画,就让她停下了脚步。

画面以灰白与赭石色为基调。画面中央是一把空置的老式木椅,椅背断裂了

一根横木,椅面上落着薄薄的灰尘。椅子前方大约两米的地方,有一道极其模糊、

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淡蓝色人影轮廓--像是光线折射出的幻影,又像是一个

人刚刚起身离去之后,空气里还残留着的温度。那道人影面向着那把空椅,仿佛

在与它长久地对视。窗外是大片烧焦后重新萌发的绿色。

清禾看了一眼画名:《独坐的虚空》。作者:林远山(1920—1988)。

她正准备继续看下一幅,张鹏的声音在身旁响了起来。

『这个作者我知道。他生于江南望族,青年的时候历经战乱,家道中落。一

生没有娶妻,晚年隐居在终南山脚下,靠种菜和写字过日子。他的画作极少拿出

来给人看,去世之后,由护林员在他住的茅屋里发现了一箱油画。』张鹏顿了顿,

语气居然变得郑重起来,『这幅画是1972年深秋画的。当时林远山目睹了一场山

火,把半片山林烧成了灰烬。三个月之后,他在那片焦土上看见了一株嫩芽破土

而出,受了很大的触动,回家后闭门一个月画出了这幅画。远山先生画的是'在

场'和'缺席'。这把椅子,是等待,也是见证。那个模糊的人影,或许是他自己,

或许是某个永恒的过客。真正的孤独不是没人陪,而是你终于能跟自己的影子坦

然对坐。那片焦土上新生的绿意--不是希望,是时间本身的耐心。』

清禾有些惊讶地看了张鹏一眼。

他还真知道。

清禾以前就听说过这位画家,也知道他的生平,但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场看到

林远山的真迹。画面里那把空荡荡的椅子和那道仿佛随时会消失的淡蓝色人影,

让她觉得震撼,又有一股淡淡的哀伤涌上来。而张鹏对这幅画的理解--在场与

缺席,孤独是与自己的影子对坐,跟她的感受居然差不多。

他什么时候这么懂了?清禾有点想不通。

但她压下心里的意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情依旧冷淡。在这

幅画前又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其他作品走去。

两人来到下一幅画面前。这幅画名叫《胎动》,作者是苏晓。画面大部分是

近乎墨黑的深蓝,浓稠得像子宫里的羊水。在这片深不见底的蓝色之中,悬浮着

一个蜷缩着的、半透明的婴儿轮廓--还没有成形,更像是一团凝聚的光晕。婴

儿心脏的位置,有一颗针尖大小的金色亮点,亮得刺目。从这颗亮点向外,延伸

出无数纤细如蛛丝的金色线条,像是神经脉络,又像是宇宙射线,连接着黑暗之

中不可见的远方。整幅画没有明确的边界,仿佛这个光晕正在缓缓旋转、生长。

清禾从这幅画上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生命力量,心脏好像也跟着那颗金色的

小亮点一起在跳动。

张鹏又开口了:『苏晓女士曾经在妇产科当了十年护士,后来辞职专职画画。

她擅长用很细腻的笔触去画生命最初的形态。苏女士说过,生命最原始的孤独,

是在成为'我'之前,就已经在黑暗里独自搏动了。这幅画画的不是胎儿,是每一

个灵魂最初的那个念头--'我要活下去'。那颗金色的亮点,是我们对抗虚无的

第一声心跳。』

这一次清禾是真的有点意外了。她转过头,看了张鹏一眼:『哟,原来你这

么懂啊。』

张鹏挠了挠后脑勺,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谦虚,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

他:『害,一般般啦。就是平时下了班无聊的时候,我喜欢看一些艺术相关的东

西,特别是这种比较小众的作品,所以对这些比较熟悉。』

清禾在心里笑了一下。就他?下班无聊看艺术?她可不信他的鬼话。这肯定

是提前做足了功课,在这儿装模作样地背课文,想让自己对他产生崇拜,然后顺

势把自己推倒。套路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清禾也没有拆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这一路上,张鹏的『表演』就没有停过。每走到一幅有点说法的画面

