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百鬼夜行 破防真的只在一瞬间。 方才还烟火缭绕、人声嘈杂的小巷,眨眼间彻底换了天地。 繁华褪去,满目断壁残垣,砖瓦朽木狼藉遍地,荒芜得像荒废了百年的凶地。 头顶圆月骤变,皎洁月色褪得一干二净,整轮天幕被一片猩红吞覆。 血月悬空,猩红光霭倾泻整条街巷,阴森诡谲,压得人呼吸发紧。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腥甜,混着腐朽烂肉的浊气,黏腻地往鼻腔、喉咙里钻。刺鼻恶心的味道翻涌在胃里,我喉头阵阵发紧,险些直接干呕。 地面丝丝缕缕腾起浓稠黑雾,像活物般蔓延盘踞,快速吞噬整片视野。 雾气越来越沉,可视范围被压缩到不足十米。黑雾翻涌的缝隙里,无数残缺鬼影沉沉浮浮,垂手伫立,无声窥探,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我指尖猛地攥紧颈间的狐毛玉坠。 玉坠冰凉,却还残留着胡祈年淡淡的狐息。 我心里门儿清—— 完了,绝境,无路可退。 我不敢迟疑,矮身一钻,就近躲进旁边一间废弃空置的店铺,死死贴紧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喘。 黑雾裹挟着成群阴魂缓缓聚拢,堵死店门。 无数鬼影在门外徘徊打转,低低呜咽,像是在精准搜寻活人的气息。 我屏住呼吸,顺着门缝悄悄往外窥看。 群鬼之前,静静立着一道斯文人影。 金丝眼镜,温雅外表,是平日里温和儒雅的校医。 可此刻他周身萦绕的阴冷煞气,半点藏不住。 我心底猛地一沉。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普通人。 就在我心头震颤、惊疑不定的瞬间,门外那人像是穿透门板,精准捕捉到了我的气息。 他猛地转头。 视线穿透黑暗,穿透缝隙,死死锁死我的藏身之处。 心脏骤然骤停,狠狠往下一坠。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绷得快要断裂,死死捂住嘴巴,连半点气息都不敢外泄。 怕什么来什么。 校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病态亢奋的笑,抬脚,朝小店缓步走来。 整条死巷死寂无声。 没有风声,没有鬼鸣。 唯有他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沉闷、规律,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口上,压得我窒息发闷。 就在他抬手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刹那—— 狂风骤然呼啸炸起! 漫天浓稠黑雾被劲风硬生生吹散大半,阴邪煞气紊乱溃散,整片血色夜空骤然一清。 风停瞬息。 小巷尽头,静静立着一道素白古装身影。 衣袂临风,月色覆身。 是胡祈年。 我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胸腔。 救命的来了。 我几乎是松了半条命,眼底刚燃起一丝微光。 可下一秒,两道男人的对话,冰冷刺骨落进耳里。 “躲了这么久,还是忍不住出来了?”胡祈年声线极冷,带着千年旧怨的疏离,“你这阴行术士,玩人心、养厉鬼的手段,倒是半点没退步。” 我猛地怔住。 原来校医是阴行术士,故意潜伏在我身边布局。 而更让我心头发寒的是—— 他们认得。 旧识,积怨极深。 校医低低发笑,转头望向胡祈年,语气阴恻挑衅:“我这点手段,哪里比得上狐君大手笔。” “拿自己的契主当诱饵,引全城阴煞围杀。胡祈年,你当真冷血。”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诱饵? 我是诱饵? 不等我消化这惊天寒意,校医身形一闪,直接穿透门板,一把将我从黑暗里拖拽出去。 五指冰凉坚硬,骤然死死扼住我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 我拼命挣扎,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脚胡乱扑腾。 