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杞的这顿饭吃得惬意。 从昨晚在酒吧醒过来到现在,他只喝了一杯咖啡,胃里太空,加上熬夜、情绪大起大落的,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说话也忍不住夹枪带炮。 现在一碗热汤下肚,少爷的眉眼终于舒展开了,唇色也润了几分。 老彪出去买单。桑杞漱了口回来,手机响了。 “桑少,我大概知道路东胜在哪。” 桑杞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梢一挑。 竟然是路郁然。 上辈子路郁然对自己的赌鬼老爸恨归恨,但从没动过杀心,甚至后来被桑家认祖归宗后,他也没对路东胜动手。怎么这辈子这么迫不及待? “你联系老彪,”桑杞的语气淡淡的,“我不处理这些业务。” 对面沉默了一瞬。 “但我想跟你说。” 桑杞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 ==========作者有话说:========== 桑杞:啊?我吗? 第5章 坏东西 “理由。” “你帮我垫付了医药费。我想为你做点事情,就当还债。” 年轻了五岁的路郁然声音低低的,听着挺像那么一回事。 但桑杞上辈子见过他上班时的样子,冷漠、高效、不近人情。什么时候路郁然这么会说话了? 有鬼。 桑杞眯了眯眼睛。这个时间节点,路郁然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姜志远惯会踩着别人往上爬,路郁然这个亲儿子又能好到哪儿去? 说不准就是看他好说话,想从他身上扒点什么,趁机发家致富。让他看见路郁然发财,比他自己破产都要难受。他可不如这个意。 他说让路郁然当狗,路郁然就只能当狗。别的,想都别想。 “我不差你那几毛钱,”桑杞的声音凉飕飕的,“有心报恩,就老老实实养好伤,回来给我当狗。” 他提了提声调:“至于其他的——歇了你的心思!” 对面有一瞬间的沉默,像是什么心思被拆穿了。 果然,这人别有用心。 桑杞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在心里给路郁然记了一笔。等路郁然能下床了,他要立刻把路郁然压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拴上狗绳,看他还敢不敢打别的主意。 “桑少,我们该返程了,”潘河胳膊上搭着桑杞的外套,适时敲了敲房门,“明天集团晨会,上午有一个立项会,下午一点的春季展演您也得在场。” 工作迫在眉睫,实在不宜在乡下多耗。 更更重要的是,宁湖这地方,竟然没有五星级酒店。领导洁癖发作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要是在这儿凑合一晚,明天整个集团都得跟着遭殃。 所以今晚必须赶回去,让领导洗上澡。 潘河暗暗地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加了粗。什么晨会、立项会、展演,都得往后排。领导心情不好,那才是真正的天塌了。 桑杞嗯了一声,按断电话。瞥见潘河还杵在门口,眉头拧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抬步往外走,顺口问了句:“还有事?” 潘河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两圈。少爷在乡下捡了个人,这事儿他本来不该多嘴,可那个人……怎么说呢,太锋利了。 和这种人做同事,他怵。 潘河跟上他的步子,斟酌着开口:“少爷最近缺人手?a市高学历高水平的人才不缺,要不我给您挑几个留着?您身份矜贵,留个乡下人在身边,怕是也照顾不好。” 他慢吞吞地说着,偷偷觑了觑桑杞的脸色,见没什么异样,又真情实感地补了一句:“况且这个人连自己的生父都能忍心下死手,能是什么好东西……” 坏东西·桑杞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声音凉凉:“闭嘴。” 潘河“唰”地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桑杞长腿一迈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他上辈子已经原谅了无数次路东胜。 狗改不了吃屎,路东胜上辈子赌博欠了三百万,放贷的人找到桑杞,说再不还钱,就压着路东胜去卖血,直到抽干为止。 电话那头,路东胜第一次大声喊他“儿子”,声音绝望地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儿子,我是你亲爸啊,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一定要救我!” 桑杞已经忘记了当时是怎么想的,他那晚因为应酬喝了点酒,胃里翻江倒海,头痛欲裂。那时候他被姜志远卡着公司资金链,账上能动用的钱很少,正是步履维艰的时候。 