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能地抓握周围一切可握的东西,但除却蓝映月逐渐下沉的身体,她什么都没握住。 本就寥寥的气力此刻消失殆尽,呛水的痛苦与脱力的绝望一起蔓延,抽筋的腿如同水鬼的手,将她一点点拉入水下。 意识霎时昏沉,肺里的空气逐渐压缩,一切的感观都被减弱到极致,连情感都被水流冲走,唯一能捕捉到的,是茫然: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难道这一世……就这样荒唐地结束了吗? “倪青!!” “倪青你接住!!” 仿佛从梦中钻出来的声音,带着极强的穿透性,将她的意识拉回现实。 那声音——是洛川!!! 身边水流忽地震荡,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到了水里。 倪青猛然睁眼,见自己的头顶飘来一个圆圈状的物体。 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驱动手臂,她攥住了那东西,把自己固定在上面,挣扎着把头探出水面。 救生圈橙白相间的色彩扎了眼,她趴到了救生圈上,拼了命地喘了几口,又转身拉住蓝映月,把她套进了救生圈里。 直至被洛川拉回岸边,倪青才发现自己已顺流飘了百米,岸边不再是陡峭的堤坝,而是长堤的尽头,一片平摊的江岸。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岸,重新回过神来时,后背已沾满了岸上粗粝的沙石。 先前下水时的擦伤被泡得浮肿,体表的痛觉被低温麻痹,皮肤深处却仍在刺痛。 身上抛来一件外套,毛绒的触感恍若隔世。 大脑后知后觉地重启,她打了个激灵,裹着外套翻身坐起,转到蓝映月的方向——洛川跪在岸上,以极其标准的姿势给蓝映月做着心肺复苏,而远处响起了救护车的笛声。 ———— “病人正在抢救,需要手术签字,你们谁是她的家属?” 抢救室外,倪青洛川对视一眼,齐齐将目光投向言颜。 此人在倪青放下电话的几分钟后便赶到了,倪青甚至怀疑她原本就在医院里。 “你是病人的家属?签一下这个。”护士问道,将纸笔递出。 言颜走到光下,毫不犹豫地签了字,而后忽然惊醒:“她是孤儿,我,我是她的……她的恋人。” 护士愣了一下,尴尬地收回了文件:“这个……需要医院内部评估一下,才能判定你的签字是否有效。” 言颜沉默着,点了下头,护士离开后,又一次退回黑暗。 没过多久,柳莺来了。 “映月呢?”她跑得岔气,捂着肋骨问倪青。 倪青指了指急救室门口醒目的“抢救中”灯牌:“在里面。” 柳莺长长吐出一口气,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又提了口气,想问点什么,却率先撞见了站在不远处背后灵似的言颜,被那人的眼中的冷意吓了一跳。 她瑟缩了一下,凑到倪青耳边,低声问:“那位是——” 倪青轻描淡写道:“哦,蓝映月的对象。” “哦。”柳莺若有所思点头,然后惊跳:“啥?” 站得太猛,柳莺眼前一阵阵发黑,赶忙扶住墙,猛揉太阳穴。 “没开玩笑?”她盯倪青。 倪青摊手。 柳莺登时头皮发麻,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娘家人的责任感。 她清了下嗓子,一步一挪地走到言颜面前,勉强抬头:“那个……我是映月在孤儿院里的朋友,想跟你,跟您聊几句……” 言颜应了,两人走进楼梯间,泛着消毒水味的走廊里,只剩下倪青洛川两人。 “什么时候学的急救?”倪青问洛川。 “高一军训的时候教过。” “……我完全不记得。对我来说,那已经是二十一年前的事情了。” “怎么想到去那里的?”倪青没有指明,但洛川知道她指的是江岸公园。 “和你一样。”洛川盯着自己的指尖,“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那里。” “为什么要救我?” “你又为什么要救我?一年前那个雪天,你为什么要救我?” “……” 倪青换了话题:“想通了吗?关于我的身份。” “嗯。仔细想起来,其实相比什么神秘生物,你是二十年后的我这个结果更容易接受。” “把我们是一个人这个结果代入之后,很多疑点都能解释了。” 