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紧了倪青的手,疲弱的皮囊之下,内心的恐惧再也无法被压制被掩盖:“如果我注定只是洛川而不是倪青,我……我该怎么办?” “洛川”的问题令倪青惊讶。 现在的她并不恐惧未来,因为她有洛川,有家人,她知道未来不会是厄运。 可对于“洛川”,对于这个不知是否还会有明天的自己,对于这个每日在自毁和贪生之间徘徊的自己,她孤独地游走在黑暗的边缘,不知道那一刻便会被彻底吞噬。 当这样的人短暂地见到光明时,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欣慰,而是因自卑自厌引发的恐惧——她害怕世界吝啬,将她的灵魂拒之门外,不得超生。 这问题很难回答。倪青的诞生本就是宇宙中亿万分之一的偶然,并且时至今日她仍然不懂自己为何得以重生。倪青无法向“洛川”保证任何东西,因为未来本就无从预测,哪怕万分之一的偏差,也可能将“洛川”的生命推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洛川”的担忧很有道理。 但,她所恐惧的那种未知,真的是坏事吗? 倪青摩挲着“洛川”手上的淡色胎记,反倒微笑:“那就更好了,因为那样,你就能获得一样我也没有的东西。” “什么?” “自由。” “洛川”的瞳孔隐蔽地收缩了一下。 “我……不懂你的意思。” “凭心而论,我不希望你做我。”倪青真诚说道。 “我两辈子都在做同一件事——搞垮组织。我前世因此而死,这一世也险些死于非命。多年以来,为了这一个目标,我都活得很累,我不想你也走一遍我的原路。” “我们都是洛川,但我们都不一样,我们都有各自的追求,你可以变成我,但我不该是你的理想。” “我们的人生是很广阔的,洛川。我做了刑警,我的洛川当了编剧,你也能走出一条和我们不同的路,一切只在你自己的选择。” “洛川”沉默了很久,那双垂下的眼睛里不再有泪,只有高烧带来的难以长时间集中注意的短暂涣散,以及被巧妙地藏在其后的,被温暖了的动容。 半晌,当她再度抬眼,仍是那个倨傲的、吊儿郎当的洛川:“你不去做幼师真是可惜了。哄小孩子的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倪青耸肩,伸手去探“洛川”的头发:“我怎么说也比你大了二十岁,把你当小孩也没什么问题吧。” “洛川”努嘴,偏头躲过她,主动松开了倪青的手,将她往外推了下:“去煮粥吧,我真的该休息了。” … “洛川”没能喝上粥。 当倪青端着粥和小菜回到卧室时,她已睡熟了。 倪青放下托盘,又一次去探“洛川”的额温。 然而,她的手背只触上了一片冰凉。 下一刻,困意骤然来袭,倪青来不及抵御便被裹挟,沉沉地合上了眼皮。 再次睁眼,身下是松软的床垫,手中纯棉睡衣的触感与洛川健康的体温一起传来,本是与无数个平常早晨无异的感觉,懵懂间,却莫名觉得有些怪异。 好像……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忘记了似的。 手掌随着精神的惯性继续向前,肌肉记忆驱使着倪青将洛川纳入怀中,她的爱人在这时从睡梦中醒来,缓慢地翻身,两人的额头轻轻相碰。 “倪青,”洛川的眼睛还未摆脱睡意,但在满室的黑暗中格外晶亮,“我做了个梦。” “好巧,”倪青说,“我也做了个梦。” “只是……我不记得梦的内容了。” … 与此同时,遥远的另一个世界,m国。 穿丝绸睡衣的洛川从酒店床上惊醒,心脏惯常跳得很快,肠胃阵阵痉挛,身体的每一寸都在钝痛。 她扶着额头,让自己昏沉的大脑迅速清醒过来。 记忆里,她应该做了个梦,是个离奇的美梦。 空气寒凉,暴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茫然四望,昏暗的客房里,一切都是冰冷。 她无意识地抚摸自己的枕头,捕捉到一点还未消散的温度,然后拨通了下属的电话。 “姐,您醒了。” “给我送一碗白粥上来吧。” “白粥?” “嗯。”洛川屈起腿,望向窗帘缝隙里漏出的一线光亮。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人还欠我一碗白粥。” 