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倪青看着魅魔小姐,在对方水润眼睛的注视下,半边身子都软得像泥,只一张嘴还在僵硬地说话,“洛川,你还太小了。” “我我我没有把你当小孩的意思!”她下意识地补充,生怕这小心眼的家伙又要记仇。 “只是……”她犹豫片刻,而后壮士断腕一般猛拍大腿,“好啦,我承认,我对未成年人下不去手!” 洛川呆了一下,眼睛睁圆了,随即忍俊不禁,抿唇憋笑。 她转了一圈眼珠,目光悄悄顺着倪青的脸滑落下去:“那换成我来——” 倪青一眼就知道她心里憋的什么话,双手护在自己胸前:“也不行!” 洛川的唇角垮了下来,撅起嘴:“没得商量吗?” “没得商量!” 洛川思考了一会儿,抬手开始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冷不丁又冒出一句:“我可以提前想好成年礼物吗?” 倪青被这小家伙昭然若揭的心思弄得哭笑不得,却也没拒绝:“只要那时候,你还想要。” 话音刚落,脸边吧嗒落了个吻。 “拉勾。”狡猾的小狐狸像没事人似的退了回去,只向她伸出小指,好像刚才那个突袭的吻是倪青的幻觉似的。 倪青憋了口气,也伸出小指与她勾在一起,要碰大拇指盖章时,却突然欺身,亲了小坏蛋的唇。 第62章 夜色朦胧,月光漏进窗帘缝里,落下狭长的一线天。 小小的房间里,两个洛川抵足而眠。 “我这些天总梦到过去。”夜已深了,倪青却没有困意。 “都是我十几岁时候的事情,梦得很乱,前一秒还在学校里做题,下一秒,手里的笔就成了碎酒杯。” “你说,这算不算是某种征兆?”倪青侧躺着,不再去碰洛川受了伤的手腕,而是掰着她的手指头,像是在盘串。 “或许吧。”洛川任由她摆弄,脸侧的伤口上贴了个创口贴,头发刚刚洗过,发尾还有点湿润,刺得人心痒。“或许冥冥之中,老天在用梦暗示你,将有变故发生。” 倪青失笑:“这暗示也太隐蔽了。要不是今天的事情,我都想不起来。” “洛川。”洛川忽然改了口。 “嗯?”倪青并不像先前那样抵触,应得很平静。 “洛川。”她又唤了几声,“洛川,我的洛川。” “哎。”倪青笑着,“我是你的洛川。” “二十年后的我,长什么样子呢?” 倪青仔细回忆:“嗯……比现在要瘦,更白,是那种不晒太阳的病态的白。脸更尖些,皮肤没有现在嫩了,眼睛也没有现在亮。” “嗯……想象不出来。” “没关系,反正你也会长到那么大的。到时候,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万一我以后长得和你不一样呢?” “那就不一样呗。你就是你,没必要每个阶段都和我一模一样。”倪青把洛川的手指攥在掌心。“我们都是洛川,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洛川。我这只蝴蝶掀起的飓风,足够把你的人生改得天翻地覆了。” “……倪青。” “怎么又叫回来了?” “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变成倪青?你的世界里,有倪青这个人吗?” “没有。”倪青把洛川的手拉到自己的唇边,“在我的世界里,倪家两口子没有子女。他们在十年后有一场无妄之灾,我帮了他们一次,除此之外,我上辈子没再见过他们。” “我有一个想法,或许有些荒谬。” “说吧,再荒谬,能荒谬过我重生这件事吗?” 洛川沉下身子,吸了口气:“倪青,你不是借了谁的身体还魂,而是转世成了真正的倪青。你以高芳芳和倪建华的孩子的身份降生在我的世界里。只是中间出了些差错,导致你出现的时间晚了十几年,你的记忆也没有被抹除。你一直认为你是洛川,但其实,你也是倪青。” 倪青花了一些时间消化洛川的话:“这个猜测——确实很荒谬。” “但也很合理,不是吗?” “……嗯。这样,就能解释倪青这个人为什么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了——因为直到我来到这个世界,倪青才开始存在。” “没想到啊,”倪青凝望一线月色,“管转世投胎的也是个草台班子。” 洛川搂住倪青,脸颊靠在她的肩头:“那等这辈子过完了,咱们一起去讨个说法。” 倪青抚摸她柔顺的发丝:“嗯,一起去找阎王爷。” 洛川笑了起来,浑身抖了几下,紊乱的气息洒在倪青身上,像落了几片红叶。 她笑完了,把倪青搂得更紧了。 “倪青,你杀的第一个人不是魏智强,是洛芝兰,对吗?”她忽然问道,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倪青把手搭在洛川的背上,长叹了一口:“嗯。” “我猜也是。