前,他都要清清嗓子,开始侃侃而谈。

『渡舟先生画的不是鸟,是'向着毁灭的奔赴'。明知会被光芒灼伤、融化,

却依然选择逆光而行。这种孤独,不是被世界抛弃,而是主动与世界诀别。它有

一种悲壮的、决绝的美。那只即将消失的鸟,是所有追寻者最终的归宿--不是

抵达,而是成为光的一部分。』

『赵野鹤的画从来不解释。他说,这把椅子比他更懂什么是存在。它曾经承

载过一个人的重量,如今只承载风和时光。那件破衣服,是上一个故事留下的尸

骸。孤独到了极致,便不再是情绪,而是一种物理现象--就像这块盐碱地上的

这把椅子,它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念安女士用最温柔的方式,讲了一个关于'告别'的故事。雪人的消逝不是

悲剧,而是一次形态的转化。它从固态的、具体的快乐,变成了液态的、抽象的

记忆。那滩水渍里的蓝天白云,正是它回归自然、获得另一种永恒的方式。真正

的孤独不是失去,而是学会欣赏消逝的过程。』

清禾一边听一边看画,心里越来越觉得有意思。

不得不说,今天的张鹏确实跟之前有那么一点不一样。每一幅画他都能讲出

个一二三来,画家的背景、经历、创作心态,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且一路上规规

矩矩的,显得格外专注认真,就连那双总是往自己身上乱瞄的贼眼,今天也老实

了许多,全程几乎都盯着画,没有在她身上到处扫。

看起来,他还真像那么回事,像一个真正的艺术爱好者。

这让清禾不禁想到了一个人--刘卫东。之前在刘卫东的别墅里,他也是这

样,一件一件地跟她讲解自己的藏品。那时候的刘卫东,没有了平时那种猥琐下

流的样子,变得认真、专业、专注。清禾当时就看出来了,那些东西确实是刘卫

东真正热爱的。但她也知道他真正的目的--让她身心都臣服于他,被他的才华

和能力所征服。

现在的张鹏跟那时候的刘卫东很像。

但也有一个关键的区别。刘卫东是真的有才华、有能力,是真的热爱那些艺

术品--这一点从他讲解时眼睛里放出的光就能看出来。而张鹏呢?今天他的表

现在不懂行的人看来或许很专业,但清禾毕竟是清北大学艺术史专业出身,母亲

更是艺术理论教授。她很简单就能听出来,张鹏那些话其实就是在死记硬背。他

讲解的过程中,难免会出现许多小的错误--有些术语用得不太对,有些年代的

表述模棱两可,有一些分析明显是从网上抄来的,跟画本身的关系并不大。

而且清禾刚刚还偷偷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在自己专心看画的时候,张鹏悄无

声息地拿出手机,飞快地瞄了一眼屏幕,然后又迅速塞回了口袋。他以为自己做

得神不知鬼不觉,但清禾全看在了眼里。应该是在手机便签里提前写好了所有要

背的内容,记不住的时候就偷看一眼。

清禾突然觉得很可笑。这个张鹏估计这几天都来了画展好几趟了,把那些比

较受欢迎的画作都做了详细的调查,就是为了在自己面前显得有学识有内涵。不

过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毕竟多学点东西没有坏处,总比之前他借网贷在自

己面前充大款要强。

清禾继续往前走。走到展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她被一幅画吸引住了。

这幅画叫《春日迟迟》,宽约两米,高一米五,是一幅很大的油画。画面的

主体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盛开的苹果花田--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几乎要从画

框里溢出来。阳光穿过花枝洒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画面的左侧有

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远方,小径两侧是青翠欲滴的草地,点缀着黄色的蒲公英和

紫色的矢车菊。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白色的小教堂,尖顶在阳光下泛

着柔和的光芒。

整幅画的色调温暖而明亮,以白色、浅粉、嫩绿和淡金色为主。笔触轻盈舒

展,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真与欢欣。风吹过花丛的姿态被捕捉得恰到好处,

让人感觉下一秒就会有花瓣飘落到自己肩上。

然而,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画面的某些区域笔触明显不一样。有些苹果花

开得同样灿烂,但花瓣的边缘略显僵硬,色彩的过渡也不如其他地方那般自然流

畅,留下了一些笨拙的痕迹,像是一个正在学画画的人在小心翼翼地在填空。

清禾站在这幅画面前,看了很久。

张鹏在一旁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清禾,这幅画有什么特别的嘛?