第104章 番外三:三十六岁(1) 三十六岁的十二月,冬雨断续地下了两周,天气阴寒。大块的乌云占据了整片天空,虽未落雨滴,仍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 长久的阴雨后,河水呈惨淡的灰黄色,河岸边已围起了警戒线,几盏红蓝警灯闪烁,一只斑鸠停在车顶,被忽然打开的车门惊飞,留下两片羽毛,扑棱棱飞入茂密的树林。 河床的腥味和某种令人生理不适的气味一起飘了过来,警戒线内的灌木丛边,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警察一脸菜色,哇一下把午饭吐了个干净。 倪青下车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从车里拿了瓶水,从容地带上口罩,走上去拍拍小警察的肩,把水递给他。 “倪队。”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女警走向倪青。 倪青对这位前世的“手下”,今生的副手点头,和她一起走向尸体。 “什么情况?”尸臭味愈来愈浓,倪青没有半点不适,从兜里抽出一副橡胶手套,一边问法医,一边蹲下来查看尸体状况。 法医站起来,给她挪了位置,答道:“尸体整个腹部被剖开,子宫被摘除,塞进了大量石块。切口非常平整,凶手一定是个老手。” “子宫……”倪青的目光落在□□的尸体上,因为浸泡在水中的时间过长,腹部的破口已经开始腐烂,内脏被水中的鱼吃得残破,惨不忍睹。 “倪队,这很像是——”副手拖长了话尾,面带犹豫。 倪青点头:“你也想到了。” 她站起来,神色凝重:“三年前那桩案子。” 三年前,唐诗筠调任省城,倪青接替了她的职务,成为了c市乃至全省最年轻的支队长。 而唐诗筠离开前办的最后一件案子,就是一桩连环杀人案。 当时死者共四人,都是刚刚怀孕的年轻女性,但彼此间并不相识。尸体被发现时的场景与眼前几乎完全一致,且因为天气炎热多雨,尸体与现场破坏严重,侦查难度很大。唐诗筠带队查了数月,才将目标锁定在了一对男同性情人上。 可就在开始抓捕前,其中一个嫌犯忽然消失不见,而另一人则以自杀式的方式向警方发动了袭击,最后被倪青开枪制服。 审讯中,犯人坚称同伙已被自己杀死,尸体处理后冲入了排水口,从他家中也的确找到了用于分解尸体的化学药品和器具,以及相当量的血迹残留。 案子最终以此告终,犯人于不久前被执行死刑,但以倪青对犯罪异常敏锐的嗅觉,她总觉得事情仍有些不和谐之处。 而现在—— 眼前的尸体印证了她的猜测。 还是最糟糕的那种。 … 数日后,十二月二十九日。 入夜已久,气温低至零下。连廊上飘进了雨丝,倪青裹紧外套,快被冻僵的手指连按了几下才将家门解锁。 拉开门,客厅里干燥的热力与柔和的光芒一起倾斜,令倪青有一瞬的愣神。 她迈入家门,紧接着,一片更加缠绵的温度拥住了她。 洛川宽松厚实的睡袍下飘来幽微的沐浴露香,应当已经洗漱过很久,身上没有半点潮意,四肢皆是暖的。 倪青身上的凉意很快被洛川的拥抱驱散,而湿冷夜晚留在她脸上与唇上的寒气也很快被洛川虔诚的捧脸深吻祛除,将一切工作上的不顺抛之脑后,只余下浓厚的情意盘绕心头。 几个连续的深吻后,倪青的位置已从门口移到了沙发上,她的手背被洛川的衣袍覆盖,而掌心之下则是洛川柔韧的腰身。 “不是叫你早点睡嘛。”她吻着洛川的脸颊,低声说道。 敏感的皮肤被轻柔摩挲,带来肌肉的战栗与呼吸的轻微加速。洛川的眼里满是柔色,她的双腿横搭在倪青的腿上,双臂则揽住倪青的肩,声音因她的抚摸而染上别样的情态:“睡不着,担心你。” 倪青莞尔,点吻她的唇:“又不是出外勤,在局里加班能有什么危险。” 洛川像小猫似的用鼻尖碰上倪青的脸:“那就是想你了,不行呀?” “好,好,想我了。”倪青抽了手,手背暧昧地擦过她的脖颈,突然道,“洛川,我饿了。” 洛川意会,颇具暗示意味地拉了下自己的睡袍,露出一点光滑如玉的皮肤:“你想吃什么?” 倪青却一下转了神情,认真中带着十分捉弄:“我是说,肚子饿了。” 洛川眼里的光瞬时暗了大半,嘟起嘴,放下腿,赌气似的撒开倪青,把她往旁边一推:“洗你的澡去吧,我给你煮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