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越时第二天又出了一趟门, 带了个帽子和口罩,在刚好能看到的距离,望着那个他本以为一辈子都只会是个废案的设计, 如今就这样化作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矗立在眼前。 一个建筑的寿命在法律上能有几十年,如果管理得当,中间进行一定的修缮,可以维持更久。 若是建筑或装潢的设计能拿到国际大奖,受到更广泛的关注,那么设计就具备了更高的艺术价值, 它的寿命也会被延长更久。 越时忍不住想到, 等到十年、二十年后, 等到他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再也没有亲朋好友还记得他,他存活过的证明也全部消亡时,也许这个设计还依然坐落在这里。 它会存在更加,会被更多人注视,评价,会经受更多个日夜轮转,从一个人的手中被贩卖、转赠或继承给下一个人,这样继续下去。 这样的想象太过浪漫,就连心脏的跳动好像都为此变得更加鲜明。 他在望着那个高大的建筑, 视线的焦距却逐渐模糊, 仿佛在透过它看着自己过往的人生。 不知在哪一本书或是文章中,越时曾经读到过一个概念, 说是人类对抗死亡和虚无的手段无非那么几个,有人选择生育后代, 将子嗣视为自我生命的延续,以对抗死亡带来的恐惧与虚无感,有人则选择了创作,通过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作品,让生命得到升华。 越时自认不喜欢女人,也不会留下任何后代,他不讨厌小孩子,却也不喜欢,就算决定了永远不要孩子,也不会因此感到遗憾或缺失。 但他也不认为自己有多少才华,哪里有特殊之处,他设计出再多的方案,也只是为了让甲方满意,是千篇一律的流水线,是毫无独特之处的工具,像是用艺术创作对抗虚无这种事情,就像是普通人想写出名著一般异想天开、自视甚高。 能温饱地活下去就不错了,谁还有更多精力追求更多呢? 他曾在无数个日夜里忙得焦头烂额,因为压力与厌恶而反胃、崩溃,若是那时候有人走到他的面前,与他畅谈人生的意义和死亡、虚无的哲学,他一定会勃然大怒,然后冲上去与之打个三百回合。 但如今他只是看着,安静地望着被他早早放弃的废案重新变得鲜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无论最后这个设计有没有入围拿奖,好像都不再重要了。 越时单手托腮,忍不住想道,这便是他曾经认真活过的证明。 他在这个世界存在过,拼尽全力地努力过。 越时深吸一口气,闻着鼻尖的咖啡清香,感受着吹拂过身上的凉风,身体靠在椅背上,角度恰到好处地放松着,他感受到身体清爽,肩膀、脖子、后背、腰胯都舒爽有力而灵活,没了过去常年伏案工作带来的酸痛无力后,生命仿佛终于回到了最原本的模样。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向外走去,绿化带的喷淋装置恰好开启,一片水珠在半空化作雾气,在阳光照耀下形成一道彩虹。 真是好兆头啊。 这样的念头刚刚冒出,一个外卖小哥忽然急匆匆跑来,躲闪不急撞在了越时身上。 “啊抱歉!!” “啊!” 越时身体失去平衡,趔趄了两步站稳,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小哥手中的饮料弄脏,湿了一大片。 他蹙眉捏起衣服前襟,“慢着点啊。” “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连忙道歉,倒是态度挺诚恳的,还对着越时不住地鞠躬,“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我这赶时间习惯了没看到,诶你衣服都脏了,你看,要不我给你点儿赔偿吧……” “你这……算了。” 越时一看,洒了的也就是冰可乐,也不难清理,懒得和他计较,转头回到了店里,打算去洗手间自己清理清理算了。 “不行,这怎么能算了啊。” 没想到外卖小哥跟着他回到了店里,一路跟着一起进了咖啡店的洗手间,还不停拿出抽纸帮他擦拭,“你这衬衫看着是牌子的吧?应该不便宜,不行啊,你让我好好赔偿你吧,不然我良心过不去,不过我时间快不够了,这样,您能不能等我十分钟,我送完手头这一单,过来这里帮你把衣服弄干净。” “半小时?不是……我也没那么……” 越时也很少碰到这么有责任心的,一时也不知道该拒绝还是如何处理,虽然是对方做错了,但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也不至于要给我洗衣服吧。” “哎不行,来不及了,求你千万别走!再等我一下!!我真的马上回来!” “哎——” 越时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经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只把一个紧急的衣服去污剂留在了台面上,他拿起来一看,里面的清洁剂还剩大半瓶,自己虽然确实能用的上,但也不打算把人家这么半瓶都带走,只好再等等。 越时叹了口气,干脆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就在卫生间外面坐着等,好在他衬衫里面也有穿一件贴身的衣服,不至于太不得体。 