一夜没合眼,去拍卖行低价抵押了两辆车,天还没亮,桑杞就把钱打在了那群放贷的手上。 “以后别赌了,下次我可没这么多钱赎你。”桑杞当时犹豫了一下,顾不上洁癖,把老头从地上拽了起来。 “赌!必须得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儿子这么有本事,老子还怕什么?你再借我一百万,我明天还你两百万!” “你怎么不说话?你刚刚是拿出来了三百万,但那是你老子的救命钱。你是少爷!三百万又不是拿不出来。你就再给我一百万,就当是给你老子创业用的,别看我年纪大了,我赌钱很有一手,不比你赚钱少!” “我们父子情分长着呢,你比路郁然那个死东西强多了,他个贱种,老子的电话都不接,妈的……” 所以他在期待什么,路东胜根本不在乎谁是他的亲儿子,他只在乎赌钱。 桑杞当时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可能是一夜未睡的缘故,他打了个冷颤,寒意、倦意、还有莫大的疲惫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经年不散。 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他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路东胜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像刻在骨头里,怎么都磨不掉。 后来,他又替自己的生父还了几笔债,直到路东胜联合陈亮出卖他,送自己上了西天。 血缘算个屁? 不管是姜志远,还是路东胜,都只在乎自己,他桑杞又何必手下留情?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从我手里拿走一分钱。 桑杞支着下巴,看着车窗外宁湖倒退的风景,面无表情地想。 —— 路郁然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地下赌场,不到三天,老彪真的从那里蹲到了路东胜。 “我没钱我没钱,我就这烂命一条,你说怎么办吧!” 巷子里,一个被押在地上的老人大声嚷嚷道。 他身上因为长时间未洗漱散发出一阵馊味,脸上的皱纹里藏着黑垢,一副病入膏肓的邋遢样,老彪手底下的人在这片区进进出出了几次,对着照片找人都差点没认出来他。 可能是在赌场吸多了氧气,路东胜眼睛中带着癫狂的狠劲,瞧着比寻常五十多岁的人更有精神头。 老彪见惯了这样的赌徒,他也不恼,颠着手里的刀乐呵呵地笑:“老兄,没钱也有没钱的好处,你看看你现在,最起码有两个肾,两个肺,两个视网膜。随便匀出来个器官给我,这钱不就还上了?” 穿堂风一吹,路东胜打了个寒噤。 老彪和别的放贷的不一样,他后面有人,还是大人物,他说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路东胜眼珠转了转:“这样……这样,我让我儿子给你打工!我儿子身子骨好,你去找他!你别杀我,成不?” 老彪膝下也是有儿有女的,闻言呸了一声:“你个贱种!” “是、是,我是贱种,”路东胜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快,“你去找我儿子路郁然,他比我年轻,比我恢复快。你要是不解气,也管砍他两刀,这小子命大,死不了——” “当啷——” 巷口传来一声脆响。一个易拉罐瓶子被踢了一脚,骨碌碌滚出来,撞到斜对面的垃圾桶,慢悠悠地晃了两下,停住了。 不知怎的,路东胜眼皮一跳。 巷子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下去,也许是父子之前的心有灵犀,他动了动眼珠看向巷口,下一秒,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暗处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巷子里所剩无几的光被堵在了身后。 路东胜身上的冷汗一下子窜了出来。 他已经三年没见过路郁然了。上次见,还是路郁然在高考前逼着他拿钱还贷,看自己的眼神和死人没区别。 路郁然的拐杖在地上敲着,走的不快,却从容,至于地上的生父,他并未垂眼施舍给老人一个眼神。 老彪打破了这一瞬的寂静,咧嘴一笑:“老兄,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去处,可是你亲儿子告诉我滴!” 路东胜咽了口唾沫:“……什么意思?我的儿,你把我卖了?” 路郁然并不打算搭理他。他早就把路东胜认作了死人,他是不会浪费时间和死人讲话的。要不是那个人好像很讨厌路东胜…… 那个人已经回市里了,也没有联系过他。 路郁然眼中的阴郁一闪而过。 他不回答,老彪倒是对这副父慈子孝的场面很感兴趣:“老兄,你儿子如今可是攀上高枝了,太子爷要赏饭吃!你是享福,过两年小路挣了钱,你赌多少,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