感觉平平无奇啊。而且我听说这幅画是作者死后他妻子帮着完成的,感觉水平太

一般了。』

清禾的目光没有从画上移开,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这幅画,我在大学的

时候就看过它的照片。作者叫维克多·拉森,是个丹麦画家。三十岁那年,他被

确诊为胃癌晚期。得知消息之后他自暴自弃了一段时间,后来在家人和他妻子的

鼓励下,他重新拿起了画笔,开始画这幅作品。明明是生命最后时刻的作品,画

面里却没有任何阴郁和悲伤,反而明动欢快,充满了希望。』

她顿了顿:『只是他还没完成这幅作品就去世了。这幅画一直在他家里放了

五年,他妻子英格丽德每天看着这幅未完成的作品思念他。后来她决定自己帮丈

夫完成--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纺织厂女工,完全没有任何绘画经验。但她从零

开始,一点一点地学,几年之后,她用自己的方式填补了那些空白。虽然有些笨

拙,但很虔诚。』

张鹏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还挺感人的。』

『这幅画我很喜欢,』清禾的声音轻而坚定,『我喜欢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也喜欢作者对待生命、对待死亡的豁达和坦然。知道自己的生命快结束了,画出

来的东西却全是阳光和花朵。这个才是真正的勇气。』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传来张鹏抑扬顿挫的声音:

『死,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可让人无忧的安眠。』

清禾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张鹏。他居然还念起诗来了。

『哟,』清禾微微挑眉,『你还读海涅的诗呢?』

张鹏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她:『啊?海涅是谁啊?』他挠了挠头,表情非

常真诚地困惑着,『这不是曹操说的嘛?』

那一刻,展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钟。

然后清禾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要把整个肺都排空。

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自己今天多少是有点神经病了,跟张鹏这种半文盲讲那么

多干嘛。也许是刚刚张鹏一路上的表现,让她产生了他真的懂这些作品的错觉,

所以不自觉地跟他说了这么多心里话。现在想想,确实是自己对牛弹琴了。

张鹏今天确实是有了点文化--但不多就是了。而且看样子,他是被新三国

毒害了,连海涅的诗都能给按到曹操头上。

『怎么啦清禾,我脸上有东西吗?』张鹏还没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

脸。

『没事没事,只是--』清禾摇了摇头,实在不想说什么了,『你赢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下一幅作品走去,留下张鹏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啊?』张鹏挠了挠他那顶羊毛卷,完全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过他也没纠结

太久,反正清禾没生气就好。他赶紧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又逛了一会儿,清禾在一幅画面前停下来。她正看着画面,忽然听到一个声

音从不远处传来。

『sissi,你看这里。』

那是一个极其蹩脚的普通话,每个字都像是含着一颗枣子说出来的。清禾认

得这个声音。她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迈克正站在那里,就是上次在公厕外

面当街猥亵自己的那个黑人。他正搂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在一幅画面前

指指点点。那个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化着浓妆,依偎在迈克身上,笑得很甜。

清禾皱起了眉。胃里翻上一股恶心。那天被他的手捏在自己屁股上的感觉还

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一样。还真是冤家路窄啊,逛个画展居然都能遇到他,运气

真是不好。

迈克似乎也感受到了有人在看他。他侧过头,往清禾这边看了过来。四目相

对的一瞬间,迈克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认出了清禾。他甚至微微往清禾这边

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过来搭话。

清禾后退两步,眼睛狠狠一瞪,目光凌厉得像刀子一样。迈克被这目光钉在

了原地,看了看周围安静肃穆的展厅,似乎也知道这是公共场所,不敢造次,就

没有过来,悻悻地转了回去,搂着那个叫sissi的女孩继续看画。

『清禾,那个--』张鹏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压低了声音问,『那个黑鬼--

嗯,黑人,你认识?』

『不认识。』清禾收回目光,转身就朝另一边走,『走吧,去其他地方。』

她快步走开,离迈克远远的。今天心情本来还不错,她可不想被这种人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