他拿出手机玩儿了一局消消乐,很快那个外卖小哥就又急匆匆地回来了。 “太好了你没走,” 小哥摘下了黄色头盔,笑得很是淳朴灿烂,在越时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一个衣服袋子,“嘿嘿,我看你的身材和我差不多,就给你买了一件衣服,你把湿了的这个换下来,穿这个回家吧。” “你刚才不是去送餐,是去买衣服了?” 越时惊讶,又有点哭笑不得,“不用这样的,我真的不用赔偿。” “也没买太贵的,贵了的我也买不起,这不是过意不去嘛。” 小哥笑了笑,拿出手机,亮出二维码,“再加个好友吧。” “不……好友就……” 越时微微后仰,摆手拒绝,视线也重新在面前的小哥身上打量,总觉得这人似乎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小哥却没有让步,而是压低了声音,同时将一个魔方大小的干扰器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是我唐突了,还没做自我介绍,就直接让你加我,你好,越先生,我是异常监管局的第三分队队长,你可以叫我叶舒。” “什么?” “长话短说,我今天来找你也是顺路,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给你传递一条消息。” 叶舒笑着说道, “越先生,我怀疑你就是我们局里一直在寻找的那个‘救世主’,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能保持手机畅通,信号稳定,万一突然需要你协助我们拯救一下人类什么的也方便……” 话还没说完,他亮着二维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笑着按了静音键, “哎,我今天是私下来找你的,不是局里的决定,千万别把我找过你这件事告诉我们陆队啊,他这人紧张过头了,这个不让说那个不让动,让他知道我来找过你了,估计又要和我大吵一架,好了不说了,我今天还有好几个单子没送呢,先走了啊。” “等……” 越时还没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就见对方风一样地跑出去。 十几秒后,叶舒又跑了回来,将一个小小的缠绕红线的铜钱放在他手里,并让他加了自己的好友, “差点忘了这个,你收好,这玩意儿可是稀有道具,专克邪祟的,具体怎么用回头再聊。” 他拿起头盔快走出去几步,动作极快,眨眼就踩上摩托车没了踪影。 越时还有想问的事情,一路追到门口,却也只听到他手机里传出一声【您的订单即将超时】的机械音提醒。 什么……堂堂监管局的成员,居然真的在兼职送外卖吗…… 他低头,看着手机里多出的联络人,头像是个小黄鸭,和本人的画风相距甚远,一时陷入沉思。 什么叫……怀疑他是局里在找的人?什么叫协助拯救人类??? 总感觉有什么仿佛恶作剧一样的信息突然爆出来了,越时几乎难以相信对面不是骗子,甚至有了去监管局问问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号人防止诈骗的冲动,他忐忑地又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叶舒给自己发了新消息,而新消息确实不是推销催促他买什么高价商品后,才松了口气。 看起来个人信息里也干干净净,真的不是卖东西也不是传销的…… 不过,拯救世界?? 这听起来也太离谱了…… 他只是个连上班都很艰难痛苦的社畜,要说拯救世界怎么也轮不到他吧,就算明天世界末日了,他也不会太在意……这种活儿就应该交给对未来充满憧憬和希望的学生们啊! 荒谬、离谱、简直是整蛊,一系列的感受过后,越时才想起来认真端详被那个叶舒塞到手里的铜钱红线。 不知怎的,比起叶舒这个人,他感到这个道具会更加可信一些。 越时的祖上身份似乎很神秘,他们没有族谱,也不祭祖,关于老祖宗的很多古籍、旧物,却都统一存放在一个地下室里。 他小时候因为贪玩溜进去过,读过里面的几本书,其中一个就有提到这种样式的铜钱红线,说是可以【驱魔】。 他那时还以为,所谓的驱魔是驱逐鬼故事里的鬼怪、魔鬼之类的,但现在看来,也许说的是一些危险的异常。 他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不需要问叶舒或其他人。 越时揉了揉脸,终于推开玻璃门离开咖啡店,坐上了另一趟公交车去赴约。 一个小时后,就是他和群友们约定好的见面时间。 该说是凑巧吗,还是缘分?他今天答应了和群友见面,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帮他们驱逐身边的【取代者】,那些人都或多或少想要得救,要么是过去不小心被这种异常缠上,要么是曾经也和他、和季朝一样,主动接受了这样的结局,总之如今他们都只想好好地作为人类活下去。 越时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也想试着帮忙,而这一枚铜钱红线的出现,正好可以帮他一个大忙,顺便印证一下它的力量是不是像古籍中记载得一样厉害。 不过……不知是不是过去了太久,越时仔细回想了半天,都只想起来它的用法用途,总感觉前后文还有什么更关键的东西忘记了,没有回想起来。 是什么呢?