外头游荡的百鬼见状,像是闻到了千载难逢的至宝血气,瞬间疯涌而上,尖锐鬼爪密密麻麻抓扯在我皮肉上。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 衣衫破碎,皮肉开裂,滚烫的血珠瞬间浸透衣物,满身血痕狰狞可怖。 痛! 太痛了! 我浑身剧烈颤抖,视线渐渐发黑,窒息、剧痛、绝望层层碾压神魂。 慌乱濒死之际,我仅剩的意识只记得颈间那枚狐毛玉坠。 我不知道催动法门,只能凭着本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一把扯下,朝着校医面门狠狠砸去! 嗡——! 纯白妖光骤然炸裂! 狐君残存的千年妖力轰然爆发! 校医吃痛,扼着我脖颈的五指骤然松开。 我重重摔落在残破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喘息,胸腔剧痛翻涌,狼狈至极。 浑身是伤,满眼狼狈。 我什么都顾不上,眼里只剩巷口那道白影。 拖着残破剧痛的身子,我拼命朝着胡祈年奔去。 那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是我命里唯一的依仗。 可下一秒。 我毕生难忘的一幕,轰然砸进眼底。 那个我拼尽性命去信任、千年契缚、岁岁囚护我的狐君—— 他看着满身是血、狼狈奔逃的我,骤然转身,腾空而起,直接走了。 飞了。 毫不犹豫,半点停留无有。 弃我于此。 天地瞬间死寂。 我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浑身伤口的痛,瞬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原来他不是来救我的。 他只是来旁观这场献祭。 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寸寸崩碎,碎得彻底,连渣都不剩。 酸涩、委屈、被骗、被弃的刺骨寒凉,瞬间淹没五脏六腑。 “哈哈哈——” 身后传来校医癫狂的嘲讽笑声,字字诛心。 “看见了吗,苏御?” “你在他心里,根本不值一提。你引以为傲的千年契缚,不过是他用来诱杀阴煞、布千年大局的棋子!” “你真以为一只千年老狐,会真心护你、惜你?” 是啊。 狐狸最会骗人。 千年狐妖,最擅长演戏、伪装、拿捏人心。 偏偏我傻得可怜,次次掏心掏肺,次次死心塌地。 受骗的怒火、被弃的寒凉、千年被瞒的不甘,轰然堵满胸腔。 熟悉的绞痛骤然爆发,比每一次契纹反噬都要凶狠百倍。 剧痛瞬间压垮我残存的力气,我双腿一软,重重跪倒、趴倒在血污残破的地面上。 就在我神魂欲裂之际,脑海深处,骤然炸出一道与我一模一样、泣血决绝的女声! 带着跨越千年的怨怼、心碎、永不原谅—— 「你骗了我。」 「我永生永世,再也不要见到你!」 轰! 头颅剧痛炸开,识海混沌翻涌,无数破碎血色画面疯狂窜闪。 是谁? 是谁在说话? 是我的前世! 是千年前被背叛、被舍弃、被欺骗的我! 前世的执念,跨越千年,在此刻彻底苏醒! 头颅炸裂般剧痛,腹腔翻搅似绞痛,双重折磨逼得我双眼泛红充血,浑身止不住痉挛。 我甚至痛得生出疯狂念头—— 我想剖开自己,想把体内这颗承载千年恩怨、被人算计利用的魂魄,生生挖出来! 就在我痛到极致、即将神魂溃散的瞬间。 小巷黑暗深处,一缕温润青水汽悄然漫入血色阴风之中。 不似狐君那般凛冽寒霜,是沉淀千年、温柔克制的清冷蛇息。 暗处树影微动。 素衣男子缓步从黑雾边缘走出,眉目清润,气质安然,青眸藏着化不开的怜惜。 是顾时宴。 他始终隐在暗处,看着我被围、被扼、被弃,隐忍良久。 顾时宴缓步上前,轻轻挡在我身前,隔绝所有窥探我的恶鬼与术士。 他垂眸望着蜷缩在地、满身血痕、濒临崩溃的我,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千年不变的笃定与护持。 “别怕。” “他不要你,我护你。” 身后的校医见状,笑意更亢奋,盯着我隐隐发光的丹田,喃喃自语,狂热至极: “太好了……凝魂珠,终于要现世了。” 千年棋局,至此,正式掀开最残忍的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