倪青松了口气:“所以——” “所以我明白了一点,”洛川浅笑,握住了倪青的手:“倪青,我比你想象的更像你。” “就算隔了二十年,我们的心思还是一样的。” “我们有同样的经历,有同样的灵魂,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得彼此,也不会有人比我们更爱彼此,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洛川的手指轻柔地攀上了倪青的手背,探向指间,似是要与她十指相扣。 这孩子……怎么反倒更犟了? 倪青的心又悬了起来,她咽下心底一瞬的动容,闭上眼,抽回手:“不,我和你不一样。” “你的未来不会是我,二十年的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 她狠下心,一条一条数清自己的从前:“你不会去陪酒,也不会杀人,更不会被人当做玩物,失掉所有的自尊。” “你的未来光辉灿烂,而我的一生自甘堕落,烂得彻底。 “我们的确是一个人,可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可比性。” 她本以为洛川会被吓退,至少是重新思考自己的选择,却没想到,洛川突然低笑起来:“倪青,你眼里的我是什么样子?” “你看见的是你想象中那个美好纯洁的泡影,还是我这个人?” “我——” 洛川翻身按住她的肩,膝盖卡在倪青的双腿之间,身体的阴影完全笼罩她,极具侵略性:“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倪青的心慌得厉害,虽然已换了衣服,烘干了头发,但不久前入水的经历又一次覆盖了她的感观,竟在陆上感受到了溺水。 “别把自己想得那么烂,也别把我想得那么好。我们是同一个人,我们的根是一样的,那些天生的恶劣,我一点不比你少!” 倪青偏过头,想要避开洛川利刃一般的目光,可她早有预料,径直捏住倪青的下巴,将她的脸掰回自己的眼前。 “倪青,你活了三十六年,有爱上过其他人吗?” “……没有。”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 “……是。” “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结果的事情,你凭什么拦着我?” 倪青哑口无言。 呼吸交错,心跳趋同,不知不觉的,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倪青仰头就能吻上洛川。 而洛川也真的抬起了倪青的脸—— 防火门格外刺耳的吱呀声定格了她的动作,言颜和柳莺走出楼梯间,恰好撞见了两人紧贴着的模样。 四人一时无言,只有楼梯间的凉风吹得人直冒鸡皮疙瘩。 第55章 风刮过出租屋的窗户,并不紧实的窗框哐啷哐啷地响着,雨丝和冷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屋里冷得像冰窖。 洛芝兰裹着最厚的被子,仍能抖得厉害。浑身冰凉,骨头缝里钻心地疼,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像是在钉板上滚过,又像被无数条蜈蚣啃噬,逼得人发疯。 这是迄今为止,洛芝兰最严重的一次戒断反应。 夜已深了,精神和□□被疼痛分割成两个个体,一边因疲累而意识昏沉,一边却连躺下都无法做到。 神经极度敏感,房子的隔音却很差,她可以清晰地听到隔壁男女的声音,吵得像两条发.情的狗。 吵闹持续了十几分钟,她终于忍无可忍,随手抓起什么东西,砸到了面前墙上。 “***!骚.叫什么?这辈子没做过爱吗?!两只不要脸的***……”她破口大骂了许久,直到嗓子干疼才停下,身上的疼痛加剧了,但心情却舒畅了许多。 隔壁彻底安静了,她也没了力气,无意识地靠着床板,像喝醉酒似的断了会儿片。 清醒时,生理性的眼泪爬了满脸,凉得快要结冰。 骨头里的痛已经淡了,她尝试着翻身,血流不畅的四肢没有一点力气,活像在腰上绑了个秤砣,把她拽下床去。 床头柜上的零散物件撒了满身满脸,后背磕到尖角上,疼得眼前发黑。 她坐在地上,无助地尖叫。 脸侧狭长的划痕又一次裂开,溢出颗颗血珠,这是几天前,那个男人的原配扇她巴掌时,指甲刮出来的口子。 不过,那女人也没落得什么好。被洛芝兰揪着头发抓得满脸血痕不说,还被她的混蛋丈夫打了几拳。 洛芝兰想着当时的惨状,嘴角流溢残忍的讥笑。 洛川每周来看一次洛芝兰,每周带她去医院做毒.品检测,结果一旦有问题,会毫不犹豫地把她关起来。哪怕洛川狠不下心来,总是陪在她身边的那个叫倪青的狼崽子也会代劳。洛芝兰欺软怕硬,不敢再碰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