你上次说自己的过去的时候,完全没有提到她。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给你添更多麻烦。” “你还猜出了什么?” “我猜——那是个意外。你们应该起了争执,就像今天我和她一样,她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或是做了些伤害你的事情,你气急了,于是一时冲动,杀了她。” “还有吗?” “还有,她死后,你得处理她的尸体。那时候,你们还和魏智强住在一起,你向他求助,他同意了。在家里处理尸体很难不被发现,最好的办法是去野外抛尸。” “……继续吧。” “倪青,你的手在抖。” “没关系。你知道的,我,我们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肩上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一片唇瓣落在了倪青颈侧的小痣上,潮湿柔软,像是安抚。 “魏智强力气大,他可以帮你完成毁尸灭迹。但从始至终,你的目的都不只是抛尸。” “你和那个人纠缠了两年,你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你想摆脱他,彻底地摆脱他。” “所以,你借着处理洛芝兰尸体的机会,杀了魏智强。” 倪青的手抖变成了寒噤。 “是在河边吗?”洛川没有抬头,但她感受到了倪青的颤抖,像是回忆不愉快过往的痛苦,也像是……计划达成后的回味。 “洛川。”倪青的笑容印在洛川的手背,“如果推理出这些的人不是你,我会灭口。” “我说对了多少?” “几乎全部。只有最后的位置——那是一个废弃水库。 “我把他们的尸体绑在汽车座椅上,然后,把车沉进了水底。” “几年后,那个水库被重新开发,施工队在清淤时发现了已经白骨化的尸体。那时的我已在国外,案子最终成了悬案,直至我死时,仍未重见天日。” 她平静地讲述着犯罪,而作为聆听者的洛川却没有一点恐惧,反而,发出喟叹。 “幸好,”她的脸埋进倪青的颈窝,“幸好这些事情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我的想象,只是想象。” 倪青动容于她话中的柔软,又在下一刻警觉:“你想象过什么?” “和你做的一样。”洛川答得干脆,却使倪青皱起眉头。 “洛川……”她眨眼的频率加快了,心里思绪万千,不知该先说哪句。 “怎么,又对我幻灭了吗?”洛川轻笑着。 “倪青,记忆是有选择性的,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你大概对十六岁的自己没有多少印象吧。要不然,你一开始也不会把我当做什么纯洁小白花。” “洛川。”倪青料到了她接下去的话,想要打断却不成。 “让我说下去吧,倪青。”洛川说得很轻很快,“对你来说,这些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但对于我,才过去了不到一年。我若现在不提,等以后情绪淡了,或许就没胆子说出口了。” 倪青闭上眼,没再拦她。 哪怕她深知,洛川接下去要说的话,是源自她们内心,最深的阴暗面。 “下雪那天,我的确发烧了,但我没被烧糊涂。从始至终,我都是清醒的。” “我很早就知道魏智强不对劲,我能感觉出他看我的眼神里,那种……让人恶寒的东西。” “我本可以反抗,虽然很难,但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逃开的。” “但我没有。我接受了他对我的示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半年。” “说懦弱也好,短视也罢,我太想要一个优渥的环境了,只要能让我的生活看上去好些,哪怕明知那是诱饵我也愿意去够一下。” “我不是不害怕,我很焦虑,我不知道他要对我做到什么地步,但我掰着指头数着那天的到来。” “我做了十几年的好孩子,我受够了。我忍够了洛芝兰的疯狂,看够了别人知道我身世时那种怜悯的表情。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魏智强的出现是个意外,但就算没有他,我也未必能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